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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宿敌相见

自离开清河驿,秋后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总算放了晴。

雨后的初晴虽然算不上温暖,但好歹将官道两旁零落的枯枝败叶照得亮了几分。

从清河驿离开之前,辰星带着陈麟将驿站里所有干净厚实的驼毛毯搜刮出来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车厢,将那车厢叠得密不透风,像陈麟这种汉子进去坐不到一刻钟就能热得满头大汗。

可对于如今重伤未愈又添新伤的隋烬棠而言,这些厚重的御寒之物也不过杯水车薪。

深秋的日光混着冷风钻进车厢,大喇喇地附着在他右肩的箭伤上,就像一柄生了锈的铁锉在他的骨缝里刮擦,带来一阵又一阵令人牙酸闷痛。

即便已经被辰星密不透风地护在了车厢的最深处,隋烬棠的手指摸上去也依旧凉得像是一块死玉。

“手还是冰的,”辰星黑着脸将隋烬棠的手腕放进狐裘内藏起来,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恼怒和心疼,“化脉散的毒性都快要在你体内生根了,右肩的伤口也拖着好不了,殿下,你现在要是听我的乖乖喝药,回京之后至少还能有个活人样。”

隋烬棠抬眼看向辰星,连日的低热让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睛布满血丝,细碎的日光透过挑开的车帏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侧脸,将那层因为低热而泛起的薄红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

隋烬棠只是沉默地看着辰星,辰星便已经懂了他眼底的话语,无非还是那句——朝堂之上危机重重,镇北军群狼环伺,唯有示弱才是上上策。

可就算理智上再清楚不过,辰星看着面前这人似乎随时都能断气的样子,实在心中不忍。

无声地对峙半晌,辰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冷哼一偏过了头去,眼不见为净。

隋烬棠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他也并非那不领情的人,不过是深陷局中,身不由己。

“将军,到外畿了。”

马车外,陈麟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隋烬棠侧过头,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逐渐高耸的城墙,青灰色的高墙投射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缓缓向这辆简陋的马车倾斜而来,将车身最后的日光逐渐吞没。

随着车身缓缓驶过外畿的最后一道关卡,宏伟肃穆的永安门近在眼前。

京城的青瓦红墙在秋日的冷光下沉落出冰冷而潮湿的轮廓,城门前旌旗猎猎,车马骈阗。

此时的永安门前,绛色、青色的官服交织出一片压抑的洪流,众人在城门的阴影下窃窃私语,谈论着今早皇帝下达的旨意——

命京中正四品以上官员齐聚永安门,代天子迎候三皇子还朝。

“你说这三殿下自幼最是不得圣心,刚生下来就被扔在贵妃偏殿自生自灭,怎么这次回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身穿青袍的官员站在队伍末尾遥遥看向城门口,戳了戳身旁同僚的腰眼,压低了声音打听。

“嘘——别忘了南方水灾是怎么解决的,”年长些的同僚神色戒备地横了那青袍官员一眼,“内阁前些日子刚献了妙计,今日要是不安抚那帮兵蛮子他们能买账吗?打了一棒子总得给个甜枣吧。”

那青袍官员撇了撇嘴,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百官仪仗,看向最前方那抹绛色的身影:“那这甜枣也太大了,你瞧瞧,连那位都过来了,听说他今儿可是第一个到的,除了陛下谁还能让那位如此纡尊降贵?我看啊,说不定就是这风向要变了。”

“说什么胡话!”

一声严苛的呵斥骤然打断了二人的编排。

二人吓了一跳,回头只见一名面色冷硬的老臣站在二人身后,双手拢在宽袖中,眼神冷厉:“帝王心思岂是你们能胡乱揣测的?为官之道,少看、少说,小心怎么掉的脑袋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两名小官立马噤若寒蝉,歇了对嘴的心思,缩着脖子站正了身体,等着皇子回朝。

队伍尽头,傅昀川伫立在最前方,身姿挺拔。

秋风穿过狭长的城门通道刮过来,吹得他那一身绛色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衬得此人身上那副久居高位的威严更显森然。

四周的官员下意识与他拉开数步距离,眼中满是对这位年轻首辅的畏惧与忌惮。

傅昀川恍若无觉,他的视线只是沉沉地锁在官道的尽头,手中攥着一把收拢的青色油纸伞,伞尖抵着脚下微湿的泥泞,像是在等待久未重逢的故友。

“吁——!”

陈麟猛地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瞬间打破了城门前紧绷的死寂。

马车停在距离傅昀川十步之外,风在这一刻突兀地刮过,轻而易举地掀起马车上那扇深色的车帏。

深秋明晃晃的日光瞬间灌进昏暗的车厢,将最深处的景象大白于天下。那一刻,原本各怀心思的城门口,陷入一片诡异的静寂。

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在百官中响起。

那是一张几乎失了人间血气的面容,面颊轮廓相较少年时期更加精致瘦削,眉骨微高,原本清冽狭长的丹凤眼此时半阖着,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荫翳。

或许是因为低热的缘故,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处晕开一抹胭脂薄红。浅淡的红晕晕染在苍白的眼周,为其平白增添了一份旖旎的春色,连带着那颗鼻梁上的红痣,都像是在原本寡淡的水墨画中淬下的一滴血,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领口松散,露出一截单薄修长的脖颈,两侧突出的锁骨在宽大的狐裘边缘突兀地支棱着,那头泼墨般的长发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松松系着,顺着瘦削的肩头垂落下来,越发衬得那一身皮肉白得扎眼。

但最让百官心惊的,并不是这副病容。

隋烬棠迎着那刺目的日光缓缓掀开眼帘,露出那双清亮的,冷冽的浅色瞳孔。

即便此时自己的肺腑已被折磨得寸寸皲裂,但当他直起腰身时,脊背依然绷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

他抬手扣在膝头,撑起残破的身躯,指节的线条在手下的浅色布料上印出清晰的轮廓,尊贵得无可指摘。

傅昀川在看到隋烬棠的那一刹那,攥着青伞的手指一瞬间用力到骨节发白,连带着那柄油纸伞的都在湿润的泥地里下陷了寸许。

不对。

傅昀川看着隋烬棠的脸色,心头一震。

之前在暗卫传回的密信中,只提到清河驿一战,隋烬棠受东宫伏击,右肩中箭不假。

但按照这人在疆北五年练就的手段与城府,这场截杀本该只是这只小狐狸顺水推舟,送上门来的一场苦肉计,隋烬棠必然能拿捏好分寸,不会伤及根本。

可眼前这人,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近乎于无,即使姿态依旧挺拔,但傅昀川却分明捕捉到了那人指尖细微的战栗——就像是内力已经被生生烧干,只剩一副躯壳的濒死之相。

他竟然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傅昀川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原本沉静的眼底深处,不可抑制地裂开一层猩红。

在百官惊疑的注视下,这位代天子接驾的当朝首辅,迈开大步走到马车前,俯下身去对着车内的病美人行礼:“五年不见,殿下玉体竟受此重创,微臣惶恐。”

傅昀川声音一顿,仰首看向隋烬棠,声音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沙哑:“不知殿下的身体,可还能撑得住走完这入宫的三里官道?”

这番话落在身后的官员耳中,无疑是当朝首辅身为帝王亲信对这位失宠还朝的三皇子发出的逼问与挑衅。

车厢内,隋烬棠微微偏头看向傅昀川,对上傅昀川那双黑沉沉的双眼,以及眼底涌出的某种沉重的情绪,心中只有一片讥讽。

一个能将边疆将士的生死视若无物的小人,在他面前装出这副关切的样子是在做给谁看?

隋烬棠强压下胸腔的剧痛,唇角勾起一抹慵懒而温和的弧度,道:“有劳傅大人挂念,孤这条命自小便比旁人要硬一些,一时半刻死不干净。

“我大朔如今这清明盛世,全赖傅大人这般只手遮天的肱骨能臣在前方支应,若孤在您之前死了,岂不是辜负了傅大人对镇北军的一片好心?”

闻言,周遭一片死寂,百官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位重伤归京的三皇子,是在明着发难镇北军赏银一事,就差直接咒当朝首辅早死了。

傅昀川又如何听不出,但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抬头迎向那双本该覆满寒霜的丹凤眼,表情没有颤动半分。

“殿下既然有此雅量,圣上必然会为您欣慰。”

傅昀川将手中的青色油纸伞放到隋烬棠的马车前室,伞柄斜斜向内,恰好是一副随时可供车内人伸手触及,遮阳避雨的角度。

随后,傅昀川退开一步,将空出的双手拢回宽袖之中,转过身去,面朝百官,不带半分情绪的声音砸向整条官道:

“百官让道,护送三殿下,入宫还朝!”

随着傅昀川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仪仗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地通向皇宫核心的宽阔大道。

车辇旁,一直沉默的陈麟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瞪了傅昀川一眼,猛地一甩马鞭,车轮再次发出吱呀呀的干瘪声响,缓慢地向前挪动。

就在马车与傅昀川错身的一刹那,深秋的冷风猛地灌进车厢,隋烬棠面色猝然一变,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翻涌的腥甜,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隋烬棠迅速抬手掩在唇角,一抹刺目的黑血瞬间顺着他苍白如玉的指缝蜿蜒淌下,滴落在月白的衣襟上,就像一朵惨烈绽放的红花。

压抑痛苦的低咳直直刺进傅昀川的耳朵,随之而来的,还有原本放在马车前室的那把油纸伞,随着马车的晃动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啪嗒”一声,稳稳地停在了傅昀川的脚边。

傅昀川看着脚边那柄被泥泞弄脏的青伞,身形一顿。

紧接着是隋烬棠极轻、极缓的声音,带着刺骨般的寒意遥遥送入他的耳中:

“往后在这京城,还要请傅大人,多多关照了。”

或许有人能喜欢一下这个脆弱的小攻攻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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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宿敌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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