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散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前厅的宾客陆续离去,院中的灯也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周远山没有回书房,林清和也没有急着歇下。
今日是女儿及笄,一家人难得齐全,便让人重新添了茶水,四个人坐在前厅说话。
周玉瑾换下礼服,重新梳了简单的发髻。
她走进来时,见父亲、母亲和哥哥都在,不由笑道:
“怎么还没睡?”
林清和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坐。”
周玉瑾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她刚端起茶盏,便听见周远山开口。
“砚之,你说吧。”
周玉瑾抬起眼。
周砚之沉默了一瞬,才看向她。
“玉瑾,还记得陈渊吗?”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周砚之道:
“他不是陈家的公子。”
周玉瑾看着他。
“那他是谁?”
“当今太子。”
话音落下,前厅忽然安静下来。
周玉瑾怔了一下。
她像是没听明白。
“太子?”
“嗯。”
周砚之点头。
“萧承渊。”
周远山皱起眉。
“你确定?”
“确定。”
周砚之答得很平静。
“这一年里,我已经确认过了。”
周玉瑾却没有立即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脑中很快闪过几幅画面。
淮宁长街。
临川周家的铺子。
那个人站在人群里,神色从容地与父亲谈生意。
还有后来茶楼里的那一次见面。
原来那个时候,他是太子。
她竟然和太子打过那么多次照面。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意外。
但意外之后,心里很快便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个人是谁。
而是因为这个身份本身。
太子。
储君。
皇室。
这些东西离她原本的生活太远。
她只想过自己的日子。
周家做生意,她便做个商户家的姑娘;到了年纪,寻一门合适的婚事,嫁出去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如今,她竟然早早就认识了一个太子。
偏偏这个太子还曾经以普通商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周玉瑾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说不出的不悦。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是原本清清楚楚的一件事情,忽然被人添了一层她不需要的东西。
而且这层东西,她还偏偏甩不开。
??
周远山已经问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砚之道:
“入仕以后。”
“不是在临川?”
“不是。”
周砚之摇头。
“我在临川第一次见他时,只知道他不像寻常商人。”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的身份。”
周玉瑾看了哥哥一眼。
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周家铺子里的那一次。
那时哥哥第一次与陈渊谈生意,也曾觉得这个人不像普通商户。
但也仅仅是觉得奇怪。
周砚之继续道:
“后来我进京参加殿试,入了户部。”
“户部与东宫之间本就有公务往来。”
“这一年里,我陆续接触过东宫的人,也见过秦峥。”
周玉瑾听见这个名字,神色微微一动。
秦峥。
她自然记得。
原来那个人也是东宫的人。
难怪。
许多从前没有想明白的细节,到了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解释。
周砚之道:
“真正确定,是后来在朝会上见到太子本人。”
“我一开始也没有急着下结论。”
“只是把之前见过的事情一件件对照。”
“说话的方式、处理事情的习惯,还有他身边的人。”
“最后才确定。”
周远山点了点头。
“所以你以前没有写信告诉我们?”
“没有。”
周砚之回答得很直接。
“当时还没有完全确定。”
“即便后来确定了,也不能写。”
林清和问:
“为什么?”
周砚之看向母亲。
“那时候你们还在临川。”
“太子以陈渊的身份南下,本身就不是一件适合随意议论的事情。”
“若我在信中写明他的身份,一旦书信落入别人手里,周家便很难解释。”
“尤其当时我们与他还有生意往来。”
“别人若真要追究,很容易把许多事情联系在一起。”
周远山沉默下来。
他做了多年生意,自然明白其中的轻重。
有些事情,当面说过也就算了。
一旦落在纸上,性质便完全不同。
更何况牵扯的是太子。
周砚之继续道:
“如今我们已经到了上京。”
“我也已经在户部任职一年。”
“对朝中的事情多少有了些了解。”
“所以现在告诉你们,是因为这件事已经到了应该让家里知道的时候。”
周远山点了点头。
“那他去临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周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周远山看他。
周砚之却没有继续猜。
“我知道的,只是他在那里做过生意。”
“至于他为什么要去,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会下结论。”
周远山没有再追问。
这一点,父子二人倒是一致。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不必为了一个身份,硬把不知道的事情猜出来。
??
林清和忽然看向女儿。
“玉瑾,你之前见过他?”
周玉瑾回过神。
“见过。”
“在临川?”
“嗯。”
她顿了顿。
“之前北上的时候,也远远见过一次。”
林清和点了点头。
“难怪。”
周玉瑾没有再说。
她当然不会把淮宁的那件事说出来。
那一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只有她和萧承渊两个人知道。
她也从没想过要告诉家里。
周砚之看着她。
“以后若再见到他,谨慎些。”
“我知道。”
“若他以太子的身份出现,按规矩行礼。”
“若他还是以陈渊的身份与你说话,也不要随意向旁人提起他的身份。”
“知道了。”
周玉瑾答得很快。
她当然知道。
甚至觉得以后最好不要再遇见。
不是因为害怕。
只是她已经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舒服。
她以前认识陈渊的时候,不需要想那么多。
一个商人而已。
生意有来往便谈生意,偶尔遇见便说几句话。
可现在知道他是太子,再回头想那些事情,便觉得处处都不一样了。
他的身份意味着太多东西。
皇室、朝堂、储位、后宫。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她想碰的。
尤其是她今天刚刚及笄。
周玉瑾忽然意识到,从今日开始,自己的婚事也会慢慢被提上日程。
而在这个时候,她最不希望自己的名字与皇室扯上任何关系。
因为她知道,一旦真的踏进那道门,很多事情便再也不是自己说了算。
??
周远山看了女儿一眼。
“还有一件事。”
周玉瑾抬头。
“什么?”
“你今日已经及笄了。”
她顿时明白过来。
林清和笑着接话:
“以后家里若收到合适的人家来问,也该认真看看了。”
周玉瑾没有说话。
十五岁及笄,已经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好意外的。
她也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只是刚刚知道陈渊是太子,紧接着又听见父母谈自己的婚事,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反而更明显了。
她不想嫁进什么显赫人家。
更不想和皇室扯上关系。
她只想找一个普通些的人家。
门第不用太高,权势也不用太重。
最好没有什么复杂的后宅,也没有那些她根本不愿意参与的争斗。
林清和看着她。
“怎么不说话?”
周玉瑾回过神。
“我只是觉得,才刚及笄,没必要这么快。”
周远山笑了。
“自然不会现在就给你定下来。”
“只是先看看。”
周玉瑾点点头。
“那便慢慢看。”
她说得平静。
周远山也没有逼她。
“好,慢慢看。”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你记住,往后不管是什么人家,家里都会替你把关。”
周玉瑾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心里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太显赫的,不要。
牵扯太深的,不要。
尤其是皇室。
能避则避。
??
夜深后,一家人才各自回房。
周玉瑾回到自己的屋里,将今日戴上的发笄取下来,放在妆台上。
她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却没有再想那个名字。
反倒是在想另一件事。
以后若真在上京再遇到他,应该怎么避开。
若是在街上遇见,绕开便是。
若是在生意场上遇见,周家自然按规矩办事。
若是在宫门、宴席这样的地方遇见……
那便当作没见过。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她以前哪里需要考虑这些。
不过是认识一个人而已。
偏偏这个人是太子。
周玉瑾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不觉得自己与萧承渊有什么特殊关系。
相反,她只希望以后少些交集。
她从小便知道,很多看起来风光的地方,未必适合自己。
皇城金碧辉煌。
宫门重重。
可门一旦关上,里面是什么光景,外面的人便很难知道了。
她没有兴趣去试。
也没有必要去试。
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最好。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她起身吹灭灯。
窗外夜色沉沉。
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皇城的东宫里,有人已经知道周家今日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他不会想到——
周玉瑾得知真相之后,没有因为身份而靠近。
反而在心里,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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