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下午大家一来到学校,就开始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讨论沈辞年昨天的生日。
“我去了!今年比去年还夸张,我女神都被请来了,听说出场费这个数!”有人比划着八的手势。
“别提了,我偷拍了几张酒瓶照片,回家一查,最便宜的那瓶都够我爸半年工资……”
“沈哥是真不把钱当钱啊。”
“对了对了,你们昨天看见那个女生了吗?穿白裙子那个,我的天,美得我当场都不会呼吸了!”
“哪个?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宴会厅外面那个!”
不到一天学校里就传遍沈辞年生日会出现了一个惊为天人的美女,至于后面的内容,倒是没有传出来。
林芷的脚步停在走廊阴影里。
没有进教室。
她转身,沿着空荡荡的走廊往外走。
“御花园”在周日的午后格外安静。
返校的学生大多还沉浸在周末的余韵里,没人会在这个飘着毛毛雨的时刻来这儿闲逛,雨丝细得像雾,悬在空中,缓慢地降落,树叶被打湿成深绿色,石径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林芷在一丛木槿旁停下。
她慢慢蹲下身,膝盖抵在潮湿的泥土上,白色帆布鞋的鞋尖很快洇开深色的水痕,她看着眼前那片被雨打蔫的草丛,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只正在叶片上缓慢爬行的蜗牛。
壳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触角在雨里微微颤抖,它爬得很慢,身后拖出一道银亮的黏液痕迹,在雨中显得格外脆弱。
林芷的指尖悬在蜗牛上方,隔着一小段距离,像在给它撑一把无形的伞。
昨天晚上,林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苏念回得秦家,她只记得进门后那重重的一巴掌。
她怨自己真是太爱哭了,眼泪总是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那一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能早就没意义了。
苏念说了很多,但她只觉得自己耳朵边嗡嗡作响,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但有一句她听清了“如果想你爸爸活着走出监狱,就乖乖听话。”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猛地抬头看着苏念,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啊,她还有爸爸,她还想等爸爸出来。
那一刻,林芷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身体里彻底死去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像站在悬崖边,终于认命地承认,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没有退路,没有奇迹。
她缓缓低下头,不再看苏念。
也不再想抗争了。
沈辞年是跟着林芷过来的。
他站在一丛紫藤的阴影里,看着她蹲下的背影后,校服外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背脊的线条瘦削得像随时会折断,雨丝落在她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
他看见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一只蜗牛上方,动作很轻。
他看见了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颤抖。
沈辞年的手在身侧握紧。
这几天,他脑子里总会闪过那天在教室的画面——她低着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墨迹,那么突然,又那么安静,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跟着碎了一下。
他很少后悔,但那天那句话,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出口,是后悔说得太重,后悔用那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戳破她最后一点自欺的保护壳。
他看着她现在蹲在雨里的样子,比那天更单薄,更脆弱,像下一秒就会融化在雨水里。
沈辞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外套举过她头顶,像她为那小小的蜗牛做的一样。
林芷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雨丝不再落在发梢上。
她听见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对不起。”
林芷怔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句话。
“我那天……”沈辞年顿了顿,声音有点干涩,“不是故意要打击你,我跟你一起找合适你的学习方法,怎么样?”
林芷依然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很久,她才轻声说:“我没生气。”
她说的是真话,那三个字是疼,是难堪,但也是她需要的真相,说起来自己还得谢谢他。
谢谢叫醒自己,也……谢谢他昨天晚上出手救自己。
听到她的回答,沈辞年沉默了一会儿,林芷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雨丝打在外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
“昨天晚上,”他忽然说,“我生日,你没来。”
她就是生气了。
林芷的睫毛颤了颤。
“我……”她声音很轻,“有事耽误了,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没能告诉你。”
雨在这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有着稀薄的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泛起细碎的光。林芷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她趔趄了一下,又稳住。
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
她低着头,把盒子递过去。
“给你的生日礼物。”她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几乎要被风吹散,“昨天晚上……很抱歉。”
沈辞年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孔子挂件,白玉质地,雕工细腻,孔子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表情温和而睿智。
他拿起挂件,在指间转了转,半晌,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很特别。”他说,“你是第一个送我孔子像的,我以为我的成绩已经够好了?”
林芷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过了好几秒,她才很小声、很犹豫地说:“你语文……不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沈辞年笑出了声,带着点无奈和好笑的声音。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晃了晃手里的挂件,“孔圣人弟子三千,出名的也就七十二个,这升学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调侃,“是不是有点低?你确定我语文不会越学越差?”
林芷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角度。
沈辞年看着她呆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怎么,”他问,“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林芷抿紧嘴唇。
依旧沉默。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铃声——下午第一节课要开始了。
沈辞年把孔子挂件收进口袋,然后把一直举在她头顶的外套拿下来,随意地搭在肩上。
“走吧。”他说,“要上课了。”
林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石径上,脚步声在雨后寂静的花园里清晰可闻。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三班每次大考后的换座位,都像一场人类大迁徙。
按照规矩,所有人在走廊排成一列,依名次先后进教室选座,成绩单就贴在门边,白纸黑字,这决定着接下来两个月你在教室版图上的位置。
前几名的选择通常毫无悬念,直到沈辞年走进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毕竟那是他雷打不动的地盘,安静,偏僻,进出自由,还能随时看窗外发呆,连魏建国都默认那是他的专属领地。
可他没有。
他在教室中央第二排的位置停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但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那个位置正对着讲台,是所有视线的焦点,也是老师提问时最容易扫到的区域之一。
这完全不是沈辞年的风格。
更让人意外的是,他坐下后,把书包往旁边的空椅上一放,手臂搭在椅背上,一副此座已占的姿态。后面进来的几个学生试探性地看向那个位置,对上他那个“你敢坐一个试试”的眼神时,都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队伍缓慢前进。
林芷排在队伍中段,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空位越来越少。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座椅,最后,像有某种引力般,定格在最后排靠墙的那个角落。
那里光线暗,离黑板远,很少被人关注。
足够隐蔽,适合她。
轮到她时,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
刚踏进前门,还没往那个角落走,旁边就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沈辞年站起身,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在她之前走了过去。
他在那个她看中的角落位置旁停下,把书往桌上一放。
“帮顾洋占个座。”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讲台上正低头整理座次表的魏建国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瞪过来“沈辞年!我说过多少次,不准占座!”
林芷的脚步停在过道中央。
沈辞年转身,朝魏建国耸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被发现了”的懊恼。他没去拿回那本书,而是走回林芷身边,停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教室里粉尘的气息。
“我觉得最后一排特别不好。”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林芷微微一怔。
沈辞年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语调拉得又慢又长“你知道后面有多吵吗?上课传纸条的,偷吃零食的,睡觉打呼的……”他顿了顿,“而且离黑板那么远,看久了眼睛累。”
林芷没说话,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沈辞年往她这边微微倾身,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我觉得我旁边的位置就不错,正中间,看黑板脖子不累,老师写字也能看的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方圆十米都是学习好的,想问个题也方便。”
林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
沈辞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答应过要跟你一起找适合的学习方法。”
林芷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我没答应啊。”
“你不是要帮我提高语文成绩吗?”沈辞年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总不能真指望着一个孔子挂件就让我突飞猛进吧?”
这句话,她好像……也没说过。
林芷抿了抿唇,依旧沉默。
沈辞年看着她垂下的帽檐,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半张脸上照下一片阴影,他忽然觉得有点着急,那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情绪。
“这样,”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帮我补语文,我帮你提其他科,下次考试……”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保证让你进步十名。”
林芷的手指松开了书包带子。
她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他。
“……真的?”她轻声问。
“真的。”沈辞年点头,表情难得地严肃,“我从不骗人。”
林芷沉默了几秒。
她的目光扫过那个最后排的角落——隐蔽,安全。然后又看向沈辞年身边那个空位——明亮,显眼,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沈辞年脸上。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散或疏离。
远处传来魏建国催促的声音:“林芷,快点选!后面还有同学等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很轻,但很清晰地说
“好。”
说完这个字,她低下头,快步走向沈辞年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动作一气呵成,像生怕自己后悔。
沈辞年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他也坐回座位,从桌洞里拿出那本竞赛题集,随手翻开一页,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余光里,他能看见林芷正低着头整理书本,她的白皙的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毛茸茸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一下……阳光透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沈辞年忽然觉得,今天的光,好像比平时要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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