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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夜交锋

大朔深秋的后夜,凉意毫无遮蔽地沁入临溪馆内殿的重帷。

榻上,隋烬棠的呼吸极其微弱,阴寒的旧伤裹挟着化脉散的剧毒在他脆弱的经脉中肆虐,他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边之物,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打湿了他额角的碎发。

贴在他命门上的那只手掌却异常沉稳。

傅昀川半跪在榻前,任由隋烬棠在无意识中抓紧自己的小臂,却像是无所知觉一般,通过手掌的接触将一缕缕内力渡入隋烬棠的体内,游走在那些破碎的经脉之间,将那些肆虐乱流一一抚平。

只是随着真气的深入,傅昀川也越发清晰地感知到,手下这具身体究竟到了何等枯竭的地步。

“殿下何苦,要将自己折腾到如此地步?”

傅昀川叹息般的声音仿佛隔着极远的距离传入隋烬棠的耳朵,他勉强睁开眼睛,自长睫的缝隙间冷淡地乜了他一眼,语调讥讽:“何苦?傅相心中不应该明白得很吗?”

傅昀川身体一僵。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解释些什么,但一切的自白在这具破碎的身体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眼底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作无声的叹息。他垂下头,将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加温柔地为隋烬棠疗伤。

眼见傅昀川这一副驯顺的模样,隋烬棠也懒得再耗费心神去搭理他。

随着体内翻涌的痛苦渐渐平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侵袭而来。隋烬棠顺从地合上眼帘,紧攥的手渐渐放松,自顾自地沉入了梦乡,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维系。

内室里重归寂静,孤灯如豆,明灭的光晕打在隋烬棠微蹙的眉尖,那张苍白的面容显得愈发娇弱不胜,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琉璃灯,美得让人不忍移目,又好像转瞬即逝。

傅昀川长久地伫立在榻前,他解下外衫,将其搭在隋烬棠的身上。他凝视着灯下那张毫无防备的脸,鼻梁上的小痣艳得刺目。

傅昀川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去触碰一下那颗小痣,可就在手指即将落下的时候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生怕惊扰了榻上的睡美人。

他将自己陷在黑暗中,思索着自己当初的谋划到底是对是错,又值不值得。

可不论内心在见到这人的现状之后有多么动摇,都将随着拂晓的来临被无情地掩入夜色。

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刺破厚重的高墙,傅昀川收回落在隋烬棠身上的视线,掩去自己深夜造访的一切行踪,寂然退走。

殿门轻阖,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拂晓刚过,天边翻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内阁值房内,地轴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将房外的湿冷隔绝在外。

傅昀川已经换上了一身绛色朝服,端坐在大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那一轴刚刚送上来的官员奏折。

在临溪馆时焐热过那具病躯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掌心,让他在冷眼审视桌上这满纸荒唐的文墨时,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暗芒。

“大人。”

暗影微动,暗卫无声无息地进入值房,跪在长阶下,沉声回禀:

“探子传回密报,太子昨夜从临溪馆离开之后,在书房里大发雷霆,并密令洗马梁平连夜清算东宫在民间的两处私库账目,似乎准备将大笔的金银运往西郊暗仓。”

傅昀川听着属下密报,叩着案几的指尖一顿。

隋煌此人向来贪婪狂妄,如今隋烬棠初入京城,他却在这一关节点上仓皇调动私库,一旦叫天子察觉,或被巡防截获,必然会将视线落到隋烬棠身上。若真叫皇帝察觉此事,那便有拥兵自重、谋权篡位之嫌。

隋烬棠心中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逻辑,但他还是要这笔钱,无非是为了补上镇北军那笔亏空的抚恤金,甚至可以全然不顾自己的死活。

思及此,傅昀川猛然攥紧了手下公文。隋烬棠不想活,可他傅昀川不能不保。

“不必中途截获,”隋烬棠敛下眼中的情绪,平缓无波地开口,“传本官的令给刑部尚书,让他将西郊沿途的巡防禁军在今夜子时之后尽数调开两个时辰,就说东郊大营昨夜校阅,恐有流寇入城,东郊戒严,至于京城巡检司那边,本官自会去压。”

跪在阶下的安危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首辅大人此举分明就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羽毛,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替三皇子打掩护。

“大人,若是刑部那边查起来……”

“刑部尚书是聪明人,若真有人不识趣,本官自会让他闭嘴。”

傅昀川冷漠地收回视线,执笔在宣纸上落下一个苍劲冰冷的“缄”字。

“做得干净点,由着东宫去送,退下吧。”

“是。”

复命的暗卫无声隐去,傅昀川闭上眼,清晨的微光将那道略显孤寂的身影割裂在长阶之下。

与此同时,临溪馆内。

内殿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人推开,辰星与陈麟急匆匆进来,最先瞧见的便是红木案几边缘那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渍。

辰星心下一沉,脚下的步子陡然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榻前,伸手就去毯隋烬棠露在被褥外的命门。

诊脉的刹那,辰星原本紧绷的脸色骤然凝固了一下。

隋烬棠的脉象本是气血两败的大凶之兆,可在这脉流深处却比之前要安稳不少,心脉附近好像被一股深厚沉稳的力量包裹保护着,完全没有受到昨夜内力反噬的影响。

辰星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这时恰逢隋烬棠悠悠转醒,他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算你命大,没什么大事,照我说你昨天晚上就不该把人都支出去,那太子要真是气急败坏带兵上门,你就算有八条命也不够用的。”

“你怎么来了?”隋烬棠虚弱地眨了眨眼睛,昨夜睡得实在安稳,他竟没提前发现辰星二人进来。

隋烬棠抬眼不着痕迹在屋内扫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旁的人在,心中的警惕才放下来,叫辰星将自己扶起来坐好,才继续说道:

“我心中有数,放心。”

辰星闻言叹了口气,显然对隋烬棠的回答有所预料,抬手往隋烬棠身后垫了两个厚软的引枕。

陈麟见状也去灌了一个汤婆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塞进被子底,好叫那双冷得发青的赤足增添一点温度。

辰星掏出针包给隋烬棠施针,隋烬棠任由那银针一根根扎进自己的苍白的指节,浅色的瞳孔落到陈麟的身上:

“陈麟,昨夜东宫造访,想用他私库的金银封口清河驿一战,待太子的赔礼到了西郊暗仓,你带人亲自跑一趟,将这些金银带回疆北作为入冬的抚恤,一文都不能少。”

陈麟闻言,身形一顿,那张粗糙的脸上显露出纠结情绪,他沉默片刻才说:“将军,若属下一走,您身边可就只剩下辰星了,到时候若有危险,谁来保护您?”

隋烬棠笑了笑,道:“你们这遭回京本就是行护送之责,还真以为皇上能叫你们在这儿久待?”

说着,他抬起空余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在这京城,武力并非唯一的手段,我既然回来,便做了万全的准备。你拿着钱回去守好镇北军的后路,能让我在京城能够安心,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听见了吧?”辰星放下针包,嘴上嫌弃,“殿下这是说你一个大老粗留在京城还得让殿下分心保护你,走了正好,这地方有我就够了。”

陈麟一听辰星嫌弃的话当下也来不及悲伤,瞪圆了眼睛:“你一个连弓都拉不开的书生怎么保护殿下?莫不是还得殿下反过来保护你!”

辰星一听就不乐意,当下又怼了回去。

两个人在榻前吵吵闹闹地来回几句。

隋烬棠端起一旁的汤药抿了一口,草药的苦涩在舌尖炸开,但这点苦涩在殿内少有的热闹面前好像微不足道,他看着吵闹的两人,心中一片平静,这宫闱高墙蒙下的阴影好像也被冲淡了些许。

然而,这份独属于临溪馆的静谧,终究还是没能维系太久。

“内务府传皇上圣谕……!”

一道尖细的长随通传声自馆外传进偏殿,生生撕裂了这片刻的温馨。

内室三人面色皆是一冷,辰星与陈麟迅速调整状态将隋烬棠护在身后,等待内侍进门。

几息之后,内殿大门缓缓被推开,没有发出任何过量的声响,内务府管事刘成率先走进殿内,隔着一道屏风向隋烬棠行礼。

“老奴给三殿下请安,愿殿下万福金安。”

刘成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身后跟着几名内侍进来,跪在地上向屏风方向俯身下去。

“陛下疼惜殿下在关外吃苦多年,担心您身边的人照料不够周全,特意吩咐老奴为您挑选了六名最得力,最懂规矩的内室,今日起便入住临溪馆,伺候殿下的起居。”

身后跪地六人适时出声:“奴才见过三殿下,三殿下万福金安。”

屏风后,隋烬棠半靠在引枕上,眼皮微微一抬,向屏风方向看去。

隔着那道薄如蝉翼的绢丝屏风隐约能看得清那些人的身形,隋烬棠随意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不必细看也知道这群人不过是各宫送来监视的眼线,试图将隋烬棠围困其间,蓄势而发。

一旁陈麟抬手按在身后短刀的刀柄,正欲上前挥退刘成众人,下一秒却被隋烬棠抬手按下。

“陛下隆恩……咳,咳咳……”

屏风后,隋烬棠沙哑着嗓音缓缓开口,伴随着虚弱地不可抑制的轻咳声,艰难续道:“刘内饰,替孤,替孤谢过陛下恩典,这几个人孤便收下了,陈麟,带刘公公下去领赏。”

刘成闻言连忙躬身:“老奴谢过殿下,这几人往后定当尽心伺候,绝不教殿下费心。”

刘成直起身子,转身朝那几人打了个手势,六名内侍便如同六道幽灵般迅速向退去,分别占住了临溪馆的各个出入口与要穴。

内殿的大门被轻柔地合上,隋烬棠倚在床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辰星,看来这三日之后的清秋大宴,我们要好好准备了。”

这本好像没有人看,就随榜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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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深夜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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