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马车一路驶过永安门的汉白玉界石,待到了内夹道,原护送的镇北军被尽数扣下,只剩陈麟可以伴随隋烬棠以软轿入宫。
宫道两侧的宫墙高达数丈,将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割成一条窄细的轮廓,日光被高墙的阴影吞噬了大半,只留下一地支离破碎的斑驳。
软轿之内,光线晦暗。
隋烬棠卸下了在永安门前面对百官时强撑出来的天家仪态,潮水般的疲惫和剧痛瞬间将他淹没。
“殿下,还撑得住吗?”
陈麟紧紧跟在软轿一侧,声音压得极低,透过随风微晃的轿帘,只能勉强看见隋烬棠那苍白的侧颈。
辰星在入宫之前因无腰牌被拦截在外,现下只剩他们二人,陈麟心中总觉得不安,担心隋烬棠会在面圣之前会出现什么变故。
软轿里没有立刻传出回应,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溢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放心,死不了。”
车帏被苍白瘦削的左手食指挑开一线,晦暗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隋烬棠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连绵的疼痛彻底熬干了他面颊上仅剩的血色,反倒衬出那清绝优越的骨相。
“不过一刻钟路,我还撑得住,”隋烬棠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辰星不在,之后的事情,要靠你了。”
陈麟闻言,立刻扣紧了腰间的刀柄,低声应道:“将军放心,属下万死不辞。”
软轿无声地落在勤政殿外的长阶下。
不远处,总管太监齐恩阴柔尖细的嗓音隔着轿帘传进来,语气里藏不住的谄媚和虚伪:“三殿下,勤政殿到了,圣上和太子殿下可都在里头等候您多时了,请移步吧。
车帏掀开,隋烬棠拂开陈麟欲来搀扶的手臂,躬身走出轿厢。
风从巍峨的重檐下呼啸而过,卷起他肩头松散的长发。陈麟抬手将他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撤下,只留内里一件略显单薄月白色织金长衫。
没了狐裘的包裹,细碎的秋阳毫无遮蔽地落在他身上,许是因为脚下白玉石阶的映衬,那张久病苍白的面容此时竟不见半点病态的颓唐,反倒显出几分出尘的清冷与孤高。
隋烬棠没有立刻迈步,他微微仰头,看着眼前这座阔别了将近五年的巍峨大殿。
眼前的盘龙柱与黑洞洞的殿门一如往常,房檐的琉璃瓦折射出刺目的金光,晃得人眼眶发酸。深秋的冷风吹得身后不远处两旁随行内侍的衣角猎猎作响,却没吹动隋烬棠眼中的冷冽。
五年前从这里远走疆北的时候,好似也是一个晴日,那时他走得太过决绝,还以为自己今生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宫殿。
如今回归,殿宇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隋烬棠浅色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怀念,但那抹情绪太浅,不过一瞬消逝得无影无踪,化作一片辨不出喜怒的深沉。
隋烬棠昂首,轻轻一摆长袖,不紧不慢地踩着汉白玉台阶,独自向勤政殿走去。体内被化脉散侵蚀的经脉随着他每一步的动作都带来一阵钝痛,他却像无知无觉一般,脊背绷得极直,一举一动皆彰显天家气度,优雅得无可指摘。
勤政殿内,龙涎香的气味浓郁黏稠,将整座大殿熏染得森冷肃穆。
高坐御案之后的天子隋疆身形魁梧,宽阔挺拔,一双深陷的双眼宛如鹰隼,阴沉、凌厉,紧盯远处大开的殿门,等待即将进来的身影。
御案下方,东宫太子隋煌束手而立,身穿一身明黄蟒袍,眉宇间皆是倨傲。
不多时,两人眼中同时映照出那抹月白的身影。
隋烬棠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大殿正中,撩起衣摆下跪行礼: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御座之上,隋疆阴鸷的目光在隋烬棠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寸寸刮过,见无甚异样,才沉声开口。
隋烬棠道:“谢陛下。”
然而,还不等齐恩迈步,隋烬棠的身影忽然轻轻一震,下一刻,一抹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忽然冲破那毫无血色的唇角,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淌落,在地砖之上迸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隋疆面色微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疑,随后那张威严的面庞上极其纯熟地堆叠起一层焦灼与痛心:“快!齐恩,还不快给三皇子赐座,传太医!”
一旁的隋煌见状,眼皮突然跳了跳,随即敛去其中异色,抢先一步跨上前去,双手稳稳托住隋烬棠的肩膀,将他从冰冷的地砖上扶了起来。
“三弟,几年不见,身子怎么虚弱成这般模样?自从收到你在疆北重伤的军报,为兄与父皇就日夜难安,今日见到你这副模样,为兄当真是心如刀绞。”
隋煌这番话说得极其妥帖关切,然而手下却在暗自发力,自隋烬棠的右肩极快地试探一番。
面前之人的身体毫无武人的内力反震,甚至于连维持站姿的力道都微弱的接近于无,看上去倒真像是一副将死之貌。
隋烬棠也没有闪躲,直接顺着那股托扶的力道,任由自己的身子彻底松垮下来倚在隋煌身侧:“有劳太子殿下挂念,微臣已无大碍。”
话音还未落,嘴角便紧跟着又溢出几声咳嗽,唇角的血渍缀在下颌,摇摇欲坠,平白为那张脸增添一分艳色。
见状,隋煌眼中的阴霾终于消散几分,一个彻底没了武力的残兵,就算带回了镇北军的名望,也不太可能对东宫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他维持着兄长的周全,将隋烬棠引向一侧齐恩搬来的软椅坐下。
隋煌面向隋疆躬身一揖,语气表现得极为诚恳:“父皇,三弟为了朝廷社稷伤重至此,实在是令儿臣痛心之至,还请父皇允准太医进殿,为三弟好生调理。”
浸淫权力多年的帝王最是多疑,隋疆没有立刻搭话,目光在虚弱的幼子和一脸关切的长子之间打了个转。隋烬棠整个人侧倚在椅边,抬眼看去,温顺而谦和地迎上天子的视线。
隋疆神色一顿,随即沉声道:“准,传太医正。”
不多时,太医正低头疾步入殿,向御前行礼之后跪坐到隋烬棠身边,伸手搭在那截白的晃眼,线条瘦削的腕间。
搭上脉门的刹那,太医正眼中骤然浮现出一抹惊骇与扼腕,下意识看向隋烬棠,却只看到其平静得仿佛无知无觉的神色。
大殿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太医正仔细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收回手,望向隋疆躬身复命:“回陛下,三殿下此番伤势已伤及根本,体内气血两亏,经脉受北地寒气侵蚀,寸寸皲裂,脉象空散无根,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闻言,隋疆与隋煌皆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隋烬棠,神色各异。
唯有置身波澜中心的隋烬棠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将那截苍白的手腕重新掩在月白的长袖之下。
他仰起头看向皇帝,精致冷艳的面容上瞧不出半点武功尽废的绝望或哀戚,反而是一片近乎圣洁的平静。
片刻,隋疆开口打破殿内的沉寂,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痛心,语气焦急关切:“太医,可有法子为老三医治?”
太医正福身:“回陛下,微臣无能,只能为殿下开些温补的方子,徐徐拖延些时日……”
隋烬棠轻声开口,语气温和虚弱:“有劳医正了。”
“老三,你在关外为守护我大朔江山,竟然遭受这般重创,朕心甚痛。”隋疆敛去眼中的阴沉,身躯微微前倾,做出一副痛心的姿态,继续道,“此番回京,你且在京中将养着,不论付出何等代价,朕都会保全你的性命。”
隋烬棠闻言只是无声一笑,这番看似父慈子孝的说辞在他听来分外讽刺,不过是在确认自己当真命不久矣之后的场面话罢了。
若今日太医的诊断透露出半分自己还能被治愈的可能性,想必自己面前这位父皇都要如临大敌,恨不能亲自下毒让自己撒手人寰。
隋烬棠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高亢的通传:
“内阁首辅傅昀川觐见——”
殿内众人闻声看向大门,傅昀川身穿朝服缓步入殿。不久之前刚刚安顿好永安门前的百官,处理结束内阁公务,循例来到御前复命。
“微臣傅昀川,叩见陛下。今日加急公务已向内阁票拟完毕,特呈递御前,还请陛下过目。”
傅昀川目不斜视地走到大殿中央,向皇帝叩首。
“傅卿免礼,赐立。”隋疆摆了摆手,示意齐恩接过傅昀川手中公文,幽深的目光在下方的臣子与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打转,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精光。
“你来得正好,”隋疆向后倚靠,看似不经意地挑起了话头,“方才太医正才来过为老三诊断,他为了守护我大朔江山吃了不少的苦,朕正想着该如何补偿才好。
“傅卿,前些日子南方大水,赈灾吃惊,是傅卿你出了个好法子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但这事终归是让我大朔的将士们受了些委屈。
“正好你们今日都在,傅卿不妨当面给老三解释一二,消除误会,也省得你们之间往后生了嫌隙。”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隋烬棠率先打破了诡异的沉默:“陛下,微臣常年戍边,倒不知道能与傅大人有什么机会产生误会。”
隋烬棠侧靠在软椅的木沿上,微扬起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浅色的瞳孔甚至懒得在傅昀川身上停驻。他直直迎上高坐明堂的隋疆,唇角扯出的轻浅弧度带出一丝嘲讽。
“傅大人安坐内阁,算得清国库里一厘一毫的账目,自然觉得关外冒死厮杀的将士,战死沙场的孤魂,都不过是朝廷账本上随时可以抹去的死数罢了。南方遭灾,不过区区十万两白银,挪了便挪了。”
“毕竟,边关战事将歇,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给傅大人的功绩增光添彩。”
说到此处,隋烬棠话音渐弱,抬手掩在唇边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待那股将涌上喉头的血气压制下去之后,才以一种极其平静的口吻补充道:
“再者,方才太医正的话陛下和太子殿下也都听到了,在下不过一介将死之人,哪里还有工夫去在乎傅大人挪用了多少万两白银的犒赏?”
听到“将死之人”四个字,傅昀川从头至尾古井无波的眼神才像是捕捉到什么一般转头看向隋烬棠,在看到软椅上面容苍白如瓷,唇角犹带血痕的月白身影,藏在袖中的双拳猛然攥紧。
然而,当傅昀川再开口,语气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漠然:“殿下,南方灾民易子而食,百姓流离失所。本相身为大朔首辅,自当以天下大局为先,殿下既有戍边之功,定当心怀我大朔子民,又怎会对内阁决策心有微词呢?”
隋烬棠听着这一声毫无破绽的“大局为先”不怒反笑,他懒散地靠回椅背,微垂的长睫在冷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傅大人口口声声大局为重,倒显得孤心胸狭隘、不识大体了。”隋烬棠放下掩唇的左手,咽下嘴角险些溢出的血迹,“既然傅大人如此深谋远虑,孤自然也愿以大朔设计为重,赏银一事,只要傅大人心中过得去——”
隋烬棠话音一顿,眼神冷厉,一字一顿:“孤自当不再追究。”
高座之上,隋疆看着下首水火不容,互不相让二人,深陷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只要隋烬棠和傅昀川之间的嫌隙深不见底,这朝堂便能稳固地握在天子手中。
“好了,”隋疆适时出声,伪善开口,“老三,你身体虚弱,情绪莫要太过激动。朕先前已经派人将临溪馆收拾了出来,这些日子你就好生在宫里住着,内务府的珍奇药材随你调使,一切以身体为重。”
隋烬棠闻言,收回视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起身,月白色的织金长衫随动作微微晃动,带出一截过分瘦削细窄的腰身,他向隋疆微微躬身,道:
“微臣,叩谢陛下圣恩。”
话落,他眼睫轻覆,将眼中的讥讽尽数压下,待再起身时,那张精致清冷的脸上便只剩下一片淡漠。
隋烬棠转身欲走,又被隋煌抬手拦下。
隋煌上前一步紧跟在隋烬棠身侧,脸上作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和善模样:“三弟,你我兄弟一别五年,如今你重伤回京,为兄心中实在是挂念得紧,这不前些日子刚从西域得了一株天山雪莲,这就差内侍送到临溪馆为你调养身体,三弟可千万要收下。”
隋煌这话说得实在是体贴至极,若不是亲历清河驿一战,隋烬棠倒也想为隋煌的演技拍手叫好了。
隋烬棠垂眸对上隋煌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温和:“有劳太子殿下费心。”
“巧得很,此番回京路上,臣也恰好为殿下寻得了一份罕见的见面礼,还请太子殿下,务必笑纳。”
他将“笑纳”二字咬得极轻,宛如情人间的亲切呢喃,可这话落在隋煌耳中却激得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隋烬棠不再关心身后众人的动作,迈步走出了勤政殿。
……
勤政殿外,汉白玉长阶下的夹道幽深寂静,秋风吹起两侧红墙外的枯叶沙沙作响。
隋烬棠屏退身后试图随行的内侍,独自行在青砖小道上。
就当他跨过最后一重夹道的拐角,彻底脱离勤政殿阴影的刹那,那自面圣之后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塌了下去。
体内剧毒为了瞒过太医被内力催动之后又被强行压制,终于在反复之中冲破了禁锢,药效如同决堤般在他的肺腑之间宣泄反噬,胸口间猛然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隋烬棠只觉眼前猝然一黑,双腿一软便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顺着红墙便要向前坠倒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就在身体即将触地的刹那,一条结实的右臂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强悍力道,横空将他那截细窄的腰身一把捞进了怀里。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沉香气息将隋烬棠彻底吞没。
傅昀川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夹道之中,由于动作太急,腰间的玉佩在蔽膝间被撞得粉碎,他也来不及去管。
“……放手。”
隋烬棠的头无力地靠在对方的肩头,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傅昀川侧颈的皮肤,带出灼人的低热。
然而此时的傅昀川却顾不得那么多,他的右手死死扣在隋烬棠单薄的后背上,掌心的热度隔着外衫源源不断地洇透进隋烬棠的体内,左手捏住隋烬棠冷白的下颌,迫使他强行仰起头来。
傅昀川看着隋烬棠因为忍痛在下唇咬出的细深血痕,眉头紧皱,粗粝的指腹不由分说地抵住那排紧咬的白牙,强行将那饱受摧残的下唇解救了出来。
经脉寸断的剧痛让隋烬棠几乎溃散了神智,混沌之中,他本能地狠狠咬了下去,齿间瞬间刺破皮肉,为苍白的双唇沾染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病态冶艳。
“别咬自己……”
红墙合围,秋风卷着一句叹息般的低语远去,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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