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官道两旁,麦田青青,一望无际。
微风吹过,绿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田埂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白的像雪,黄的似金,紫的如烟,在阳光下摇曳生姿。几只白鹭在田间踱步,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振翅飞起,在蓝天白云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梅无忌策马独行,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淡淡的烟尘。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不是因为她不着急赶路,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父亲还活着。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本该欣喜若狂,事实上,在山巅相认的那一刻,她确实喜极而泣。但随着情绪的平复,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渐渐浮上心头——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不甘和茫然的感觉。
十二年。
她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了一把冷冰冰的杀人刀。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以为复仇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刀刃切入血肉的触感,习惯了敌人临死前恐惧的眼神,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可现在,父亲告诉她,她杀错了人。
那些年她费尽心力追杀的,不过是赵鹤亭手下的走狗。真正的主谋,还好好地活在京城里,享受着荣华富贵。
那她这十二年,算什么?
梅无忌握紧了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的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放慢了脚步。她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安抚它的情绪。
“没事,”她低声说,“继续走。”
马儿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太阳渐渐升高,空气中的热度也随之上升。路边的树木投下稀疏的阴影,蝉鸣声从林间传来,聒噪而绵长,像是在抗议这逐渐炎热的天气。
梅无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中有些后悔没有在平江城多买一顶草帽。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大樟树,树冠如盖,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树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看起来是供路人歇脚用的。
梅无忌勒住马,翻身而下,将马拴在树荫下的一根木桩上,然后走到青石旁坐下。
她从包袱里取出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水是早上在客栈灌的,还带着一丝凉意,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些许暑气。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让思绪放空。
蝉鸣声在耳边回荡,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蝉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属于夏日的交响曲。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甜丝丝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她想起清尘。
不知道那个和尚现在到哪里了。他乘的船应该已经顺流而下,沿着运河往京城的方向去了吧。船上人多眼杂,希望他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她想起他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他递给她金疮药时的平静表情,想起他在杏花渡用佛珠救她时嘴角渗出的血迹,想起他在藏经阁外握住她的手时的温热触感。
还有昨晚,他端着那碗面,放在她面前时,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梅无忌睁开眼睛,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树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和尚,真是她命中的劫数。
她本来只是想玩玩他,看看他被拉下神坛的样子。却没想到,玩着玩着,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休息够了,该继续赶路了。
她解开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梅无忌眯起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官道的尽头,扬起一片黄色的烟尘。烟尘中,几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刀,看起来训练有素。
梅无忌心中一凛。
她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原地,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几匹马在距离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颧骨很高,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狠厉。他上下打量了梅无忌一番,然后开口问道:“阁下可是从平江城方向来的?”
梅无忌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是平江府衙的捕头,姓刘。”中年男子拱了拱手,“奉命追查一桩案子,想向阁下打听一些消息。”
“什么案子?”
“昨日有人在枫林渡发现了一桩惨案,整个镇子的百姓都被人杀害了。”刘捕头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梅无忌,“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线索,怀疑凶手可能往这个方向逃窜了。阁下从那边过来,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梅无忌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枫林渡?我确实经过那个镇子,但当时天色已晚,我没有进去,直接绕过去了。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是吗?”刘捕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她腰间的剑上,“阁下随身带着兵器,想必是江湖中人?”
“行走在外,总要有些防身的手段。”梅无忌淡淡道。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要去往何处?”
“姓吴,单名一个‘影’字。”梅无忌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去京城投奔亲戚。”
刘捕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梅无忌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张。
过了片刻,刘捕头收回目光,拱了拱手:“打扰了。阁下路上小心,若是遇到可疑之人,还请及时报官。”
“一定。”
刘捕头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策马离去。
梅无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这才翻身上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平江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枫林渡的案子,这么快就惊动了官府。
看来,那些杀手做事也不够干净,留下了尾巴。
不过,这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赵鹤亭的手下在枫林渡屠镇,这件事情如果能够查清楚,说不定会成为扳倒他的又一个筹码。
她将这个念头记在心里,然后催马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梅无忌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投宿,一路向北。
她刻意避开了那些繁华的大城镇,专挑一些小县城和村镇落脚。这样虽然条件艰苦一些,但胜在安全,不容易被赵鹤亭的眼线盯上。
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抵达了京城南郊的一座小镇——永安镇。
站在镇口的高坡上,她已经能看到远处京城的轮廓了。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飘扬。城内炊烟袅袅,灯火渐明,一片繁华景象。
梅无忌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她终于到了。
但她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永安镇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
她需要先安顿好,然后想办法联系段九娘。
至于清尘——
她相信,那个和尚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春风楼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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