凤仪宫里，沈令仪正在看萧承玦的功课。
纸上是一篇策论。
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写不出真正成熟的政论，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沈令仪从头看到尾，最后只在其中一处轻轻点了点。
“这里。”
萧承玦凑近些。
“怎么了？”
“话说得太满。”
沈令仪指着其中一句。
“你年纪尚轻，有些事情看见一半，便以为看见了全貌。话留三分，不是坏事。”
萧承玦想了想。
“那儿臣改了？”
“改。”
“改成什么？”
沈令仪将纸推回去。
“自己想。”
少年皱着眉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拿起笔。
宫人恰在此时进来。
“娘娘，太子殿下到了。”
沈令仪抬头。
“让他进来。”
萧承渊走进殿内。
“儿臣见过母后。”
“坐吧。”
他在下首坐下。
沈令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伤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
“你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萧承渊顿了顿。
“父皇说，儿臣若再有下次，便不用去御前请安了。”
沈令仪笑了一下。
“陛下这是心疼你。”
“儿臣知道。”
“知道便好。”
她没有继续问。
萧承渊也没有多说。
一旁的萧承玦已经重新低下头修改文章。
沈令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笔。
“承玦，你皇兄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萧承玦这才抬头。
“方才已经见过礼了。”
“你倒记得清楚。”
萧承玦笑了笑。
“母后不是常说，规矩做一遍便够了。”
萧承渊听见，唇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母后教得不错。”
沈令仪看向他。
“你这是夸本宫，还是夸承玦？”
“自然都是。”
“你倒会说话。”
殿内气氛松了些。
沈令仪端起茶盏。
“听说淮宁那边还没有消息？”
萧承渊神色微敛。
“暂时没有。”
“那就慢慢查。”
她的语气依旧平常。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这么久，想来不是一时半刻能查清的。”
“儿臣也是这么想。”
“你父皇可催过？”
“没有。”
沈令仪点点头。
“那便好。”
她低头拨了拨杯盖。
“查事情，最重要的是证据。若只凭猜测，最后反倒容易冤了无辜的人。”
萧承渊看着她。
“母后说的是。”
两人的目光只交错了一瞬。
沈令仪很快移开。
“你自小便是这样。”
“什么？”
“认定一件事，便总想查到底。”
萧承渊笑了笑。
“总要有个结果。”
“有结果自然是好事。”
沈令仪语气温和。
“只是有时候，结果未必如人所愿。”
萧承渊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才道：
“若因为不如人所愿，便不去查，那也就不会有真相了。”
殿内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父皇果然没有白教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夸赞。
萧承渊却只是低头端起茶盏。
“父皇教得多。”
“是。”
沈令仪垂下眼。
“陛下对你，一向寄望很深。”
萧承渊没有接这句话。
倒是萧承玦抬起头来。
“皇兄很厉害。”
沈令仪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你倒是很少夸人。”
“皇兄本来就厉害。”
萧承玦说得坦然。
“先生也说过，皇兄小时候读书很快。”
萧承渊笑道：
“你听先生的话，倒听得仔细。”
“自然。”
萧承玦认真道：
“以后我也会很厉害。”
沈令仪看着他。
“好志气。”
她说得只是四个字。
没有多夸，也没有阻止。
萧承渊却笑了一声。
“那便好好读书。”
“嗯。”
萧承玦点头。
“我知道。”
沈令仪看着两个儿子。
一个已经站在东宫之中。
一个还坐在她身边读书。
年岁相差五岁，身份也有不同。
可此刻，他们不过是兄弟。
她忽然想起什么。
“承玦。”
“母后？”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学骑射？”
“嗯。”
“改日让你父皇给你挑个师傅。”
萧承玦眼睛亮了些。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多谢母后。”
少年笑起来，眉眼间终于显出几分属于十五岁孩子的欢喜。
萧承渊看着他。
“骑射不可荒废。”
“我知道。”
“还有骑马。”
“也知道。”
“别只想着玩。”
萧承玦顿时有些不服。
“我什么时候只想着玩了？”
沈令仪笑了。
“好了。”
她将手里的茶盏放下。
“你们兄弟两个，难得坐在一起，倒叫你们说起功课来了。”
萧承渊起身。
“儿臣还有些事，便先告退。”
沈令仪没有留。
“去吧。”
萧承玦也起身。
“皇兄慢走。”
萧承渊点头。
走到殿门前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承玦。”
“嗯？”
“骑射学好了，改日陪我比一场。”
萧承玦眼睛一亮。
“好。”
“输了可别哭。”
“我才不会。”
萧承渊笑了一声，这才离开。
殿门合上。
沈令仪低头看向桌上的文章。
方才被她指出的那一句，萧承玦已经改了。
她看了一会儿。
“改得不错。”
萧承玦笑道：
“母后觉得好？”
“嗯。”
沈令仪将文章递回给他。
“以后写文章，记得今日这一句。”
“哪一句？”
“话不要说尽。”
萧承玦似懂非懂地点头。
“知道了。”
沈令仪没有再解释。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殿外的宫门一重一重。
太子已经走远。
小儿子还在她身边。
她什么都没有说。
也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将那篇文章重新收好，放进了书册之中。
像收起一件寻常的功课。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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