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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玉面判官

清河驿后院,暴雨虽歇,但积水已深,沾了泥的靴子一脚踏进浅坑,瞬间晕开一片破碎的泥泞波纹。

厢房内的空气阴冷又黏稠,四周的窗户在之前进行审讯时用黑布遮了个严实,现下只点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开门的那一刹那剧烈摇晃,将映射在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鬼魅一般。

辰星戴好一双鹿皮手套半跪在地上,伸出两指按在其中一具尸首的颈侧,眉头紧锁,神情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凝重。

尸体身上满是审讯留下的伤痕,口舌中还有当初忍痛时留下的创口。

镇北军在边疆苦营多年,面对外敌的审讯手段岂是这些关内的江湖人士能轻易忍受的。若不是陈麟手下有分寸,在这几人暴毙之时他险些就要认为是这些人被自己打死了。

想到这儿,一旁的陈麟握紧腰间的刀柄,身上泥土和血腥气混杂起来的味道融进沉闷腐朽的空气中,气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的颤音。

“如何?”陈麟嗓音干哑,极力压抑着眼底的烦躁。

辰星没有立刻搭话,俯下身凑近尸体颈侧的创口,就在那狰狞的外伤之下,一片极为诡异的网状红斑正悄然在皮下汇聚,那片细密的血网顺着耳后一路蔓延至后背,在死者已然苍白发青的皮肤上,硬生生勾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脉络。

辰星眼神一凛,他从身旁的针包中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精准刺入红斑的起点,再拔出来时,银针已然漆黑。

看到那针头上乌黑的刹那,陈麟咒骂一声,一拳狠狠砸在了身侧的梁柱上:“该死的!都怪我没防住这一手,明明已经撬开了这群杂碎的嘴,确定是,竟然还能叫人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被灭口!”

一炷香前。

由厢房临时搭建的刑房设施简陋,门窗紧锁,油灯燃起的火光将屋内的血腥味熏得黏稠得令人作呕,陈麟手边没什么趁手的工具,便灵机一动一般,给这三人身上钉了马掌。

其中那位禁军显然没见识过这种野路子的审讯,终于在陈麟的手段下散了最后的防线。他浑身剧烈地战栗着,死死盯着陈麟手中刚刚用来废了他手脚的匕首,眼中满是对这群人的恐惧。

他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是,是东宫洗马,梁大人……是他联络‘夜枭’组织,叫他们截杀三殿下……”

那禁军一边说着一边剧烈地喘气,仿佛这句话便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麟闻言还不等他紧绷的面皮松快些许,那禁军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连同他在内的三名刺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般,喉间爆发出“嗬嗬”的声音,随即仰头喷出一大口黑血,彻底断了气。

“跟你没关系,他们不是自尽,也不是受了内伤。”

辰星凝重的声音将陈麟的神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盯着死士后颈渐渐开始淡去的红色脉络,道:“这是江湖上第一死士组织‘夜枭’的绝命毒,唤作‘螟尾’,此毒平时潜伏在体内,若想催动必要自身动用内力引发逆行;但除了这个法子……”

辰星话音一顿,转头将视线钉在厢房东侧被黑布遮掩的后窗,“这世间还有一种特制的‘引线香’,可溶于空气,通过燃香便可与他们体内的慢性毒药在顷刻之间相合,死状便如现在,后颈呈现赤色蛛网,七窍流血。”

听闻此言,陈麟猛然转头,咬牙切齿:“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我们?就在他们向我们招供的那一刻杀了他们?”

辰星点头。

陈麟眉头紧锁:“可,这禁军并非死士,为何也会死于螟尾?”

辰星没有立刻回答,他抿着唇快步走到那扇窗前进行探查,一缕极其微弱的乌沉香气从黑布外的窗棂中渗出来。

随之映入眼帘的,还有黑布上一处极其微小的针孔,那个方向,直指方才禁军所在的位置。

“先回主屋,”辰星面色紧绷,“此人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前提下将一枚银针刺入了那个禁军的后心,还能顺便催香将剩余两人灭口,内力深不可测,绝非你我能敌,我们去请示殿下。”

陈麟闻言,紧咬着后槽牙,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好似要将尸体连带着这背后的凶手都盯穿了,再大卸八块以消今日之辱。

但最终他也只是跟随辰星的脚步,穿过后院,向驿站二楼的隋烬棠房间快步走去。

房间内,气氛沉闷如死水。

床脚的紫铜小炉里燃着清苦的草药,将屋内沉默的气氛又熏得苦了一些。

隋烬棠半靠在床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狐裘之下只有一件素白的内衬,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弱柳扶风。

他神色平静地听完二人的汇报,一直低垂的眉眼才缓缓向二人看去,眼底没有半点重伤之人的混沌,反倒显得沉静,幽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深沉。

细白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手心那只雕刻着瑞兽麒麟的白玉瓶,似乎地上二人的汇报在他心中早有预料。

陈麟扑通一声跪倒在隋烬棠面前,面上满是屈辱与懊恼:“将军,这次是属下看管不力,叫那贼人钻了空子,还请将军责罚!”

陈麟话落,头又低了几分,本以为这三人能成为将军回京之后站稳脚跟的敲门砖,可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死了,那将军回京之后便再无凭据可以指认东宫,自己简直罪该万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倚在榻边的隋烬棠不仅没有动怒,那好看的唇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慵懒的弧度。他偏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不,这样才对。”

隋烬棠的声音因为心肺受损带着几分沙哑和脱力,但语气中的镇定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屋内两人的焦躁。

陈麟不解地看向隋烬棠:“将军,可是这‘夜枭’的线索一断,您回京之后还如何在皇上面前坐实东宫的罪名?”

“做实?陈麟,你觉得,区区几名刺客的供词,就能让陛下治东宫的罪?”

隋烬棠轻笑一声,苍白的指尖在白玉瓶身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如今朝堂之上势力盘根错节,东宫身为皇子之首,在朝廷中举足轻重,身份可不仅仅是储君那么简单。

“依那禁军口中所言,幕后主使乃是东宫洗马梁平,太子身边辅官众多,一区区洗马的命令,怎能凿定是太子的意思?”

隋烬棠微微侧过头,额角细落的青色血管在暖阳的照耀下仍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唇角溢出一丝血色,被他顺手抹了去。

“更何况,陛下多疑,孤在关外驻守将近五年,手握镇北军虎符,本就是陛下心头的一根刺。如今孤刚行至清河驿便遭到刺杀,转头就拿着铁证在大殿之上指认东宫弑弟,你猜,陛下是会先震怒于太子的狠毒,还是先惊惧于孤在这关外多年仍然能掌握京城动向?”

闻言,陈麟心头猛地一震,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所以,这桩弑弟的丑闻,绝不能由孤亲手去撕开。”

隋烬棠撑着病体微微直起上身,长发顺着雪白的内衬散落在肩头,衬着鼻梁上那颗殷红的小痣愈发鲜艳,将这张冰雕玉琢一般的面容声声托出几分勾魂摄魄的艳色。

陈麟垂下头去:“是属下思虑不周。”

朝堂错综复杂,陈麟一个在沙场征战多年的汉子读不懂其中关窍实在正常,隋烬棠也并没有要去怪他的意思,当下便摆了摆手,叫陈麟不要多心。

但紧接着,隋烬棠又提起螟尾之事:“至于那个在窗外催发了螟尾毒的人……他既然能随手送出雪蚕丹这等救命的丹药,又在你审出梁平的信息之后适时杀人灭口。你们觉得,此人背后之人有什么打算?”

辰星思索片刻,上前一步:“此人对夜枭内部的信息了如指掌,可见其背后的情报网络深不可测,且行事果决,他既帮我们,又防着我们,就好像……在刻意操纵什么……”

“他是在操纵大局。”

隋烬棠轻轻呢喃,那双清冷的丹凤眼微微挑起,唇边逸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给孤送药,是不想孤死在回京的路上,北疆大战告捷,圣旨却克扣了粮饷,倘若孤真因为刺杀死在回京的路上,镇北军定会不受控制,届时就算东宫扫清障碍,大朔也会陷入内乱。

“这绝对是京城里那些老狐狸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隋烬棠再次轻轻叩了叩玉瓶,方才的一段话好像已经费了他大半的力气,只能停下休息片刻,喘匀方才已经开始凌乱的呼吸。

“而灭口,就是想让孤手里没有反击东宫的筹码,只有这样才能平衡朝堂势力,既让孤对东宫有所防备,又让东宫在孤面前没有把柄。”

听到这里,陈麟才终于明白过来在这清河驿站落下的棋局,他抬头看向隋烬棠,眼神中的担忧和焦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这短短的一天时间内,自家将军的心中已经将京城各方势力推演、剖析得淋漓尽致,简直就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隋烬棠抬手,将手心一直把玩的那只玉瓶松开,玉瓶顺着床边一路滚到辰星和陈麟的面前。

“此人下了一盘好棋,想叫孤怀着对东宫的仇恨,把孤当成他手中可以随意拿捏的木偶。”

“那殿下,我们岂不是要被人牵着走了?”陈麟闻言,面色忽然紧绷起来,眼底满是对那幕后黑手的憎恶。

一旁的辰星却在看到隋烬棠的神色之后挑了挑眉,抬手按住了陈麟的肩膀:

“放心,表面上看那人在暗我们在明,但你别忘了,之前殿下在望乡台的时候……兄弟们都叫他什么?”

陈麟微微一怔,脑海中登时浮现出关外那座扼守险要、终年狂风呼啸的望乡台。

彼时北狄蛮夷纠集了数倍于镇北军的兵力合围望孤城,城内粮草断绝,众将士们都以为当初是必死局面,唯独当时年仅十八岁的隋烬棠,硬生生靠着一张大朔堪舆图,以极其狠绝的诱敌之计,在城下生生坑杀蛮夷两万精锐。

那日曾是疆北少有的艳阳天,在那如血残阳之下,隋烬棠高坐在一座白骨堆叠的城头前,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中横刀的血迹,面容清冷,手段通天。

自那以后,军中私下便传开了一个名号——玉判官。

皮相是悲悯世人的玉面观音,内里却是杀伐果断,谋略过人的活阎王。

思及此,陈麟紧锁的眉头才缓缓松开来,是他关心则乱,忘了将军这具虚弱的身体之下还是那个可以执掌生死的“玉判官”。

隋烬棠随手扯过一方素白的帕子,掩唇低咳几声,当帕子移开时,一抹刺目的黑血在帕心洇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便将其掷进了床脚的紫铜小炉,任由其被火苗缓慢吞噬。

“陈麟,把那个禁军的尸首秘密收进辎重车最深处,用冰镇上,保证其在入京之前不腐。另外,派我们的人放风出去,就说三皇子在清河驿遭遇流寇袭击,只剩下一口气,恐时日无多。”

“是,属下遵命!”陈麟领命,转身欲走。

“等下,”隋烬棠又道,“传令下去,叫大家今日不必值守,好好休整,明日启程回京。”

“是!”

厢房的木门应声关上,屋内重归寂静。

隋烬棠一动不动地陷在白色的狐裘里,体内被雪蚕丹短暂压制的化脉散隐隐又有复苏的趋势,反噬的低热开始逐渐灼烧他的神智,他的视线落在床脚的紫铜小炉,看着那沾了脏血的帕子被一点点吞噬殆尽。

京城的那些人,恐怕都想他是这炉内即将燃尽的残香。

却忽略了残香上的火星……

寸香虽残,亦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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