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鹤亭。”梅无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听过这个名字。吏部侍郎,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就是他。”梅远舟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恨意,“二十年前,他还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主管科举事务。那年科举,他收受贿赂,替几个富家子弟篡改了考卷,挤掉了真正有才学的考生。你姨母柳如是的未婚夫,就是被顶替的考生之一。”
“姨母的未婚夫?”梅无忌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件事。
“那人叫陆子谦,江南有名的才子,本该是那一科的状元。但赵鹤亭收了他人的贿赂,将陆子谦的卷子换了下来,换成了一个草包富家子弟的名字。陆子谦落榜后郁郁寡欢,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梅无忌握紧了拳头。
“你姨母痛失所爱,悲愤之下开始暗中调查此事。她本就是才女,又结交了不少文人墨客,多方打听之下,竟然真的找到了证据——赵鹤亭受贿篡改考卷的铁证。”
“她为何不报官?”梅无忌问。
“报了。”梅远舟苦笑,“但她太天真了,以为凭着一腔正义就能扳倒一个朝廷命官。她将证据呈给了当时的刑部尚书,却不知那尚书与赵鹤亭是同党。证据被扣押,她反被诬陷为‘伪造文书、诽谤朝廷命官’,打入大牢。”
梅无忌的胸口一阵发堵。
“她在狱中受尽折磨,却始终不肯认罪。赵鹤亭怕她熬下去会引出更大的风波,便在狱中将她杀害,对外宣称她是畏罪自尽。”梅远舟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一代才女,就这样含冤而死。”
“那和我们梅家有什么关系?”梅无忌问,“赵鹤亭为什么要对我们梅家下手?”
“因为你娘。”梅远舟看着她,“你娘是柳如是的表姐,姐妹情深。你姨母死后,你娘一直耿耿于怀,暗中搜集赵鹤亭的罪证,想要替妹妹翻案。赵鹤亭察觉后,便先下手为强,派人灭了梅家满门。”
梅无忌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她以为梅家被灭门是因为江湖仇杀,以为父亲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她花了十几年去追查那些杀手,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杀死,以为自己是在复仇。
却原来,她杀掉的,不过是赵鹤亭雇来的走狗。
真正的仇人,一直高高在上地坐在朝堂之上,享受着荣华富贵。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梅无忌问。
“那天晚上,我恰好不在府中。”梅远舟说,“我去见一个老朋友,商量扳倒赵鹤亭的对策。等我回来时,梅府已经是一片火海。我从废墟中把你娘的遗体挖出来,又找到了那具冒充我的尸体。我将计就计,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也死了,然后隐姓埋名,苟活至今。”
“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追查赵鹤亭?”
“对。”梅远舟点头,“我一直在收集他的罪证,等待时机。但赵鹤亭太狡猾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想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他看着梅无忌,眼中满是愧疚:“映雪,这些年苦了你了。我以为你不知道真相,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总比卷入这场漩涡要好。但我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我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梅无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场大火,梦到娘倒在血泊中。我必须找出真相,必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梅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你已经知道真相了。你打算怎么做?”
“杀了他。”梅无忌毫不犹豫地说。
“杀了他?”梅远舟摇了摇头,“杀了他又能怎样?他死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也不会复活。更何况,他身边守卫森严,想要杀他,谈何容易。”
“那也要试试。”梅无忌倔强地说。
“映雪,”梅远舟按住她的肩膀,“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我是想让你知道真相,然后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
“放下?”梅无忌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让我怎么放下?梅家三十七口人的命,姨母的命,娘的命——你让我怎么放下?”
“那你想怎样?”梅远舟的声音也提高了,“冲到京城去,杀进赵府,然后被侍卫乱刀砍死?你死了,谁来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梅无忌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报仇不是只有杀人这一条路。”梅远舟放缓了语气,“要让赵鹤亭身败名裂,要让他的罪行公之于众,要让他在所有人的唾骂中死去——这才是真正的报仇。”
梅无忌抬起头,看着父亲:“你有办法?”
梅远舟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赵鹤亭的罪证。”梅远舟说,“这些年我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在这里面了。贪污受贿、草菅人命、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梅无忌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越看越心惊。
这本册子里的内容,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就可以……”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还不够。”梅远舟打断了她,“光有证据是不够的。赵鹤亭在朝中势力太大,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出面,将这些证据呈到御前。”
“谁?”
“当朝太子。”梅远舟缓缓吐出四个字。
“太子?”梅无忌皱眉,“太子会帮我们吗?”
“太子与赵鹤亭素有嫌隙。赵鹤亭是二皇子的人,一直在暗中打压太子的势力。如果我们能把证据送到太子手中,他一定会借此机会打击赵鹤亭。”
梅无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好,我去送。”
“你?”梅远舟摇头,“你不能去。京城龙潭虎穴,你一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梅无忌打断他,“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了,我有武功傍身,就算遇到危险,也能自保。”
梅远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好吧。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梅无忌回头看了一眼清尘,“我有帮手。”
清尘听到她提到自己,微微一愣,然后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向梅远舟行了一礼。
梅远舟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和尚:“他是……”
“一个朋友。”梅无忌说,“可靠的朋友。”
梅远舟看着清尘,又看了看女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们一起去。但记住,万事小心。如果事不可为,保全性命要紧。”
“我知道。”
梅无忌将册子贴身收好,然后看着父亲:“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梅远舟说,“等你们到了京城,我会想办法和你们联系的。”
梅无忌点了点头,心中虽然不舍,但也知道父亲自有他的安排。
“保重。”她说。
“保重。”梅远舟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和牵挂,“映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这是爹对你唯一的期望。”
梅无忌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清尘向梅远舟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跟上。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背影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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