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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雨压城

夜色沉得像是一方泼了墨的砚台,黑压压的云层在玉京上空翻涌,透出令人窒息的潮湿与死寂。

玉京西郊,一处隐蔽在荒草与乱石深处的旧日暗仓。

这地方本是当年苏家执掌户部时,为关外转运军需而设的中转仓,多年之后苏家式微,户部换血,仓库卷宗也在一场天灾大火中被勾销成了一笔死账。

在如今大朔朝廷明面上的图志中不过是一块无主白地,也就隋烬棠这个多年没有回京的人还能记得起这样一个地方。

此时的仓库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仓库破败的木门内燃着一盏豆大的防风马灯,昏黄的火星在穿堂的冷风中剧烈晃动,照亮了暗仓内一排排码放得严丝合缝黑漆大箱。

吱嘎——

其中一口木箱上的黄铜锁销被拔出,木盖被掀起时发出沉重的钝响,在刹那间,这箱内的东西反射着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陈麟那冷肃的面庞。

一整箱排列的整整齐齐、打着东宫私库徽记的雪白纹银与赤黄条金在昏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微光。

整整十万两。

“副将,东西全齐了,一文不少。”身侧负责交接的亲随手按刀柄,一边指使着手下的兄弟们将这些金银装车,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只是今夜这京城的防务……顺利得有些诡异了。”

陈麟拿起一枚金条在手中掂了掂,问道:“怎么个诡异法?”

亲随凑近一步,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那东宫的人来送东西的时候说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盘查的关口,那巡防的禁军和皇城好偏向全都被调到了东边去,就好像是,有人知道我们今夜要从西郊走似的。”

陈麟将金条扔回箱内,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听说东边好像有流寇出没,许是在戒严。”

“这样正好,给了我们离开的时间,大家伙动作都麻利点,天亮出发,一刻都不能耽搁。”

“是!”

……

天刚蒙蒙亮,宏伟的西安门外,几骑快马已经整装待发,地上独属于深秋的薄霜被马蹄踏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麟勒紧手中的缰绳,身披一件粗粝的大麾,笠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风霜满布的脸,大风吹得马鬃猎猎飞扬,陈麟调转马头,遥遥望向那巍峨皇宫的方向,望向那座深埋在重重朱墙中的临溪馆。

他心知,今日一别,关山万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所能做的,就是守好北疆的二十万铁骑,只要挺立在关外风雪中的军旗一日不倒,这京城中的妖魔鬼怪就休想真正伤到隋烬棠。

“动身!”

随着一声令下,陈麟眼中的留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身杀伐之气。

马蹄轰鸣,溅起漫天烟尘,那承载着将士希望的马队终于在晨曦中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城外的浩荡相比,此时的临溪馆内安静得近乎死寂。

临溪馆的院子中央一直挺立着一株早已经枯死多年的老槐树,狰狞交叉在凛冽的秋风中沙沙地颤抖,而它倔强伸展的方向,恰恰指向遥远的北方。

那正是疆北的方向。

辰星坐在院中一张矮小的红木凳上,手里的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跟前的一尊红泥小火炉,火炉上,一口黑色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黏稠漆黑的药汁在里面翻滚,带出一股苦涩得令人舌尖发麻的药味。

辰星抬头看着那株枯树,眼眶有些发干。

身在关外的时候,辰星每日看到的都是那一片萧索的荒原,心里总是惦念着玉京,觉得这地方是天子脚下,该是何等的锦绣繁华。可如今真的踏足这片土地,住进了这皇宫,他反倒开始想念那关外漫天飞雪里的驰骋自由。

“在想什么?连药要熬干了都不知道。”

一道清冷沙哑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辰星吓了一跳,猛地一转头。

只见内殿那扇雕花木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隋烬棠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门槛处。

他今日起得极早,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内衫,衣襟有些松垮,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修长脖颈,泛着冷瓷光泽的皮肤一路延伸至锁骨以下,露出一条浅浅的胸线,不甚明显,却平白给这具身体增添了一丝色气。

“祖宗!您这是存心想要我的命是不是?”

辰星看着隋烬棠的样子直接头皮一麻,手里的竹扇一扔,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把扯过搁在石椅上的那件本来在晾晒的狐裘,疾步冲过去将其死死地裹在了隋烬棠的身上。

“这天气马上就入冬了,你还敢穿这么点就出门?您瞧瞧您身上还剩几两肉能供您折腾?”辰星唠唠叨叨地系着狐裘上的玉带,手下的动作倒像是护着一尊一碰就碎的珍贵瓷器。

隋烬棠顺着他的力道,有些懒散地倚在门框上,厚重的狐裘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衬得那张脸越发只有巴掌大,冷清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在屋里闷得慌。”隋烬棠微微侧过头,眼角因为晨风的刺激泛起一抹极浅的薄红,他低低咳了两声,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看向辰星:“刚才瞧你心不在焉的,怎的,想跟着陈麟一块儿回去?”

辰星闻言叹了一口气,手下的动作一顿,语气无奈:“我就算长了八条腿也逃不出这深宫大院啊。”

他直起身子,厌恶地拿眼角余光剜了在大门值守的内侍一眼,那群人明面上是来服侍隋烬棠,实际个个心怀鬼胎,各事其主。

“咱们回来这么些天,您连这临溪馆的大门都没能跨出去一步,墙外头群狼环伺,这墙里也心怀鬼胎,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隋烬棠听着他的抱怨,最近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他抬手拢了拢狐裘的毛领,道:

“这临溪馆从孤回来的第一天起,便被圣上派了重兵监视,我们此次回京名为休养,实则软禁,这也在孤的预料之中。”

辰星看隋烬棠一眼:“那您又何必……”

“若想争得自由,还差一个一击必中的契机。”

隋烬棠眼神骤然一凛,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话,可辰星只觉背后一寒,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针包。

他总觉得自己三殿下这话会让他的寿命缩短。

隋烬棠看到辰星那如临大敌的表情,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拖着沉重的狐裘,缓步走回内殿,坐在红木大案前。

案几上摆放着一幅前朝名家的法帖——洗兵图。

隋烬棠伸手将那卷厚重的法帖卷轴展开,箭伤未愈的右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他以左手有些狠戾地按住了右手的脉门,直到不再轻颤为止。

宣纸粗粝,墨宝苍劲,当法帖完全舒展的刹那,隋烬棠浅色的凤眼一凝。

在法帖最深处的夹缝里,藏着一封用极薄的蝉翼纸写就的私密短笺。

上面的字迹清秀,写的是:

【经年一别,甚思兄长。

闻兄长抱恙还朝,子晖夜不能寐。京秋夜寒,望兄长千万保重病体,勿忧外物】

隋烬棠看着这两行字,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在还年少的时候,上书房中有一个总是坐在他身后,身形有些瘦弱的小男孩。

他只记得那孩子的母亲德妃似乎不得圣宠,连带着孩子在宫中的日子也过得战战兢兢,时常穿着去年的旧衣。至于那孩子具体长了什么模样……

隋烬棠揉了揉发疼的额角,竟是一点也记不清了。

皇权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熔炉,其中诞生的亲缘更是淡薄得叫人不敢触碰。

“辰星,”隋烬棠将那蝉翼纸搁在长明烛上,火舌瞬间一跃,将那关切的字句烧成了两缕青烟,“这法帖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辰星正端着药碗走过来,闻言回道:“就是太子深夜闯入那天早晨,四皇子下朝之后来找您,被陈麟挡了回去,东西留下了,怎么,这四皇子没安好心?”

“在这京城里,没有安好心的人。”

隋烬棠勾了勾薄唇,鼻梁上的小痣在飘动的烟雾中显得有些妖异:“以后这四皇子若是再派人来,不必叫人挡着了。”

“是。”

常言独木难支,既然四皇子已经递来了橄榄枝,那他隋烬棠又岂有不接之礼?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府。

浓郁的龙涎香弥漫在屋内,压制着屋内的沉闷,却怎么也压不住隋煌滔天的怒火。

“十万两,整整十万两!”隋煌双眼,在书房内神经质一般地来回踱步,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居然就这么被临溪馆那只病猫给夺走了!”

“殿下息怒,”底下的东宫洗马梁平死死叩首,“殿下,钱财乃身外之物,总比丢了储君之位好啊,若是不给这些金银封口,三皇子一旦把当时清河驿的事情捅到御前……民心危矣啊!”

“孤知道!”隋煌粗重地喘着气,可无处发泄的怒火还是叫他的脖子涨得通红,震怒之下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了底下的梁平,怒吼道,“都怪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你杀个人,居然还能被留下把柄,孤要你有何用!”

梁平额角的鲜血瞬间涌出,他却不敢去擦,战战兢兢地将身子扶得更低,道:“属下知错,还请殿下开恩。”

“开恩?如果事情败露,孤拿什么东西在父皇面前开恩?!”隋煌一巴掌拍在狼藉的紫檀大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暴戾夹杂着深处的惊惶,他的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那晚在临溪馆内和隋烬棠的对峙。

那人明明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力,却在被他制服的一刹那有一种被毒蛇盯死的错觉。

“你真当那隋烬棠是个什么省油的灯吗?孤告诉你,今日若不把清河驿的事情解决干净,你别想好过!”

梁平抬起头,眼中翻涌起阴狠毒辣的算计:“殿下,大朔最重孝道通礼,陛下更是极其在乎天家颜面,不如就在明日清秋大宴上主动向陛下上表,称三殿下为国镇守边疆,想亲自为他敬酒抚恤,周全兄弟礼数。”

“如此一来,既全了您身为储君的旷达名声,他三皇子就算有天大的冤屈,也得在御前接下东宫这份恩赏,到时候若还想在太液池畔提起清河驿半个字,便是他不识抬举,当众挑衅皇家体面。”

“届时不用殿下动手,陛下也绝不容不下一个在大宴上无端生事的疯儿子。”

隋煌听着梁平献计,猩红的眼底光芒剧烈闪烁,半晌,缓缓舒出一口粗气,面部的扭曲渐渐平复下来。

他盯着梁平额头上渐渐干涸的血迹,终于冷笑一声:“好,好一出兄弟和睦的戏码,就按你说的做!”

直到傍晚,在玉京上空翻涌了一天的阴天终于落下了雨点,雨点落得急促,玉京街市的行人急匆匆向家赶去,不多时便剩下一片静谧。

一顶素轿落在玉京城北的一条小巷深处。

太常寺少卿苏晏自轿中躬身跨出,一身略显洗白发旧的绯色文官朝服瞬间落了几点冰冷的雨星。苏晏面色紧绷,踩着满地的青苔大步跨进了冷清的少卿府大门。

等候在家中的老仆垂手迎上来,低声禀报:“大人,今日有个生面孔的人来,说是给您送个东西。”

苏晏眉头一皱,将头顶的纱帽摘下递到老仆手中:“应当又是哪家派来拉拢站队的,你如往常一样回绝便好。”

不想,老仆却道:“大人,老奴自做主张将那东西收下了,我已将它放到了书房,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苏晏闻言,不解地看向老仆,不知他话中到底有何关窍,但看着这人面上的古怪神情,还是咽下了喉头的疑问。

这玉京城中难不成还真有他不得不领情的人?

苏晏走进书房,书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点在书案旁,孤灯旁,一个沉香木匣静静地立在书案正中央。

苏晏走到书案前,抬手拔出木匣上的铜销,掀开盒盖,里面的东西倒不似他想象中的黄白之物。

只是一卷前朝的律法孤本,宣纸已经发黄,上面用朱砂批红,写着几笔对律法的自我见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当他将孤本翻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页宣纸的书角边缘,赫然落着一个笔锋凌厉的字迹。

那是一个手写的“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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