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年说到做到。
自从换座之后,林芷上课时每次走神,总能被他用笔杆轻轻一点桌面拉回来,她在一道数学或物理题上反复磨蹭超过十分钟,旁边也总会推过来一张写着关键思路的草稿纸。
林芷看着那些字迹,有时会恍惚。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转笔愣神,一边看出她所有问题所在的?
林芷也想履行自己的承诺,帮沈辞年提高那惨不忍睹的语文成绩。
但每次她小心翼翼递过去一篇精选的阅读理解或诗词赏析,沈辞年总是瞥一眼,然后直接团起来塞进桌洞深处。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在沈辞年又一次把她整理的《古诗词鉴赏答题模板》若无其事地收起来时,林芷忍不了,她抿了抿唇,抽出一张崭新的活页纸。
她写得很认真,居中的大字,条款分明。
沈辞年看到那张纸被推过来时,眉梢微挑,他拿起来,目光扫过纸上清秀工整的字迹好在他眼里,带着点莫名显得有点执拗的可爱。
林芷与沈辞年互助协议
在两人同桌期间,沈辞年需完成林芷布置的语文题,同样,林芷也需配合沈辞年完成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练习。
下面留了两行空白,等着签名。
辞年看完,把纸平铺在桌上,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看向林芷。林芷伸出指尖,点了点那两处空白,眼神里有种难得的坚持。
怎么跟个小学生似的。
“同桌,”沈辞年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你这上面,没写违约后果啊,我要就是不配合,你能拿我怎么办?”
林芷怔了一下,似乎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拿回纸,垂眼看了几秒,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最后,她把纸又推了回来。
“那你就吃亏了。”她声音依旧很轻,但沈辞年听出了一丝不同,那里面藏着一丁点极细微的、试探性的狡黠,“我白嫖你。”
沈辞年愣住了。
随即,他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底漫上真切的笑意。“白嫖啊——”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又长又缓,像在品味这个词,“那我确实是亏大了。”
说完,他拿起笔,在“沈辞年”该签的地方,利落地写下名字,那字迹狂放,力透纸背。
然后,他把纸转向林芷那边。
林芷接过笔,在他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林芷”。
两个字,秀气而郑重。
墨迹未干,沈辞年已经把纸抽了回去,对折,塞进了自己书包口袋里。“证据我保管了。”
他话音刚落,一张语文卷子就递到了眼皮底下,是前年的高考真题,林芷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几道重点题。
“姜老师,”沈辞年胳膊撑在桌上,没接卷子,只是侧头看她,“我这刚签完卖身契,你就上刑具?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不是卖身契,但是签了字,”林芷看着他,声音虽小,却一字一顿,“就不能后悔了。”
他盯着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抽走了卷子。
“行,姜老师。”
沈辞年对语文的厌恶,几乎是生理性的。
一篇现代文阅读还没读完第一段,他的眉心已经拧成了结,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又烦躁地停下。他换了个坐姿,又换回来,最后抬手用力揉了揉头发,把本就有些凌乱的发丝揉得更乱。
刚想趁林芷低头写题,偷偷把卷子塞回桌洞,一抬眼,却正好对上她望过来的视线。
安静,专注,还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
沈辞年动作僵住,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尴尬的笑,默默把卷子又摊开了。
一张语文卷子,在他手里煎熬了整整一天。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林芷才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沿。
沈辞年如蒙大赦,立刻把卷子递过去,动作快得像在丢什么烫手山芋。
林芷把卷子仔细收进文件夹。
那天晚上,在秦家寂静的客房里,她摊开沈辞年的卷子。
台灯光柔和地铺满纸面,然后,她看着那些答案,缓缓地、缓缓地皱起了眉。
挠头的变成了林芷。
从某种诡异的角度来说,沈辞年或许真是个天才。
比如那道经典的古诗词鉴赏题。
问:请赏析“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中“怨”字的妙处。
沈辞年的答案: “怨”得不合理。首先,杨柳不会吹笛子,这是基础生物认知错误。其次,春风(暖湿气流)受地形和距离限制,本来就越不过玉门关那种高原山地,这是地理常识。要怨也该怨大气环流或者板块运动,怨杨柳和春风属于迁怒,逻辑不严谨。如果改成“羌笛何须怨高压,西风不过祁连山”可能更科学。
林芷看着这些答案,时而扶额,时而忍不住抿嘴。
沈辞年的答案有一种没接触过语文的美感。
但是他写下的那些答案她懂,要帮他,或许得先……帮他完成文理分离?
她拿起红笔,在卷子空白处认真写下:“理解角度很独特。”
写完,她想起沈辞年签协议时那副“亏大了”的样子,又想到他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弯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
林芷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另一边,沈辞年正对着手机屏幕上江一辰发来的游戏邀请,罕见地选择了忽略。
他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面是林芷工整抄给他的《古诗词常见意象总结》。笔尖悬在“月亮——思乡、怀人”那一行,他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批注:“月球:地球卫星,表面环形山,无大气,温差极大。思乡怀人应找更舒适宜居的意象,比如空气适宜。”
写完后,他自己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手,用力搓了搓脸。
这语文,真不是人学的。
第二天,沈辞年刚坐到位置上,就看到了摊在桌面的语文卷子上。
他可太熟悉了,毕竟昨天他跟这张纸搏斗了整整一天。但现在看去,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惨”,自己这套卷子可真是认真做了,现在上面满是林芷用红笔批改的痕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他原本写下的每一个字。
她批改得极其认真。不只打了叉或勾,还在旁边空白处用清秀的小字详细分析了错因,甚至附上了答题思路建议和“下次可以这样写……”。从阅读理解的中心思想归纳,到文言文虚词的不同用法,条分缕析,逻辑清晰。
看起来……她是真的想教会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些红字上,微微反光。有那么一瞬间,沈辞年盯着那些细致到近乎温柔的批注,心里某个坚硬角落,似乎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好像没有那么讨厌这个隐晦复杂的学科了
骗你的。
仅仅两天后,沈辞年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个签下“互助协议”的自己掐死。
他现在每天的生活堪称水深火热,林芷他认真了,太想教会他了:早上抽查古诗文默写,课间见缝插针提问阅读理解,晚上自习雷打不动一篇作文片段练习,甚至在他试图用“上厕所”遁走时,她都能精准地从桌洞里抽出一本《古文观止精选片段》,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这个,路上可以看。”
他现在看到林芷,第一反应不是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栀子味,而是她下一秒可能掏出来的语文资料。
于是,沈辞年的生存策略被迫调整为:要么干脆不上课,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么掐着铃声进教室,下课铃一响,抓起书包就跑,动作迅捷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以前只是看到语文书生理性反胃,现在发展到听到“比喻”“象征”“借景抒情”这些词,胃部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抽搐。
“金碧辉煌”的VIP包厢里,江一辰看着破天荒在非重要事情主动约自己出来、却只是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玩打火机的沈辞年,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写满了活久见和看好戏。
“沈哥,”江一辰凑过去,试探性地问,“你最近……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脸色差得像连熬了三个通宵打游戏。”
沈辞年掀了掀眼皮,声音有气无力:“比那玩意儿可怕多了,是语文,你见过语文吗?就那个满是作文,阅读理解的语文。”
他抬手抹了把脸,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之乎者也”和“表达了作者……的情感”。
“不是背模板就是练作文,要么就是让我看那些一个字都看不懂的破书,她是不是觉得,只要把知识硬塞进我脑子里,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
江一辰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语文老师给你下蛊了?你这么听她话?”
“不是老师。”沈辞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是老师?”江一辰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那是谁?谁能让你沈大少爷这么……嗯,刻苦?”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福至心灵,脑子里蹦出那个总是戴着帽子、安静得像背景板的身影。“我靠……不会是你那个小同桌吧?!”
沈辞年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江一辰倒吸一口凉气,绕着沈辞年走了半圈,像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那姑娘连长啥样都没人清楚,你怎么就……”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感觉被她拿捏得这么死呢?”
沈辞年正坐在在那里,认真的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东西,闻言头也没抬,懒洋洋地呛回去:“你才被下降头了,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
得,这位爷的关注点竟然是“下降头”这个说法不科学,而不是“被拿捏”这个事实。
江一辰摇摇头,坐回沙发,觉得沈辞年这病,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林芷没等来躲着她的沈辞年,倒先被一阵浓烈甜腻的香水味包围了。
一个穿着精致白色蕾丝长裙的女生,在沈辞年空荡荡的座位旁徘徊了许久。她手指间捏着一个浅粉色、印着烫金火漆印的信封,几次想塞进那个塞满杂乱纸张的桌洞,又都缩了回来。
犹豫了片刻最终她选择了看起来安全许多的途径,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旁边正埋头与一道物理题苦战的林芷的肩膀。
“同学,”女生声音娇柔,带着刻意调整过的甜美,“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沈辞年呀?”
林芷抬起头,隔着镜片和帽檐的阴影,看向来人。
是黎雨墨,高三艺术班的,也是学校里公开宣称“非沈辞年不可”的几位风云人物之一,在黎雨墨的认知里,自己容貌出众,家境优渥,还会舞蹈,合该配沈辞年这种家世顶尖、相貌英俊又带点不羁的“男主”。
外人都说沈辞年脾气差、不好接近,可她觉得那正是“校霸”的苏点,而她,就是该被“校霸”独宠的纯白茉莉花女主角。
林芷对时不时出现在沈辞年桌边的各色信封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这是第一次有人来找自己帮忙,她平时存在感太低,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
黎雨墨显然做过功课,她知道沈辞年从来看都不看这些情书,通常的下场是被他随手团起,最终混在废纸里丢掉。她也不太敢直接去堵沈辞年,传闻中他对表白者的态度冷漠之能冻死一只成年的北极熊,于是,就注意到了旁边的林芷。
林芷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信封上,没有动。
黎雨墨见她没立刻拒绝,便当她是默许了,赶紧把信封往林芷摊开的练习册上一放,语气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叮嘱:“一定要告诉他是我送的哦!让他……让他周日下午三点,去学校后面的‘时光’咖啡馆找我!”
说完,也不等林芷有任何回应,裙摆一转,带着一阵香风快步离开了,留下那个浅粉色的信封,突兀地躺在林芷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中间。
林芷看着那信封,又看了看旁边沈辞年堆满书山,杂乱又充满个人气息的领地,微微抿了抿唇。
距离上课还有一分钟,沈辞年才晃进教室。
他本以为能像前几天一样,踩着点进来,避免任何多余的交流。
可刚拉开椅子,就听见旁边传来很轻却清晰的声音:“沈辞年,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沈辞年动作一滞。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林芷从帽檐下投来的目光,让他这几日所有刻意的逃避无处遁形。
他突然靠近,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多了,同桌。”
话一出口,沈辞年就后悔了。
他看见林芷被他突然凑近的姿态吓得往后缩了缩,尽管隔着帽檐看不清她全部表情,但他能想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大概会闪过一丝无措。
果然,林芷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沉默了一会她才开口。
“对不起。”她说。
沈辞年心里那点烦躁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
他刚才那是什么反应?
像什么烂俗小说里,出轨被发现的丈夫对着妻子无能狂怒。
“我的意思是……”他想找补,但上课铃响了。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沈辞年只好把话咽回去,坐回座位,余光里,林芷已经摊开课本,背脊挺直,专注地看向黑板。
整整一天,沈辞年没再逃。
他坐在位置上,几次想开口,可看着林芷始终垂眸解题的侧脸,那些话又卡在喉咙里。她做题时很安静,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细碎的声音,偶尔遇到难题,会轻轻咬住下唇,那是她无意识的小动作。
看不清她的全脸,但是可以看出,她的唇型是极好看的,沈辞年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沈辞年给的补习方法确实有用,林芷能感觉到,那些曾经缠成乱麻的思路正被一点点理清。
虽然离曾经的自己还很远,但至少,她终于不是在原地打转了。
放学铃响前,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轻轻落在林芷桌上。
“我以前的笔记。”沈辞年声音有点硬,“用不着了,送你。”
林芷抬起眼。
“看不懂就别硬看,浪费时间。”他又补了一句,像在掩饰什么。
“谢谢。”林芷很认真地说。
“也可以问我。”
“好。”
短暂的沉默。林芷开始收拾书包,却发现沈辞年还站在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疑惑地抬头。
“你今天,”沈辞年清了清嗓子,“没什么要给我的?”
往常这时候,林芷早该递来新的练习题,或者告诉他今天要背哪篇古文。可今天,她既没检查昨天的作业,也没布置新任务。
经他提醒,林芷才想起那封被遗忘的信,她从书包内侧口袋取出那个浅粉色信封,递过去。
沈辞年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直到看清手里的东西。
粉红色,烫金的火漆印。信封一角还用银色笔画了朵小花。
他眉头皱了起来:“这什么?别告诉我是什么新型语文资料。”
“不是的。”林芷声音很轻,“是一个女生给你的……应该是表白信。她说,周日下午三点,在学校后面的咖啡馆等你。”
沈辞年捏着信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朵小花。
他本想直接扔进后门的垃圾桶,可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过头,看向林芷。
“同桌。”他忽然开口,“你看这朵白色的花,像不像栀子花?”
林芷闻言,微微凑近了些。
她的靠近带来一阵极淡的栀子香——不是香水味,是更干净、更柔和的气息,像雨后初绽的花瓣。
“这不是栀子花。”她仔细看了会儿,认真地说,“这应该是茉莉,栀子花花瓣更尖一点。”
沈辞年看着近在咫尺的帽檐,和从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脖颈,喉结动了动。
“是吗?”他声音低了些,“那我可能没见过栀子花长什么样。同桌,要不你给我画一个?”
林芷虽然不解,还是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认真画了几笔。
一朵极简的、线条稚拙的小花出现在纸上。
沈辞年盯着那朵“抽象派”的花,沉默了两秒。
“……画得挺好。”他昧着良心说。
林芷轻轻放下笔,神情依旧认真:“不过,你应该见过茉莉的。两种花确实很像,认错也正常。”
“我不会认错的。”沈辞年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我很熟悉栀子花的……香味。”
他把林芷画的那张纸小心撕下,折好,塞进书包内层,然后拿起那封粉红色信封,转身就要扔进垃圾桶。
“别扔。”
林芷的手按在了信封上。
沈辞年低头,看着那只覆在粉色信笺上的手,手指纤细,肤色冷白,因为用力,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用力抽了抽,没抽动。
“你扔了,她会伤心的。”林芷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
本来还在想她拉住自己要说什么,听到她的一句话。
“我又不喜欢她,谁管她伤不伤心。”
林芷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甚至更用力地压住了信封边缘,指节绷得发白。
“你会后悔的。”她说。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叹息,却又沉得让沈辞年心头一窒。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把信扔回林芷桌上。
“行。”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达眼底,“你不愿意让她伤心,那你来处理。就按你那套‘作文模板’,直接帮我写封回信答应她吧——要点明确,格式规范,感情真挚。”
说完,他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门被带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教室里空了下来。灯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林芷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低头看着桌上那封粉红色的信。
很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那朵银色茉莉,然后,她将它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沉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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