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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入局

霜降之后,上京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户部衙门里已经烧起了炭火,清晨进值房时,廊下的青砖还带着一层薄霜。

周砚之坐在案前,手边摊着几本江南各州送来的商税册。

这些册子已经送来两日。

前两日他只是按例核对,并未急着动笔。

如今再看,却发现了一处不太寻常的地方。

临川今年的商税,比去年少了近一成。

地方送上来的解释很简单——秋水上涨,几处水路受阻,商旅减少,因此税额有所下降。

理由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可周砚之翻到另一册货运记录时,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

货没有少多少。

甚至有几处商埠的进货量,与去年相比还略有增加。

他将两册账并排放在案上。

一个报税额下降,一个货量没有明显减少。

中间总该缺了些什么。

旁边的书吏见他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周主事,可是账有问题?”

周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了几页,才道:“先别急着说有问题。”

“把临川去年和前年的商税册也找来。”

书吏应声去了。

不多时,几本旧册送到案上。

周砚之一页页对过去。

同一批商货,不同年份的税额变化并不大,唯独今年开始,几家商号的税额同时出现下降。

可这些商号的货量并没有跟着减少。

他拿笔在其中几处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商户少了。”

书吏凑过来。

“那是什么?”

“还不知道。”

周砚之将册子合上。

“把船税也调过来。”

书吏一愣。

“船税?”

“嗯。”

“商税和船税也有关?”

周砚之抬眼看他。

“货要走,船便要走。”

“既然货没少,税却少了,总得看看它究竟从哪里走了。”

书吏这才明白,转身去取。

周砚之重新低下头。

他如今已经很少因为一个疑点便急着得出结论。

一年多的户部历练,让他渐渐明白,账册上的问题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

一笔税,后面可能牵着货。

一批货,后面可能牵着船。

而船的背后,往往又是另一套利益。

真正难查的,从来不是数字。

是数字为什么会变。

??

午后,船税册送了过来。

周砚之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发现了第一处异常。

几家商号近两年的货路发生过变化。

原本从临川入境的货,今年却有一部分改从旁州过关。

旁州的税率低一些。

若只是商户自己换了条路,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可奇怪的是,参与其中的几家商号并不相熟,所用的船却有几艘是同一批。

周砚之将那几页抽出来,重新对了一遍。

船号没错。

登记也没错。

只是其中一艘船,在去年的册子里已经记作停运。

今年却又出现了三次。

他停了笔。

片刻后,将那几页重新收好。

“这份先放我这里。”

旁边的书吏点头。

“要不要报给郎中?”

周砚之想了想。

“报。”

“不过只说船税册有一处对不上。”

“别先下结论。”

书吏应下。

??

户部郎中沈衡看完那几页册子时,已经是傍晚。

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砚之站在案前,也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沈衡才问:“你怎么看?”

周砚之答得很平静。

“目前能确定的是,几家商号近两年改变了货路。”

“其中一艘已经登记停运的船,今年仍然留下了三次过关记录。”

“至于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确定。”

沈衡抬眼看他。

“你怀疑什么?”

“可能有人借改货路避税。”

“也可能只是几家商户碰巧用了同一批船。”

“所以还缺证据。”

沈衡靠回椅背。

“你若是刚进户部的时候,恐怕已经把‘避税’两个字写在折子上了。”

周砚之笑了一下。

“那时候不懂。”

“现在呢?”

“现在知道写早了,会给后面添麻烦。”

沈衡看了他片刻,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这一年没白待。”

周砚之没有接话。

沈衡将那几页纸重新整理好。

“继续查。”

周砚之抬眸。

“查船?”

“查船,也查货。”

“先别动地方官。”

“若真有人在做手脚,现在惊动他们,只会让线断得更快。”

周砚之点头。

“明白。”

他转身准备离开。

沈衡却又叫住他。

“等等。”

周砚之回头。

沈衡从旁边取出一块调档牌,放到案上。

“拿着。”

周砚之看了一眼。

“这是……”

“户部旧档。”

沈衡道:

“你要查三年前的船税、商税和货路记录,自己去调。”

“以后与这件事有关的旧档,你都可以看。”

周砚之没有马上伸手。

“郎中这是……”

“给你一条路。”

沈衡看着他。

“你已经查到这里了,继续往下,靠你现在手里的那些册子不够。”

“我可以给你权限。”

“但能不能查出东西,是你的事。”

周砚之这才伸手接过。

“谢郎中。”

“先别谢。”

沈衡道:

“若最后查不出什么,这块牌子还是要还回来。”

周砚之笑了笑。

“自然。”

??

接下来的几日,周砚之开始重新整理过去三年的商税与船税。

这一次,他没有把所有异常都记下来。

只是将几处真正值得追查的地方圈出来。

临川、淮宁,以及旁边两州。

四处看起来毫无关系。

可将三年的货路放在一起之后,却能看见一条极细的线。

货从临川来。

经过淮宁。

再从旁州绕开原本的税关。

其中几次甚至没有改变货物数量,只换了登记地点。

周砚之坐在案前,盯着那张重新画出的货路图看了许久。

最后,他在临川与旁州之间落了一笔。

“原来如此。”

旁边的书吏问:“周大人看出什么了?”

“还不能确定。”

周砚之收起笔。

“把这几家船行过去三年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尤其是船户。”

“若有已经停业,却还在出船记录里出现的,单独列出来。”

书吏应声。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在户部待了一年多,周砚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办事方式。

下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

也知道什么时候只管照做。

??

半月后。

一份新的册子送到了沈衡手里。

沈衡看完,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确定?”

周砚之站在案前。

“船号一致,船户也一致。”

“这几艘船表面上已经停运,但过去两年仍在替不同商号运货。”

“货从哪里来?”

“临川。”

“去了哪里?”

“旁州。”

沈衡抬眼。

“为什么绕路?”

周砚之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另一张纸递过去。

“旁州的税率,比临川低。”

沈衡看完,沉默下来。

周砚之继续道:

“如果只是商户为了避税自行改道,并不算什么。”

“可几家没有明显往来的商户,连续两年使用同一批已经停运的船。”

“这就不是巧合了。”

沈衡点了点头。

“你准备怎么办?”

周砚之道:

“先查船户。”

“别查商号?”

“现在查商号,太早。”

“我们已经知道货路有问题,却还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安排。”

“若先动商号,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户部已经查到这里。”

沈衡看着他。

“所以你想从船户下手?”

“嗯。”

“船户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一环。”

“先把人找出来,再看他们替谁做事。”

沈衡没有再问。

“去做。”

周砚之拱手。

“是。”

走到门口时,沈衡又道:

“砚之。”

他回头。

这是沈衡第一次没有称他的官职。

“这件事若查实,后面就不是你一个主事能处理的了。”

周砚之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

“所以?”

“该往上报的时候,我自然会报。”

沈衡笑了。

“很好。”

“你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走,什么时候该让别人替你开门。”

周砚之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一礼,转身离开。

??

这件事并没有立刻送进宫里。

沈衡先将周砚之查出的东西整理成案,由户部内部继续核实。

几日后,户部侍郎看过卷宗。

又过了几日,户部尚书才知道这件事。

直到此时,周砚之才真正意识到,沈衡给他的已经不只是一件差事。

而是一条往更深处走的路。

他没有因此变得急切。

反而比从前更加沉得住气。

该查的继续查。

该留的证据留着。

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这也是这一年多教给他的东西。

官场不是只看谁有本事。

还要看谁知道自己的本事应该放在哪里。

??

同一时间,上京城的另一边。

周家的新宅已经彻底安顿下来。

周远山这段日子忙得很。

铺子开了几间,仓院也已经开始使用。

临川来的货不再全部托给旁人转手,而是有一部分直接进入周家的仓库,再从上京往各处铺面分出去。

生意真正铺开之后,事情反而比在临川更多。

周玉瑾偶尔也会去铺子里转一圈。

及笄之后,她明显比从前安静了些。

不是性子变了。

只是母亲开始教她看一些从前不会碰的东西。

比如家里的账。

比如铺子的经营。

又比如——

一些她并不太愿意听的婚事。

这日傍晚,她刚从母亲那里出来,便看见周砚之从外面回来。

“哥哥。”

周砚之停下。

“怎么了?”

“娘又在和我说婚事。”

周砚之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十五了。”

“我知道。”

周玉瑾皱了皱鼻子。

“可我又不急。”

“你不急,别人未必不急。”

“那你呢?”

她抬头看他。

“你觉得我应该嫁什么样的人?”

周砚之沉默片刻。

“至少得是你自己愿意的。”

周玉瑾愣了一下。

他却已经往前走。

“别听母亲说几句便乱想。”

“婚事这种事,家里不会逼你。”

周玉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哥哥。”

周砚之回头。

“谢谢。”

他笑了笑。

“走吧,娘还等你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没人注意到,周玉瑾说起婚事时,眼底已经不再是十四岁时那种单纯的茫然。

及笄以后,她开始真正意识到。

有些事情,迟早会落到自己身上。

只是她还不知道。

未来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会是谁。

??

夜深之后。

东宫。

顾衡将户部刚送来的几份文书放到萧承渊案上。

“殿下,户部近来在查江南几州的商税。”

萧承渊翻开。

“什么案子?”

“还没定案。”

顾衡道:

“听说是户部郎中沈衡手下一个主事发现的。”

萧承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主事?”

“是。”

“叫什么?”

顾衡看了一眼文书。

“周砚之。”

屋里安静了片刻。

萧承渊没有立即说话。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当初在临川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后来入了户部。

如今一年多过去,已经开始真正接触户部的事务。

他低头继续看文书。

“户部自己查。”

“是。”

“暂时不用插手。”

“明白。”

顾衡收回目光。

萧承渊却又翻了一页。

上面只是很普通的一份户部内部核查记录。

甚至还没有递到朝堂。

可他看得比方才认真了一些。

周砚之。

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出现在他的案头。

不是因为周家。

也不是因为周玉瑾。

而是因为他自己。

萧承渊看完最后一页,将文书合上。

“放着。”

顾衡应声。

“是。”

殿外风声渐冷。

这一夜,周砚之仍在户部查自己的案子。

周家也仍在上京经营自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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