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来时漫长。
梅无忌走在前面,脚步飞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那本册子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它的分量——那是父亲用十二年光阴换来的东西,是梅家三十七条人命的分量。
清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没有试图追上她,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山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风的吹动不断变幻着形状。一只松鼠从树枝上跳过,抖落几片枯叶,悠悠荡荡地飘落在石阶上。
梅无忌踩过那些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脑子里很乱。
父亲的容貌、父亲的声音、父亲手中那枚熟悉的玉佩——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让她分不清真假。她无数次幻想过父母还活着,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家人团聚,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
高兴吗?当然高兴。父亲还活着,这是她十二年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负担。
赵鹤亭。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里。她原以为梅家的仇已经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些小鱼小虾,不值一提。可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仇人还好好地活在京城里,住在高门大院里,享受着荣华富贵。
而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外面转了十二年,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真可笑。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松树下,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树干。
树皮粗糙,硌得手背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清尘走到她身边,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下来,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打树。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梅无忌才低声开口:“和尚,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清尘没有回答。
“我花了十二年时间,以为自己是在报仇。结果呢?我杀的都是一些替人卖命的走狗,真正的凶手连一根汗毛都没少。”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台上蹦跶了半天,台下的人却在看笑话。”
清尘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梅无忌转过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平静而温和。他抬起手,比划了几个手势——那不是。
“不是什么?”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道:你不是跳梁小丑。你只是不知道真相。
“现在我知道了。”梅无忌说,“所以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下去了。”
清尘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我要去京城。”梅无忌的语气很坚定,“我要把赵鹤亭做的事情公之于众,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清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地上写道:我陪你去。
梅无忌愣了一下:“你?你去做什么?你一个和尚,难道还能帮我打架不成?”
清尘摇了摇头,继续写:我不能打架,但我可以陪着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梅无忌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清尘,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你知不知道去京城有多危险?”她说,“赵鹤亭是朝廷大官,他手下有的是人要杀我们。你跟着我,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
清尘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
“那你还去?”
清尘又点了点头。
“你这和尚……”梅无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是不是傻?”
清尘微微一笑,没有反驳。
梅无忌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要跟着就跟着。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遇到危险,你得听我的,让你跑你就跑,不许逞能。”
清尘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答应了,还是在敷衍她。
梅无忌懒得追究,转过身继续赶路。
但她心里那股郁结之气,似乎消散了一些。
两人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山脚下一个叫柳溪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往来商旅不少,倒也热闹。街道两旁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酒旗在晚风中飘扬,饭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梅无忌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看到清尘穿着僧衣,便笑着问:“大师是从云隐寺来的吧?那边山上的寺庙,香火可旺了。”
清尘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大师这是要去哪儿?化缘还是云游?”
梅无忌抢在前面答道:“我们去京城探亲。”
“京城?”店小二眼睛一亮,“那可远了去了。从这里出发,走官道也得半个月呢。”
“半个月?”梅无忌皱了皱眉,“不能更快吗?”
“快倒是也能快,”店小二压低了声音,“如果骑马走小道,翻过鹰愁岭,大概十天就能到。不过那条路不太好走,常有山匪出没,一般人不敢走。”
梅无忌心中一动:“鹰愁岭的路,你知道怎么走吗?”
“小的倒是知道,但客官,那条路真的很危险……”
“没关系,你告诉我怎么走就行。”
店小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路线详细说了一遍。梅无忌记在心里,又赏了他几文碎银子,店小二千恩万谢地走了。
吃过晚饭,梅无忌回到房间,点亮油灯,将那本册子拿出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她心里越冷。
册子里记载的内容,远比父亲口头讲述的要详尽得多。不仅有赵鹤亭受贿篡改考卷的证据,还有他贪墨军饷、草菅人命、强占民田、勾结盐枭的罪证。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其中有一段,记录了赵鹤亭与边关将领勾结,克扣军粮、虚报兵额,导致边关将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与外敌交战时不敌败退,死伤无数。
而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名字甚至没有被记录在册。
他们只是赵鹤亭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梅无忌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见过很多人性的恶,但像赵鹤亭这样恶到骨子里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样的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她将册子重新收好,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那张布满疤痕的脸,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映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她会的。
在赵鹤亭死之前,她一定会好好活着。
第二天一早,梅无忌去镇上买了两匹马。
清尘看着那两匹马,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们要走鹰愁岭,”梅无忌解释道,“走官道太慢了,半个月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走小路虽然危险,但能节省好几天的时间。”
清尘皱了皱眉,似乎在担心那条路上的山匪。
“放心吧,”梅无忌拍了拍腰间的剑,“有我在,来多少山匪都不怕。”
清尘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眼中的担忧稍稍消退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店小二指引的方向,策马而去。
出了镇子,道路渐渐变得狭窄起来。两旁的田野逐渐被山林取代,人烟也越来越稀少。到了下午,他们已经完全进入了山区。
鹰愁岭名副其实,山势险峻,道路崎岖。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稍有不慎就可能连人带马摔下去。
梅无忌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匹。清尘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脸凝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梅无忌勒住马,竖起耳朵听了听。
有笑声,有骂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她眯了眯眼,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清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清尘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冒险。
“没事的,”梅无忌拍了拍他的手,“我去去就回。”
她抽出软剑,猫着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的寨子,用木头和石块搭建而成,门口插着一面破旧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个骷髅头。寨子里生着一堆篝火,十几个彪形大汉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大声说笑着。
果然是山匪。
梅无忌数了数,一共十五个人。其中有几个腰间别着刀,有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她心中快速盘算着。
硬闯的话,她有把握干掉这些人,但难免会受伤。而且一旦打起来,肯定会惊动更多的人。
如果能悄无声息地绕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她正准备退回,忽然听到一个山匪说:“大哥,听说最近有一批货要从这条路上过,咱们要不要干一票?”
被称为大哥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闻言咧嘴一笑:“干,当然要干。兄弟们好久没开荤了,正好拿这批货练练手。”
“可是听说那批货是京城一个大官儿的,咱们动了,会不会惹麻烦?”
“怕什么?”络腮胡大汉不屑地说,“天高皇帝远的,那些当官的还能为了几箱子货跑到这山沟沟里来抓我们不成?”
众山匪一听,纷纷附和,气氛热烈起来。
梅无忌听到“京城一个大官儿”这几个字,心中一动。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清尘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前面有一窝山匪,”梅无忌低声说,“大概十五个人。我们绕路走,不跟他们正面冲突。”
清尘点了点头。
两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绕开山匪的寨子,从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穿行而过。
小路难行,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梅无忌走在前面,用剑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为马匹开路。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绕过了那段危险的路段。
重新回到主路上,梅无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些山匪,迟早是个祸患。
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吧,”她对清尘说,“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两人策马扬鞭,沿着山路疾驰而去。
夕阳西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梅无忌的心中,第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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