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隋烬棠回京之后已过去了两日。
这两日里,京城又断续地下了几场雨,天气愈发寒冷。
日过黄昏,天边只剩一抹残存的火烧云,将临溪馆的外壁映得隐隐发红。
四皇子隋昱刚从御前聆听圣训退下,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瞧着不过弱冠的年纪,眉眼温润,由几名随侍引着,缓步走在通往临溪馆的青石夹道上。随侍的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轴用墨绿缎子裹着的长卷。
“殿下,您怎的非要来这临溪馆?其他各宫的眼线可都盯着这处呢。”一边的随身内侍紧跟在隋昱身旁,压低了声音问道。
隋昱淡然一笑:“孤不过是念及三哥在那关外历劫归来,想顺路来看看许久未见的兄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望着不远处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宫门,他与这位三哥的接触不多,在过去的记忆里,也只有年少时在那御花园的漫天风雪中,那抹总是穿着一身素雪长衫、清冷得不染半点尘埃的孤傲背影。
那时他身边总跟着一个小豆丁,叽叽喳喳的,而他虽然面色冷淡,却任由那个孩子亲近。那时候他便想着,同胞兄弟之间合该是亲近的,可无奈在这深宫高墙总是有太多身不由己。
他的那点亲近之意便也只能闷在心里,就像这朱红的院墙一般,始终隔着一层。
隋昱走近临溪馆,看到驻在门前的陈麟后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陈副将,三哥近日状况如何?可否能与我见上一面?”
陈麟公事公办地侧身一礼,声音硬邦邦地没有半点温度:“见过四殿下,将军刚服了药在里头歇息,今日实在不便见客,还请殿下海涵。”
“三哥他……连见我一面也不愿吗?”
隋昱脚下一顿,清俊的面容上瞬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与黯然。
他转身从随侍手里将那卷墨绿的卷轴接过来,递到陈麟手中:“这幅《洗兵图》是孤寻了许久才得来的,还请陈副将转交给三哥,让他好生静养,待清秋大宴时再来向三哥请安。”
说罢,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望了那紧闭的内殿一眼,这才带着随侍顺着青石夹道转道离去。
陈麟看着隋昱消失在长道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轴,转身回到殿内。
在这眼线密布,风声鹤唳的皇宫内,哪怕四皇子表现得再如何人畜无害,纯良温厚,他往临溪馆走的这一步,还是如同一枚石子投进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待天地间的最后一抹颜色被无尽的黑夜吞噬,临溪馆内也迎来了真正的不速之客。
“嘭!”
卧房的雕花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生生震开,禁宫深夜的寒风裹挟着满身的戾气,随那明黄蟒袍的人一同卷了进来。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隋烬棠身披一件青色外衫,正支着额头斜靠在小榻边,他的面色苍白,浅色的眼眸陷在昏黄的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犹如一汪深潭。即便外门被人暴力打开,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隋烬棠!”隋煌几步逼至榻前,许是这两日的闭门不出终于叫这个被几具尸体吓破了胆子的太子殿下缓过劲来,今夜的造访显得格外气势汹汹。
“少在孤面前装出这副要死不活的清高模样!孤书房里那几具尸体是不是你放的?!”
面对这位储君的凶煞面容,隋烬棠好整以暇地在小榻上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坐姿,开口的语调和缓舒畅,带着几分近乎怜悯的笑意:
“太子殿下深夜冒禁前来,就是为了问臣这个问题?”
“你——”
“莫非是殿下这两日实在寝食难安,一合眼就能瞧见有什么穿着蟒袍的脏东西,在向你索命?”
闻言,隋煌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刹那间褪了个干净。
太子府上那三具尸体这两日几乎要将他折磨疯了,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表情嘲弄的精致面容,恨不得将这个疯子千刀万剐。
隋煌气极反笑,死死攥紧了藏在袖管的双拳,骨节因用力而发白作响。
“果然是你,你这个疯子!”
隋煌猛然逼近,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疯狂:“隋烬棠,你这些日子的虚弱果然全是伪装出来的,你分明就是蓄谋回朝,包藏祸心!
“倘若父皇知道你欺君罔上,处心积虑,你猜你这条贱命,还能在这禁宫里活几天?!”
隋煌的神色扭曲癫狂,对面不过咫尺的隋烬棠却连神情都没有变换半分,他不紧不慢地抬手顺了顺散落在胸前的一缕长发,语调和缓:
“殿下莫不是忘了,太医正早在回朝之日便在大殿之上为臣切过脉,陛下当时可是亲眼见证臣已时日无多。”
隋烬棠哼笑一声,微微仰头看向隋煌,面上一片坦荡的圣洁:“至于殿下府上的尸体……殿下自己治下不严,自食其果,又怎的成了臣的罪过?”
“隋烬棠!”
隋煌目眦欲裂,一把抓住隋烬棠的手腕将其拽到面前,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反倒是皇兄你,”隋烬棠语调骤然一沉,眼神如利刃一般直刺太子眉心,“若臣弟将你在清河驿残害胞弟,私调京营兵马一事公诸于世——
“到时候,您这太子的位置,到底还做得不做得,也未可知啊。”
隋煌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猛地松开了扣着隋烬棠的那只手,仓皇地向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又强打起精神,嘴硬道:“无凭无据,仅靠你一面之词就妄想构陷当朝储君?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落,一沓盖着东宫密印,详细记录了太子私调兵马路线的密信,被不轻不重地甩在了隋煌脚边。
“这些东西或许动不了皇兄的根基,但跟了皇兄多年的洗马梁平,怕是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隋烬棠唇角微勾,看着隋煌那张扭曲狰狞的脸,“皇兄,你猜到时候,这朝堂上下和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你这个丢卒保帅,残害手足的大朔储君?”
“你找死!一个废人也敢威胁孤!”
随着最后一张遮羞布被隋烬棠扯下,被戳中死穴的羞恼和恐惧让隋煌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抬手扬起手掌,带着凌厉的内力直冲隋烬棠——
隋烬棠眼神一凛,那双苍白纤长的五指如闪电般探出,精确无误地扣住了隋煌全力劈来的手腕命门,错步,借力,下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咔嚓。”
这位人高马大的太子殿下被隋烬棠以一种绝对强制的姿态反剪双臂,狼狈不堪地死死按在了冰冷坚硬的木几之上。
“啊——!”极度的剧痛从手腕和关节处传来,隋煌痛呼出声,惊恐地挣扎,却发现压在自己背上的那股力量简直大到恐怖,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隋烬棠顺势倾身凑近,微凉的长发垂落在太子耳边,声音轻浅:“皇兄,臣弟既然敢回这皇宫,就没打算再出去,今日的谈话,你最好一字一字地在脑子里过清楚。”
“否则,那三具尸体,便是你最后的下场。”
隋煌冷汗涔涔,他这两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屈辱而恐惧地咬牙低吼:“你到底想要什么!”
隋烬棠缓缓松开手,站在隋煌身后,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襟上因方才的动作而激起的褶皱,语调再度恢复了先前的病弱与散漫:
“臣要的不多,听闻太子殿下这些年私库中的金银堆积如山,臣身子不好,总需要些黄白之物买药续命。
“用殿下的一笔私库,换您在这位子坐得安稳,十分划算。”
隋煌脸色铁青,狼狈地从木几上爬起来,死死盯着那个仿佛随时会断气的男人,咬牙坚持了半晌,最终还是应声同意下来。
隋烬棠微微一笑:“那臣,便先谢过殿下了。”
隋煌重重嗤了一声,甩袖离开。
随着那杂乱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临溪馆外,隋烬棠那紧绷到极致的伪装才轰然碎裂。
“噗——”
一口乌黑的瘀血猛地从隋烬棠口中喷出,星星点点地染红了身前的青色外衫。
方才强行催动所剩无几,尘封多时的内力压制太子,导致他体内千疮百孔的经脉瞬间如万蚁啃噬,阴寒的旧伤裹挟着化脉散剧毒的药性在他体内肆虐开来。
隋烬棠眼前的景象骤然陷入一片黏稠的黑暗,整个人彻底脱力,向前栽落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托住了隋烬棠摇摇欲坠的腰身,将其捞进了怀里。
是傅昀川。
“隋烬棠,你真是疯了。”
隋烬棠迷离之间看清面前的脸,下意识地抗拒他的触碰,微微地挣扎着想要挣脱腰间的束缚。
“老实点!”
傅昀川沉下声音,直接不容拒绝地将隋烬棠打横抱起,大步向内室大榻走去。
“你怎么在这儿?”
隋烬棠揪紧了傅昀川衣襟前的黑色缂丝,强撑着漫漶的意识冷声诘问。可他实在是太虚弱,被痛苦裹挟的嗓音低哑无力,飘进人的耳朵里,非但没有半分逐客的凌厉,反而像是一缕轻飘飘的游丝,挂在傅昀川的心尖上。
傅昀川薄唇紧抿,一言不发,他大步跨过重重垂落的帷幔,沉着双臂,将怀中冷得像冰的人按在了床榻的引枕之间。
他本是在听说隋煌深夜擅闯临溪馆之后想要来看看情况,一直到确定隋烬棠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打算默默离开,却不想让他正巧看到隋烬棠吐血的模样。
他这才忍不住现身。
隋烬棠深陷在松软的衾枕里,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左手下意识地还想去试探傅昀川的虚实,可那点绵软的力道落在傅昀川眼中,不过像是猫儿轻挠般的轻颤。
“殿下今夜是打算陪东宫一起玉石俱焚吗?”
傅昀川声音紧绷,伸手按着隋烬棠的左肩,将其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放开……”
隋烬棠浅色的瞳孔微微涣散,潜意识里抗拒这种居于被动的体位,可还未等他偏过头去,傅昀川已然沉下身,那副高大挺拔的身躯重重覆了过来,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
“别动!”
傅昀川咬着牙,周身爆发出不容置喙的威压。为了强行用自身内力替隋烬棠压制体内疯狂反噬的阴寒内力,傅昀川只得将隋烬棠一双冰凉瘦削的手腕死死困在榻间。
外臣沉重的玄色常服大袖与榻上那件凌乱的青色外衫交错缠绕,两人的呼吸在这极近的距离下急促而滚烫地纠缠在一起,带起一片令人窒息的暧昧与危险。
傅昀川低头看向隋烬棠,此时的他微微仰起脆弱、白皙的颈项,凸起的咽喉随着短促的喘息滚动,在苍白的皮肤上划下一抹绯红的痕迹,仿佛一捧随时会消融在榻上的春雪。
傅昀川滚烫的纯阳内力顺着被死死扣住的手腕命门,暴烈而温柔地渡进隋烬棠干涸撕裂的经脉,将那股疯狂啃噬皮肉的阴寒之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撕裂般的剧痛渐渐止息,隋烬棠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及腰的墨色长发如今散乱地铺陈在浅色的引枕上,鼻梁上那颗殷红的小痣在昏黄的孤灯下艳得惊人,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颓艳。
他微微偏过头,任由自己的唇瓣几乎贴在傅昀川那紧绷的耳廓边,微热的呼吸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
隋烬棠薄唇微勾,语调散漫而冰冷,就像一把利刃直抵傅昀川的心口,缓缓开口道:
“傅大人深夜独闯临溪馆,还在孤的卧榻之上大动干戈,若是被围馆的禁军瞧见,您的位子,怕是就要换人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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