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日落前赶到了下一个镇子——枫林渡。
说是镇子,其实比柳溪镇还要小,只有一条弯曲的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旁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店铺。镇口有一棵巨大的枫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此时正值暮春,枫叶是嫩绿色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梅无忌勒住马,环顾四周。
镇子上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此时正是晚饭时分,按理说应该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街上也该有行人走动才对。但此刻,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一声。
“不对劲。”梅无忌低声说。
清尘也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梅无忌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清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清尘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眼神中写满了担忧。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显然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探查。
“没事的,”梅无忌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轻功好,就算遇到危险也能脱身。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和尚,跟着我反而是累赘。”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却是事实。
清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梅无忌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一样,踩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晚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的人影在暮色中忽明忽暗,仿佛与阴影融为了一体。
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前,她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梅无忌瞳孔一缩,迅速拔出软剑,护在身前。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是普通百姓的打扮。男人倒在桌边,女人倒在灶台旁,身下是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她走上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
死亡时间大约在半日之前,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是专业人士干的。
她站起身,退出这户人家,又检查了附近的几户人家。
情况都一样。
整个镇子的人,都被杀了。
梅无忌站在街道中央,看着两旁紧闭的门窗和空无一人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十五户人家,男女老少加起来至少四五十口人,无一幸免。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或劫财,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快步返回镇口。
清尘看到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当他看到梅无忌凝重的表情时,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镇子里的人,都死了。”梅无忌简短地说。
清尘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无声地诵经。
梅无忌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天色越来越暗了。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将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一轮弯月爬上树梢,洒下清冷的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的气氛。
清尘诵完经,睁开眼睛,看向梅无忌。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用手比划着问:是什么人做的?
“不知道,”梅无忌摇了摇头,“手法很专业,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伤口。应该是职业杀手做的。”
清尘皱了皱眉,又比划道:为什么要杀一整个镇子的人?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梅无忌说,“一个偏远小镇,能有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秘密?”
她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除非……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清尘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如果是寻仇,没必要杀这么多人。如果是劫财,也应该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但我检查了几户人家,财物都还在。”梅无忌分析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要找的东西或者人,很可能藏在这个镇子里,他们杀光所有人,是为了确保目标不会逃走,也是为了灭口。”
清尘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梅无忌看着他,“继续往前走,还是退回去?”
清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用手比划道:往前走。
“你不怕?”
清尘摇了摇头,又比划道:有你在,不怕。
梅无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这和尚,倒是会说话。虽然你说不出来。”
她翻身上马,朝清尘伸出手:“走吧,趁那些杀手还没回来,我们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清尘握住她的手,借力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两人策马穿过寂静的街道,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镇子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出了镇子,道路变得更加崎岖不平。
月光被云层遮挡,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辨认道路。梅无忌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马匹,生怕一不小心连人带马跌进路边的沟壑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大片乌云从天边涌来,迅速遮蔽了星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要下雨了,”梅无忌抬头看了看天,“前面有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清尘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梅无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山腰处有一座小小的建筑,像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走,去那里避避雨。”
两人催马赶到土地庙前,刚下马,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这座土地庙比之前那座破庙还要小,只有一间屋子,里面供着一尊已经看不清面目的土地公像。屋顶有好几处破洞,雨水从洞口漏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虽然条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梅无忌把马拴在庙前的廊柱下,然后走进庙里,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清尘跟在她身后,也在抖衣服上的水珠。他的僧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轮廓。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看起来有些狼狈。
梅无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个样子,要是被你寺里那些小和尚看到,怕是要笑话你了。”
清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走到墙角,整理那些稻草,铺成两个简单的坐垫。
梅无忌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壁,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很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在敲击着一面巨大的鼓。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合着庙里潮湿的霉味,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和尚,”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光整个镇子的人?”
清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怕。
“怕?怕什么?”
清尘继续写:怕事情败露。
“你是说,那些杀手在怕什么东西?”
清尘点了点头。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应该是别人怕他们才对,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清尘看着她,目光深邃,又写了几个字:做贼的人,最怕光。
梅无忌品味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你是说,他们之所以这么残忍,是因为他们心虚?”
清尘点头。
梅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赵鹤亭呢?他做了那么多坏事,是不是也心虚?”
清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梅无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些死去的村民的面孔。
赵鹤亭。
这个名字,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付出代价。
为那些死去的人,也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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