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除了考试还是考试,大考小考,周测随堂,卷子像雪片一样往下砸。沈辞年缺席的那几天,桌上已经积起了一座小山——东一张西一张,有的半截塞进桌洞,还有的压在书本底下只露出一个不甘寂寞的边角。
之前的时候还有点生气,桌子上的这些试卷连管都没管,现在心情终于好了,想起来收拾收拾自己桌子,就才发现眼前是这幅光景。
沈辞年觉得这得有108张,简直就是把高三生当成绿林好汉了,看着这满桌狼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下手。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校服袖子随着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细得过分,骨骼的轮廓隐隐可见,像一截随时会被折断的月光。
那只手落在他桌上那摞卷子上方,指尖轻巧地分拣起来。
沈辞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双手移动,看她一张一张抽出来,看一眼抬头,迅速分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笃定。
真细,他想,细得让人想拿点什么给她裹上。
“这一摞是老师已经讲过的,”林芷把整理好的卷子分成两沓,轻轻推过来,“你可以之后再做,或者直接看错题就行,这些是还没讲的,你先做这些,正好能在老师讲题的时候订正。”
她说话时没抬头,目光落在卷子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安静的弧线。
沈辞年看着眼前那两摞整整齐齐的卷子,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这些卷子对他而言,做与不做没什么区别,虽然看起来他经常手里拿着卷子,但那不过是因为无聊,打发时间的工具罢了,和转笔、打游戏的功能差不多。
但此刻,看着那两摞被认真分类的卷子,他忽然觉得,是该按照她说的好好做一下。
“嗯。”他说,把两摞卷子都拢到自己这边,塞进桌洞。
动作随意,但力道很轻,没有弄乱。
下一节是生物。
课间的时候,课代表把批改完的卷子发了下来,林芷接过自己的那一张,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分数栏里,红色的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不算特别低,如果放在普通学生里,甚至还算可以,但对她来说,这个数字有些刺眼,尤其是在最近数学物理好不容易破开迷雾、让她找回一点自信的时候,这个成绩就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下来。
生物,这个在她原本的成绩单里算不上是短板的科目,因为最近精力都扑在数理化上,加上觉得这是“理科边缘学科”,总是不自觉地被优先级往后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她盯着那个数字,一动不动。
沈辞年本来只是随意一瞥,他没来考试,自然不会发给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笔。余光扫到她僵住的手,笔尖一顿,然后不受控制地往她手里那张纸上瞄了一眼。
林芷几乎是同时察觉到的,她手腕一翻,卷子被折起来,压进笔记本底下。
她抬头看他。
沈辞年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但那表情稍纵即逝,不到半秒,他的脸就重新挂上了那副二五八万的淡漠神情,仿佛刚才偷瞄的人根本不是他。
“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硬邦邦的,“我就是想看看是哪张卷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说好,不是故意看的,我真的只是看看是哪张卷子。”
林芷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并不是很在意他是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一瞬间的遮挡,不过是长期形成的条件反射,至于成绩本身,她从来不觉得需要躲躲藏藏。考得好是事实,考得差也是事实,早晚都会被人知道。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数字带来的事实。
一节课下来,林芷疲惫地眨了眨眼。
生物的遗传图解题和多选题,一直是她的软肋,以前靠着刷题量硬扛,倒也能维持在不错的水平,可这段时间精力太集中在那几门主科上,这些需要细致和熟练度的学科,就不知不觉地失守了。
她揉着太阳穴,试图把刚才老师讲的最后一个知识点刻进脑子里。
“这个”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林芷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沈辞年。他难得没有转笔,也没有看看他那些课外书,正侧着脸,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
“你要是需要的话,”他顿了顿,语调尽量维持着平时的随意,“这个周末我可以给你辅导。”
林芷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沈辞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说“不要算了”,就见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周末要兼职。”
沈辞年的动作顿住了。
兼职?
他皱起眉,忽然想起之前在悦澜一号见到过他,住在那里的人,怎么说也是不用在高中就需要课外兼职,这种人家的小孩,周末应该是学钢琴上芭蕾,或者去什么高级补习班。
“什么兼职?”他问,语气里那点刻意维持的随意淡了些。
林芷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整理刚才的板书,她的笔尖移动得很稳,声音也平,没什么情绪。
“酒店服务员。”
五个字,轻飘飘的,落进空气里。
沈辞年没再说话。
他看着她。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那截手腕还是那么细,细得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发堵。
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是家里人对她不好吗,想问是什么样的酒店,几点下班,安不安全。
但话到嘴边,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拿起笔,在她桌角那摞生物资料上,轻轻敲了敲。
“那晚上。”他说,眼睛看着窗外,“晚上总没有兼职了吧。”
其实算不上是什么酒店。
就是一个规模中等的饭馆,藏在临川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每到周末,门口还是会排起长队。这家店味道不错,老板夫妻忙不过来,就想着找个周末小时工,端端盘子,收拾收拾桌子什么的,不需要什么技术,也不需要跟客人说太多话。
林芷觉得挺合适。
她就负责送菜,从后厨端到对应的桌号和,活儿不难,但一天下来,腿还是走得发酸。
晚上六点多正是最后一波客人的高峰,油烟味混着嘈杂的人声,她在其中穿行,像一条沉默的、不引人注意的鱼。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换下工作服,洗了把脸,背起书包往自习室的方向走,晚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理了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站在自习室门口的人。
他靠在外面的墙上,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书,就只是站在那里,四处望着。
路灯在他头顶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看到她走来,他直起身,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的书包接了过去。
林芷愣了一下,手还保持着背书包的姿势,书包已经被他拎在手里了。他转身往里走,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
“……我自己可以背的。”她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停。
这个时间,自习室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厅里只有一个位置还亮着灯,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埋头写着什么,像是初中生的样子。
沈辞年在前面领路,带着林芷走过大厅,推开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
是个小单间,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盏台灯。灯光暖黄,把整个空间照得安静而妥帖。
两个人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和卷子,在桌边坐下。
沈辞年把她的书包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她身上。
“做吧。”他说。
林芷翻开卷子,拿起笔。
奇怪的是,明明在饭馆站了一整天,腿还在隐隐发酸,可她握着笔的时候,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低头做题。
沈辞年就那么坐着。
不做题,不看书,也不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握笔的手指,看她偶尔停下来咬住下唇思考的样子,看她写满一页后轻轻翻动纸张的动作。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味道——是在饭馆沾上的,不重,混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竟意外地不难闻。
时间安静地流淌。
直到——
“叮。”
手机闹钟响了。
林芷从卷子里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像是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一个半小时就这么过去了,她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一抬头,就对上了沈辞年的目光。
他就坐在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被她抓个正着,他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慢吞吞地直起身,声音有点干哑。
“今天累不累?”顿了顿,“急着回去吗?”
林芷摇了摇头。
“还好,不是很累。”
但话还是说早了。
刚刚做卷子的时候还好,注意力被题目占满,身体的疲惫被暂时遗忘,可一从卷子里出来,那股撑着的劲儿一松,竟然后知后觉的有些困了,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睡过去。
但她看着沈辞年没有想走的意思,那些话就咽了回去。
沈辞年点了点头,伸手把她做完的卷子抽了过去。
他看得很快,刚刚一直在盯着她做题,每一道她卡住的地方、犹豫的瞬间,他都看在眼里。不到十分钟,一套卷子就翻完了,他拿起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偶尔在旁边写几个字。
放下笔的时候,他侧过头,刚想问“要不要再讲两道题”,话还没出口,就顿住了。
林芷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双手交叠,脸侧着枕在手背上,呼吸均匀而轻缓。
沈辞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放轻动作,把她的卷子收好,又把她摊开的练习册合上,一本一本叠整齐。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和笔记本,按科目分门别类,边缘对得一丝不苟。
沈辞年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收纳,又想起自己那个塞得乱七八糟的书包,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把书放进去的时候,动作比他平时放任何东西都要轻,还下意识地用手指把卷起的书角压了压,才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睡得不是很安稳。
中间有一两次,她的身体轻轻惊跳了一下,像是梦里踩空了台阶。沈辞年看着,手指微微动了动,想伸手拍拍她,又怕吵醒她,最后只是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帽檐遮住了她的眉眼,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只能看见她额前一缕垂落的碎发。
就是这样连全貌都没见过的人。
现在的沈辞年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是不同的。
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那天她蹲在雨里,手指悬在一只蜗牛上方;也许是她把整理好的卷子分成两摞,轻轻推过来;也许是刚才她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像一只终于卸下盔甲的小动物。
在她面前,他没有半点烦躁,也没有平时那种想逃开的冲动,有时候甚至……很想帮她。
想帮她挡住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想告诉她不用把自己藏得那么紧,想让她像刚才那样,偶尔也能这么无所顾忌地睡一会儿。
为什么?
他说不上来。
指针慢慢走向十一点。
沈辞年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芷。”声音很轻,是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她几乎是瞬间睁开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她眨了眨眼,睫毛扑闪了两下,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站着的沈辞年。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软,“我不小心睡着了。”
沈辞年没说话,递过来一瓶水。
“没事。”
林芷接过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刚睡醒的黏腻感一点点冲散。
等她喝完,沈辞年已经拿起她的书包,单肩挎在自己身上。
“走吧。”他说。
林芷好像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站起来,跟着他的动作往外走。
大厅里,那个小女孩还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埋头写着什么。
林芷和沈辞年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
沈辞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背影,开口“太晚了,那个小孩儿,你也早点回去吧。”
小女孩这才抬起头,看了眼时间,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
“你住哪儿?”沈辞年问,声音还是一贯的清冷,但比平时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小女孩动作顿了顿,带着一点防备,声音小小的“就在后面那个小区。”
“我们正好顺路。”沈辞年说,“把你送回去。”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自习室是他选的,是离悦澜一号最近的一个自习室,走路就能到,那个小区确实在回去的路上,绕进去多走几分钟的事。
小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林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把小女孩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单元楼,灯光在楼道里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这个时间点,小区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有时候交叠,有时候分开。
晚风一吹,林芷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重。
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外套。
男式的,比她自己的大了不止一个号,袖子长得快盖住手指,衣摆垂到大腿,深灰色的布料上,有她熟悉的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夜风的凉。
她愣了愣,抬起头看向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卫衣,在风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没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夜风又吹过来,裹着那件外套上残留的温度,林芷把袖子拢了拢,低下头,跟了上去。
直到走进悦澜一号的大门,走在前面半步的沈辞年才忽然察觉到不对。
身后太安静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林芷在距离他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像一株被夜风定住的植物,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身影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沈辞年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林芷沉默了几秒。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沈辞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沈辞年愣了一下。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完了。”他慢慢朝她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语调故意拖长,“被你发现我是变态跟踪狂了。”
他说完,林芷不太明显的往后退了一步。
“再不跑,”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可就要被我吃掉了。”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说这话时离她很近,近到林芷看清了他眼睛里那一点促狭的笑意。
他在逗她。
林芷撇撇嘴,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恐惧和躲闪,只有一种认真得近乎执拗的目光。
沈辞年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子,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我家也在这儿。”他说,语气恢复了正常,“看到过你。放心,没故意跟踪。”
林芷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
很轻的两个字,却像是为今晚所有的事做了一个郑重的注脚。
沈辞年没说话,她继续往前走,擦过他身侧,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林芷脚步一顿,转过头。
沈辞年的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束花。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林芷看清了它的样子。
是她没见过的一种花。
淡粉色的花瓣薄如蝉翼,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几只刚刚停驻、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蝴蝶。花梗纤细,上面缀着三四朵,错落有致,有一种清雅不张扬的美。
林芷的目光落在那枝花上,移不开眼。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沈辞年的手腕,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别收回手啊。”沈辞年的声音带着笑,“这就是给你的。”
林芷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不解。
为什么突然送花?
她没有问出口,但眼睛里的困惑明明白白,沈辞年被她这样看着,忽然有些不自在,把花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拿着。”他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不自然。
林芷犹豫了几秒,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她把花凑到鼻尖,认真地嗅了嗅。
很甜。
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清浅的、若有若无的甜,细细闻去,好像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皂角味,和他身上很像。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这是什么花?”
沈辞年听着她声音里那一点上扬的弧度,忽然觉得,都说这豌豆花香甜,可再香甜,也香不过栀子花。
“豌豆花。”他说,语气尽量维持着随意,“路过花店,顺手买的。”
对,顺手,从上午找到晚上、跑遍半个临川的“顺手”罢了。
他原本想着,等她自己看到或者闻到香味来问,自己顺手给她,谁知道她整个晚上都学得太投入,那枝花被他放在桌角那么显眼的位置,她愣是没看一眼。
都快到家了,他实在忍不住,才从怀里拿出来。
林芷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豌豆花。
和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她记忆中的豌豆花长在田间地头,要更小一些,常常是单朵的,藤蔓攀着架子,随风轻轻摇晃,带着一种自由自在的野趣。眼前的这一枝,花型更像蝴蝶,颜色也更淡雅,像是被精心照料长大的。
她看得认真,沈辞年忽然弯下腰,凑到她面前。
视线与她平行。
“知道它的花语是什么吗?”他问,语调里带着点故弄玄虚的玩味。
林芷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茫然地摇了摇头。
“9331。”
这四个熟悉的数字,从他嘴里轻轻吐出。
林芷愣住了。
那串数字像一把烟花,在林芷脑海中炸开——孟德尔,豌豆杂交实验,黄绿圆皱,F2代的性状分离比,9:3:3:1,那个刻进每个理科生DNA里的经典比例。
她呆在原地,连眼珠都不会转了。
沈辞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直起身,恢复成那副惯常的懒散样子。
“用来激励你学生物。”他说,“怎么样,同桌?”
林芷回过神,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他。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把花轻轻放回他手里,然后拿过被他拎了一路的书包,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
沈辞年看着她的动作,不明所以。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绿色的封皮,是《生物必修二》,她翻开,动作很轻,翻到第3页时,她停了下来,在张画着张碗豆花人工授粉的插画旁边夹着一个同样的标本,是她当时在学的时候,特地去摘的。
她把那片东西轻轻托起来,放在手心,然后递到他面前。
借着路灯,沈辞年看清了。
是花的标本。
淡紫色的,薄如蝉翼,和刚才他送的那枝豌豆花很像,但要更小一些,更朴素一些。被压得平平整整,夹在书页里,保存得很好。
“这是……”他开口。
“给你的回礼。”林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很值钱,是我以前学这一章的时候,随手摘的。”
随手摘的,然后压平,夹进书里,一直留到了现在。
沈辞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薄薄的花朵。
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在他掌心里浅浅地打了个旋儿,蹭得掌心有些痒。
痒得一直漫到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孩。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
沈辞年忽然笑了。
“谢谢。”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把林芷送到楼下,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消失在楼道的光晕里,沈辞年才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了,他还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一片薄薄的标本。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对着那片小花,嘴角又弯了起来。
要是有人路过,肯定会觉得这人疯了——大半夜的,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对着手心傻笑。
可他就是忍不住。
落地窗前,秦南笙端着半杯水,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从那个男生把林芷送到楼下,到两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再到那个男生离开后还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他都看在眼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也听不清声音,但那个男生离开时的背影,那种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手心的动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南笙垂了垂眼,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路过那间属于林芷的房间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凉水,被随手倒进了走廊尽头的绿植盆里。
林芷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整个秦家都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她屏住呼吸,尽量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这栋房子里任何一个沉睡的人。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轻轻坐下。
那束豌豆花被她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翻出一个之前喝牛奶留下的玻璃瓶,装满水,把花插进去,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终于摆到一个她觉得正好的位置。
台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那枝淡粉色的花。
林芷就坐在那里,看着它,发了好久的呆。
直到眼皮再也撑不住,她才站起身,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
闭上眼睛之前,她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书桌的方向。
那枝花静静地立在玻璃瓶里,在台灯的光里,像一个柔软的不会醒来的梦。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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