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秦家,林芷在书桌前坐下,台灯光晕洒落,照亮了并排放在桌面上的两样东西,一封边缘已微微卷起的粉红色表白信,和一本崭新硬挺的黑色笔记本。
它们像两个世界的产物,此刻产生了荒诞的交集。
犹豫了片刻,她先拿起了沈辞年的笔记本。
翻开硬质封皮,内页的字迹让她微微一怔,不是想象中男生常见的潦草狂放,而是出乎意料的清晰工整,更让人没想到的的是,他真的仔细做了区分——黑色的基础公式,蓝色的推导思路,红色的重点标记,还有……
林芷的指尖轻轻抚过页边一处小小的批注,那是用浅绿色荧光笔写下的,颜色柔和得像初春的新芽。
此处易错点:别死记,想想上次讲的那个斜面模型,本质一样。
另一页的角落,用橙色笔写着:这个结论可以直接用,我验证过,比教材方法省两步。
在某个特别复杂的物理模型图旁边,甚至用浅紫色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一行小字:如果这里卡住,试试从能量守恒反推。
林芷看着这详细的标记,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沈辞年那张总是带着不耐烦表情的脸,眉梢微挑,嘴角下撇,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桀骜。
“学府阎罗”、“玉面修罗”……这些她偶然听过的绰号,此刻在脑海中回响。
可就是这个被描绘得令人退避三舍的人,竟然会用这样的马卡龙色系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此处易错点”、“试试这样想”这样话?
林芷轻轻抿住嘴唇,却没能压住嘴角那一丝上扬的弧度。
笑着笑着,她又想起了他今晚把信扔过来时的眼神,不是平时的戏谑或冷淡,而是真实的、被冒犯的怒气,还有一丝……或许是她看错的,被“多管闲事”的失望。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不是出于善良,也不是怕黎雨墨伤心。
是那封信,那封代表着喜欢与一定会被拒绝的信,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最不敢触碰的锁孔。
那个午后阳光刺眼,那个记不清具体长相少年涨红的脸,结结巴巴却又理所应当的的话语,她干脆利落又带着嫌弃的拒绝,周围朋友的起哄,少年威胁的背影……然后是尖锐的警报声,嘈杂的人声,漫延的、刺目的红……
“如果我当时……答应了呢?”
“如果我态度不那么生硬呢?”
“如果我能用更温和的方式处理呢?”
无数个“如果”在过去一年半的深夜里啃噬她,她把那个结局归咎于自己的拒绝,归咎于自己当时那份不懂转圜的骄傲与直接。
所以看着沈辞年像以前的她那样想把信扔进垃圾桶时,她下意识担心历史的重演,也害怕沈辞年会像她一样坠落。
而且,她也荒谬又固执的想。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拒绝?
如果让一段可能开始的感情顺利开始,是不是就能证明,悲剧不会发生?
这念头如此强烈,近乎一种心理上的强迫性重复。
林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放下了笔记本,郑重地拿起了那封粉红色的信。
她小心翼翼地用裁纸刀沿着边缘启开火漆印,尽量完整地保留那朵银色茉莉,信纸展开,少女的话语出现在在眼前。
“沈同学,你好!从第一次在操场边看见你,我就觉得你特别不一样(比别的男生都帅)。你的眼睛像星星,笑起来(虽然很少笑)特别好看。我每天都在想你,吃饭想,上课也想,连做梦都梦到你……”
句子冗长,语病不少,有些比喻略显俗套,情感表达也过于直白而缺乏层次,这是林芷的第一反应。
她拿出新的信纸,犹豫了很久,开始以沈辞年的口吻书写回信,她模仿了他字迹里的几分利落,但笔触更缓,更像她自己在语文作文上的工整。
写完,她看着这封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没有释然,只有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空洞,她把这封伪造的回信装进一个新信封。
而原来那封带着银色茉莉的信,她按原样折好,用一点点胶水小心粘合了火漆印背面,小心翼翼地恢复了原样。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目光回到那本黑色笔记本上,它安静地躺在光晕里,上面的彩色批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灵魂的复杂与棱角。
她翻开新的一页,开始整理今天的物理题。
在页脚,那支浅绿色的荧光笔被她拿起又放下。最终,她还是在那片空白处,很轻很轻地写下了两个字,与其说是给他看,不如说是给自己的一个微小注解。
谢谢。
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
台灯下,女孩的影子孤独地投在墙上,面前摆着两封指向不同方向的信,和一本不属于她却给予了她短暂平静的笔记。
她着急用一场违背自己内心的同意与安抚,去覆盖和纠正那个梦魇般的拒绝与伤害。
可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错误呢?
第二天,沈辞年破天荒地没有等到第二节课下课才晃进教室。
他是随着早读的人流一起进来的,身上还裹着秋日清晨的凉意。眼下有两片明显的乌青,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抬手掩住一个未能完全忍住的哈欠。
这副罕见的带着点倦怠的准时到校的样子,让几个偷偷打量他的同学交换了惊讶的眼神。
他拉开椅子坐下,书包随手扔在脚边,视线无意中扫过桌洞,里面杂乱无章的纸堆边缘,露出一角不属于他任何草稿或试卷的、略显平整的纸张。
手指一顿,他将其抽了出来。
是一封信。崭新的信封,上面是工整到有些刻板的字迹:黎雨墨亲启。
落款没有写,但信封的样式和他前几天扔给林芷的那封粉色情书截然不同。
沈辞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字。字迹他认得,是林芷的,清秀工整。但内容……
谢谢你宝贵的信任,将如此澄澈的心意书写成信,交到我的手中……
捏着信纸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辞年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像是冰锥,穿过清晨教室里浮动的微尘,钉在身旁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背影上。
林芷几乎在那一刻就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
她的背脊瞬间僵硬,握着笔的手指停在半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啪——!”
一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凝固般的死寂。
声沉闷而突兀的巨响,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封信被沈辞年重重地拍在了他自己的桌面上,声音不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紧接着,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霍然起身,看也没看林芷一眼,径直离开了教室。
他的背影绷得很紧,校服外套随着步伐带起一阵冷风,周身弥漫的低气压让前排的同学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压抑的窃窃私语如同水底翻起的气泡,嗡嗡地响了起来。
“我的天……刚才那一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不是说沈哥最近脾气好点了吗?这哪是好了,是攒着一起爆了吧?”
“看他那脸色,黑得能滴墨……谁又惹到这尊煞神了?”
“他不是说自己有起床气吗,可能今天没睡够,迷迷糊糊就来学校了吧。”
“你自己看看这话阴不阴。”
“我之前真感觉他对他那个同桌很不一样啊。”
“好奇吧,不过说实话,我也真是有点好奇那帽子后面到底长什么样啊。”
“这么久没见过,估计真的就是有缺陷吧了。”
“嘘,别说了。”
那些压低的、探寻的、带着好奇或同情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向林芷。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低着头,宽大的帽檐将她所有的表情隔绝在内,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如坐针毡。
接下来的几天,沈辞年的座位一直空着。
他没有再来学校,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以往更让林芷感到不安。
那封信不知道到了何处,但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记忆里,她几次在班级群里找到他的微信,哪怕是一句“对不起”,但手指放在屏幕上,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对不起我伪造了你的笔迹和心意”?
“对不起我想用你的感情来弥补我自己”?
每一个解释都显得更荒谬,更无法被原谅。
巨大的愧疚感和熟悉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看,她又搞砸了。
她又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为了别人好”,却造成了可能更糟的结果。
失眠变本加厉。
无数个夜里,她紧闭双眼,那些她以为已经遥远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袭来——尖锐的指责、痛苦的哭嚎、冰冷的谩骂、还有李佑最后那说不清的眼神……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清醒的幻觉。
又一次在凌晨两点惊醒,冷汗浸湿了睡衣,喉咙干得发痛。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赤脚走下楼梯,不想惊动这栋房子里的任何人,昏暗的夜灯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寂静中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刚走到楼梯转角,准备去厨房倒水,一个温和的男声却突兀地响起,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睡不着吗?”
林芷吓了一跳,手中的玻璃杯差点脱手,她循声望去,只见大厅靠近落地窗的阴影里,倚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月光透过纱帘,在他身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是秦南笙,秦天海的儿子,苏念口中那个“样样出色、最有出息”的继兄,她搬进来后见过他寥寥几次,每次都只是远远一瞥,他给人的感觉和秦婉茵有些相似,优雅得体,但眼神更深,情绪也更难捉摸。
此刻,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手里似乎拿着一本书或文件,正静静地看着她。
林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握紧了冰凉的水杯,犹豫了一下,她遵循着谢晴强调过的礼貌,低声喊了句:“继兄。”
秦南笙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她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只优雅的猫,直到走近了,林芷才看清他脸上那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神色。
“高三压力是大,但也别太勉强自己。”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出于礼节性的关怀,“我看你这几天灯都熄得很晚,如果实在觉得吃力,可以和婉茵一样,考虑出国读预科,轻松一些。”
“我会注意的,谢谢。”她垂下眼,匆匆说完,便握紧水杯,转身快步走上楼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他的视线。
秦南笙给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友好,但从上次那件事,秦这个姓氏以及与这个姓氏相关的一切人和事,都让她本能地想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任何一丝可能的牵连,都让她感到不安。
又一个大周在沉寂中过去。
周一早晨,当那个空了好几天的靠窗座位终于有了主人时,林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辞年来了,但他看起来……很不好。
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苍白,眼下的乌青比上次更重,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比以往任何一次单纯的“不耐烦”都要阴沉。
他一坐下,就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复杂英文和图表的大部头原版书,旁若无人地翻开,目光沉静地落在纸页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身旁的她,都不存在。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连空气流过他们之间的缝隙,都仿佛变得凝滞。
林芷几次偷偷看向他,嘴唇翕动,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道歉和解释,却在接触到他那冰冷侧颜的瞬间,全都冻结在舌尖。
她失去了开口的勇气,也被那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她自己的状态也同样糟糕,连续失眠和巨大的心理压力,也让她听课效率极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林芷看见沈辞年独自一人走向操场边缘那片少有人去的小巷子,似乎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
在几个同学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她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孤独而冷硬的身影,快步追了过去。
“沈辞年——”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在空旷的操场边缘,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个倚着墙角的身影,微微一僵。
林芷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里面混着一点秋日午后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校服上,不敢往上移。
“对不起。”她说。
沉默。
“我知道你在生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觉得我多管闲事,觉得我圣母心,觉得我很可笑。”
沈辞年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紧张得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跳跃,他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死死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打断她。
“但是……”林芷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拖出来。
“我是真的怕你会后悔。”
她说话的语速忽然加快了,怕自己一停下就再也说不出口:“万一她受伤了,万一她因为你的拒绝……出了什么事,你会一直陷在内疚里的,你会一直想‘如果当时我答应就好了’、‘如果我处理得温和一点就好了’,我怕你会被这个‘如果’困住一辈子的!”
她终于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近乎破碎的光。
“我见过,我真的见过。”她的声音突然降低,还有点微微发颤,“我……我朋友就是这样,我不想你跟她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沈辞年看着她。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女孩,独自站在一片荒芜的废墟里,周围是无数的“如果”和“要是”,那些声音尖锐地指责她、啃噬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一刻,他想走上前去,想告诉她那不是她的错,想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可他发现自己迈不动步。
他和她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屏障叫“未经他人苦”,叫他永远无法真正踏足的那个黑暗地带。
“……没事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砂砾,“都……”
话语戛然而止,那句“都过去了”他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过去?
如果真过去了,她不会在提起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如果真过去了,她的声音不会在提到朋友两个字时,盛满这样浓稠的化不开的悲伤。
那个人是不是她真正的朋友,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永远地不可逆转地烙在了她的心里。
小巷很窄,两个人错开站着,距离却依然很近。
沈辞年看着她说完之后仿佛脱力般的样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心底那点残存的恼怒,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真该死。他在心里骂自己。
真他妈该死。。
他现在就想把几天前那个怒气冲冲的自己从记忆里揪出来,一脚踹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校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僵硬之下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手掌在她背上的温度。
林芷的呼吸,在这沉默的安抚里,渐渐平稳下来。
她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带着某种笨拙的不会说出口的安慰。
她缓缓抬起头。
阳光正好从沈辞年身后的方向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耀眼的地方,而是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时的懒散,也不是刚才的冷硬,甚至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戏谑,是一种……她不敢轻易命名的东西,太浓,太沉,让她只看了一眼,就几乎要溺进去。
她的眼眶里还蓄着未来得及落下的泪,那些泪珠在睫毛上摇摇欲坠,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也让她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透、格外易碎。
沈辞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自从上次被姜云姝意外撞见之后,林芷就买了一款色号很深的粉底,买了一副边框更厚重的眼镜,几乎能把半张脸挡在反光的镜片后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可眼睛是遮不住的。
此刻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含着泪,蒙着雾,脆弱得像初春湖面上随时会碎裂的薄冰,那里面有一种……他分明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想不起来,却也移不开眼。
“……我当时确实是有些生气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不自然的生涩。
林芷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盯着他看,慌忙垂下眼。
沈辞年的手还停留在她背上,没有移开。他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说得对,我那时候真觉得你圣母。但我后来……就不气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达那复杂的情绪转变。
“我想,善良不是什么坏事。”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那是一种很美好的底色,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你有这样一颗不愿意伤害别人的心,在现在这个社会是很难得的。”
林芷低着头,没有回应。
“我这几天没来,”他清了清嗓子,“不是因为生气躲着你,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小孩,前几天她出事了,我去陪了陪她。”
他解释得很认真,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汇报,生怕她误会什么。
“所以,别多想。”他最后说,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了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动作有些恋恋不舍,但他掩饰得很好。
阳光继续斜斜地洒下来,现在两个都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芷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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