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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意外

林芷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耳边总是响起沈辞年那句“假学习”,这三个字就像是一根绵密的针,无声之中刺透了林芷的心脏,但也刺破了眼前的迷茫。

这是林芷这一年来第一次,真正地、清醒地看向自己。

看向那个躲在“我很努力”的幌子下,用机械的抄写和熬到深夜的假象来麻痹自己的胆小鬼;看向那个明明知道方法不对、效率低下,却不敢停下来思考,因为一旦停下,就要面对“我可能真的不行了”这个念头的逃避者;看向那个还在幻想“只要够拼就能回到从前”的、天真的傻子。

月光缓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壁,最后消失在窗帘缝隙里。

天快亮时,她坐起身,走到书桌前还台灯“啪”一声打开,暖黄的光圈罩住摊开的试卷和练习册,上面的红叉依然刺眼,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抓起笔开始抄写。

而是拿起桌子上的试卷一道题一道题地看,不是看答案,是看题目本身,看那些公式的应用条件,看自己卡住的步骤,看那些明明会却写错的低级失误。

她发现自己并不是不会,而是总在某个关键处,下意识地选择最复杂、最绕远的路,就像是在故意延长解题过程,用“我在努力思考”的假象,来掩盖“我害怕得出错误答案”的恐惧。

手指微微发抖。

原来沈辞年说的“假学习”,是这个意思。

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全错了,是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和恐惧。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她已经写满了大半张纸,全是问题分析。

放下笔时,眼睛酸涩的不行,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但心里那片令人窒息的迷雾,好像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由于晚上几乎没睡,所以午觉睡得格外沉,直到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才把她从深眠里拽出来。

意识还糊在梦里,身体却已经习惯性地坐起身,林芷拖着发软的脚步去开门,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门外的景象让她呆住了。

四个佣人整齐地站在走廊里,每人手里都端着东西,化妆箱、挂着衣裙的移动衣架、摆满首饰的绒布托盘,还有全套的护理用具,灯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有事吗?”林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为首的佣人微微躬身:“夫人让我们来为您梳妆。”

“梳妆?为什么?”

“夫人只吩咐我们来。”佣人的回答滴水不漏,“请林小姐您配合。”

没有解释,没有余地,她们安静而迅速地涌进房间,林芷被半扶着坐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因为刚睡醒而脸颊还泛着一抹红晕。

她们动作程序像那天晚上一样。

林芷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得完美,变得陌生,变得像一件正在被打磨抛光的展示品。

她几次开口问到底要去哪里?要见谁?

但每一次,佣人都说不知道。

直到最后一个发夹固定好,苏念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的翡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在林芷身后站定,目光在镜子里打量了几秒,满意的点了点头。

“很好。”她说,声音是说不出的满意,“比上次还像样。”

林芷从镜子里看着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今天是我同学生日,我答应他……”

“什么事能有今天的酒局重要?”苏念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她转身要走。

“什么酒局?”林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脚步一顿,侧过脸,灯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秦叔叔带你认识位长辈。”

说完,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地远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芷,和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

佣人又捧来了裙子。

这次是纯白色,绸缎质地,裙摆上缀着一层精致的蕾丝,比上次那件更华丽,但也更危险。领口开得低,腰身也收得极紧,而且裙摆……林芷低头看了一眼,短得快到大腿根。

她坐在床边,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我不喜欢这件。”她说,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我想换一件。”

佣人垂着手:“这是夫人亲自挑的,林小姐您如果不喜欢,得亲自去跟夫人说。”

沉默。

手指攥得更紧,骨节泛白,床单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想起苏念刚才的眼神。

最后,她慢慢松开手。

“……就这件吧。”

车子停在“金碧辉煌”门口时,林芷愣了一下。

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烁,流光溢彩,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恭敬地为豪车拉开车门,空气里有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隐约的音乐从厚重的门缝里漏出来。

她记得沈辞年说过,他的生日宴也在这里。

也许……结束得早的话,还能过去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手指下意识摸了摸随身的小包,里面装着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个很小的盒子。

正想着,右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林芷浑身一僵,转过头。

苏念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正站在她身侧,牢牢攥着她的手,女人的手指修长,做了精致的美甲,力道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跟着我。”苏念说,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别乱说话。”

然后,她牵着林芷,像牵着一件珍贵的展品,踏上了会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林芷被拉着往前走,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光洁的膝盖,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每走一步,胃就往下沉一分。

直到苏念停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

服务生恭敬地拉开房门。

暖黄的灯光和雪茄的烟雾一起涌出来,包间很大,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秦天海坐在主位,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话。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坐姿端正,笑容温和,正专注地听着秦天海说话,时不时点头,一派儒雅正派的模样。

男人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林芷身上,嘴角的笑意不自觉的加深了。

林芷被苏念领着走过去,坐到了那个男人身边。

林芷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不太合适,抬头看了一眼苏念,眼神里带着无声的疑问和不安。

苏念的手还搭在她肩上,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她没有看她,只是微笑着对桌对面的男人说:“张市长,这就是我闺女林芷,孩子还小,不太会说话,您多包涵。”

张市长——张俊东,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落在林芷脸上。

“秦太太客气了。”他声音温和,带着官场上惯有的从容,“令媛一看就乖巧懂事。”

林芷垂下眼,盯着面前骨瓷碗边缘的鎏金花纹。

接下来的谈话林芷听不太懂,秦天海在说某个开发项目,语气恭敬而谨慎,张俊东偶尔回应,话术圆滑,每句都像在表态,又什么都没承诺,苏念适时地添茶、接话,笑容是林芷没见过的谄媚。

他们谈论数字、政策、利益交换,林芷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开始在脑子里默解一道昨天卡住的数学题,公式在意识里排列组合,求导、积分、代入边界条件……

只是没想到话题会再次到自己身上。

“林芷今年多大了?”张俊东的声音忽然转向她。

林芷猛地回过神。

苏念立刻接话:“十七了,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八 ,现在在临川一中读高三。”

“好年纪啊。”张俊东微笑,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学业压力大吗?”

“还、还好。”林芷声音很小。

“这孩子就是太内向。”苏念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似是有些不满意,但话锋一转,“但是特别乖,学习也努力。”

张俊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林芷感觉那目光像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一寸寸掠过她的皮肤,这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

胃又开始抽搐,她往旁边缩了缩。

在林芷进门见到张俊东的那一刻,就有种隐隐的感觉,今天晚上的饭局没有那么简单。

直到苏念和秦天海相继出去。

秦天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起身:“抱歉张市长,有个紧急电话。”

苏念也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后厨的菜。”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厢,门轻轻合上。

空气骤然安静。

林芷猛地站起身:“我……我去趟洗手间。”

手腕被一把攥住。

那只力道很大,张俊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温和,却像毒蛇吐信:“急什么?菜还没上呢。”

林芷浑身僵硬,用力的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

她感觉到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腿,隔着薄薄的丝袜,掌心灼热、粘腻,缓慢地向上移动。

恶心感像海啸般涌上来,冲垮所有理智,林芷尖叫一声,猛然站起身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

张俊东的脸偏到一边,金丝眼镜歪了,他慢慢转回头,脸上温和的面具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神色。

“别给脸不要脸。”他声音冰冷,一把抓住林芷试图逃跑的手臂,“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秦家来求我办事,把你送来当礼物,你还真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了?”

这句话说完,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让林芷无法动弹。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怪不得苏念就把自己接来。

怪不得那天秦天海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怪不得今天苏念那样反常。

她还以为苏念对她没有爱至少有一点点责任感,才会在爸爸入狱之后把她接过来。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放开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指甲狠狠掐进对方手背。

张俊东吃痛松手,林芷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撞开椅子,拉开门,没命地往外跑。

白色裙摆在昏暗的走廊里翻飞。

张俊东揉了揉被掐的手,“真是给脸不要脸”,他恶狠狠的说到。

金碧辉煌”的另一端,生日宴正到**。

沈辞年坐在宴会厅中央的沙发上,身边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礼物,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香槟,目光不知道第几次扫向入口。

“沈哥,”旁边的男生撞了撞他肩膀,“你这都看多少回了?等谁呢?”

沈辞年收回视线,没说话。

“不会是等黎雨墨吧?”另一个男生凑过来,挤眉弄眼。

能在沈辞年身边坐着的都是跟沈辞年交情不错的,这种场合,自然而然就开起了玩笑。

“谁?”沈辞年眉头微皱,随口问了一句。

“黎雨墨啊!人家可是亲口承认喜欢你。”

沈辞年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认识。”

一直没说话的江一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不会……是在等你那同桌吧?”

沈辞年动作一顿。

“想多了。”

几秒后,他站起身,对周围人点点头:“失陪一下。”

看着他出去,江一辰立刻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连接宴会厅的露天平台,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过来,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沈辞年,”江一辰点了支烟,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在措辞怎么开口“你那个小同桌……,你……你不会喜欢她吧。”

沈辞年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不喜欢。”

“不喜欢?”江一辰挑眉,“那你今天一晚上心神不宁的?”

“她答应要来的。”

沈辞年说完这句,忽然觉得有点烦躁,直起身,“算了,你不懂,回去了。”

刚转身往回走,还没进宴会厅,就听见前方拐角传来挣扎声和压抑的哭喊。

“你滚开……放开我!我报警了……我真的报警了!”

女生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恐惧,还有点……熟悉。

沈辞年脚步猛地停住。

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恶意:“报警?你猜警察来了会帮谁?秦家求我办事,你只要乖乖听话,对你们家还有对我,咱们大家都好过……”

沈辞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转过拐角,看见的画面让血液冲上头顶——昏暗的走廊里,一个穿着白裙的女生被男人死死按在墙上,男人背对着他,但那只要在女生身上游走的手,和女生绝望挣扎的模样,像一盆滚油浇进眼底。

沈辞年甚至没看清那男人的脸。

他抓起走廊装饰架上的一只青瓷花瓶,两步冲过去,抡圆了胳膊。

“砰!”

花瓶砸在男人后脑,碎裂的瓷片一瞬间四处迸溅。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林芷裸露的手臂上。

男人闷哼一声,松开手,踉跄着转身。

江一辰这时才看清对方的脸,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拉住沈辞年:“我靠!你疯了吗?!这是张俊东!临川的——”

话没说完,沈辞年甩开他的手,举起手里剩下的半截花瓶瓶颈,对准男人已经鲜血淋漓的脑袋,又是一下。

这次砸在了额角。

“不好意思啊,”沈辞年的声音冷得像冰,“刚才没砸准。”

张俊东瘫倒在地,捂着头,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抬起血糊糊的脸,看清沈辞年时,瞳孔猛地收缩:“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需要知道。”沈辞年扔掉手里的瓷片。

警笛声就在这时由远及近,警察来得很快。

张俊东在警察还没进来的时候就离开了,但没忘记打招呼。

秦家夫妇匆匆赶来,脸色很不好,“误会,都是误会!”秦天海连忙赔笑“长辈和孩子们闹着玩呢,不小心磕着了……”

苏念则直接冲向林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林芷被她扯得一个踉跄,白色裙子上沾着血点和污渍,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看着苏念,眼神绝望,空洞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苏念要强行把她拽过去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沈辞年挡在了她和苏念之间。

他没看苏念,也没看秦天海,只是对警察说:“刚才人是我打的,这算是见义勇为。”

警察面面相觑。

苏念急忙开口“怎么可能,肯定是你看错了,长辈跟小辈说句话而已”

“说什么话需要把人按在墙上?”沈辞年反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场面僵持。

最后,还是秦天海打了圆场,再三保证“都是误会”,警察也乐得顺台阶下,连笔录都没做,匆匆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

苏念狠狠瞪了林芷一眼,拽着她就要走。

林芷被扯得往前踉跄,肩上的外套滑落一半,她没回头,只是任由苏念拽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人偶。

沈辞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刚才那女生……是谁啊?好美……”

“妈呀,你快闭嘴吧,人都被欺负成那样了,你还在说着风凉话。”

“……”

声音嘈杂,沈辞年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处消失的那抹身影。

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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