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之离开后的三天,梅无忌一直待在春风楼的暗室里。
她没有外出,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出过几次。一日三餐都由段九娘的心腹送来,她吃完便继续埋头研究那本册子——虽然册子已经被谢蕴之带走了,但她早已将里面的内容熟记于心。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梳理那些证据,思考着每一种可能的情况和应对之策。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在行动之前,她习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一遍,好的、坏的、最坏的,每一种都要做好准备。因为她知道,在江湖上行走,一个疏忽就可能丢掉性命。
而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某个江湖高手,不是某个山匪头子,而是当朝吏部侍郎,一个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党羽遍布的庞然大物。
容不得半点差错。
第三天傍晚,段九娘带来了消息。
“谢蕴之回来了。”她站在暗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脸,神色有些凝重,“他要见你。”
梅无忌立刻站起身:“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人没事,但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段九娘侧过身,“他在老地方等你。”
梅无忌没有多问,跟着段九娘从后门离开春风楼,再次来到了那家清心茶楼。
还是那间雅间,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谢蕴之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动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明显的乌青,显然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像是燃烧着一团火焰。
看到梅无忌进来,他直起身子,没有寒暄,直接说道:“我去枫林渡看过了。”
梅无忌在他对面坐下:“情况如何?”
谢蕴之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一些记号。
“整个镇子十五户人家,五十八口人,全部被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透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检查了每一具尸体,都是一刀毙命,手法干净利落。正如你所说,是专业人士干的。”
他在枫林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镇子里少了一样东西。”
梅无忌皱了皱眉:“少了什么?”
“粮食。”谢蕴之抬起头,看着她,“我在镇子里搜了一遍,发现几乎所有人家里的粮仓都是空的。不是被搬空了,而是……根本就没有存粮。”
梅无忌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村民在被杀之前,已经把粮食交出去了?”
“对。”谢蕴之点了点头,“而且不是自愿交的,是被强行征走的。我在几户人家的地上发现了散落的米粒,还有被翻倒的空米缸。这说明,在屠杀发生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把村民的粮食搜刮一空。”
梅无忌的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
枫林渡是一个偏僻的小镇,土地贫瘠,百姓本就过得拮据。如果有人强行征走了他们的粮食,那无异于断了他们的生路。而随后发生的屠杀,更像是为了灭口——为了掩盖征粮这件事。
“征粮……”她喃喃道,“现在又不是战时,朝廷也没有下旨征粮,谁会在这个时候征粮?”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谢蕴之的声音低沉下来,“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一下,发现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平江府周边十几个村镇,都发生了类似的征粮事件。名义上是‘筹措军粮’,但实际上,那些粮食并没有送入军营,而是被运往了一个地方。”
“哪里?”
谢蕴之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京城。”
梅无忌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人在私下囤积粮食。”谢蕴之说,“而且数量巨大。”
“赵鹤亭?”
“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嫌疑最大。”谢蕴之揉了揉眉心,“他在吏部任职,主管官员考核任免,手伸不到军粮这一块。但如果他和其他部门的人勾结,比如说户部或者兵部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梅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赵鹤亭真的在私下囤积粮食,他想要做什么?”
谢蕴之没有回答。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背后的答案,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
囤积粮食,尤其是在和平时期大规模囤积粮食,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为了牟取暴利,操控粮价;二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赵鹤亭死一百次。
“我们必须尽快见到太子。”梅无忌说。
“我知道。”谢蕴之站起身,“我已经联系了太子府的那位朋友,他答应为我们安排。三天后,太子会在东宫接见我们。”
“三天……”梅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好,三天就三天。”
谢蕴之看着她,忽然说道:“梅姑娘,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这次去见太子,凶险难测。”谢蕴之的目光很认真,“太子虽然与赵鹤亭不和,但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考虑问题的角度和我们不一样。他可能会帮我们,也可能为了大局而牺牲我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梅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坚定:“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谢蕴之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理解那种感觉。
因为他也没有退路了。
回到春风楼时,夜色已深。
梅无忌没有直接回暗室,而是在后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微凉,吹动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墙角有几株栀子花,正盛开着,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她坐在那里,抬头望着夜空。
京城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明月孤独地悬挂在天际。月光洒在屋顶上,给青灰色的瓦片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泽。
她想起了清尘。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拜托段九娘帮忙打听他的下落,但至今还没有消息。按理说,他乘船走水路,应该比她早到京城才对。但三天过去了,他却没有出现在春风楼。
这让她有些不安。
她相信清尘不会出事,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那个和尚虽然有着超出常人的定力和智慧,但他毕竟不会武功,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里,稍有不慎就可能遇到危险。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但当她看清来人的模样时,她愣住了。
月光下,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僧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盏灯笼,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眉眼清隽,身姿挺拔,在月光和灯光的映照下,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清尘。
梅无忌呆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清尘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伸出手,比划了几个手势: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清尘指了指春风楼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听的动作。
梅无忌明白了——他是听说的。春风楼是消息集散之地,他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你什么时候到的?”
清尘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前?”
他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清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然后比划道:我怕给你添麻烦。
梅无忌愣住了。
她看着月光下那个安静的和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傻子。
她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一直在担心你?”
清尘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了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她。
梅无忌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行了行了,既然你没事就好。走吧,我带你去见九娘,给你安排个住处。”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对了,你会喝酒吗?”
清尘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梅无忌挑了挑眉,“那你可得学学了。在京城这种地方,不会喝酒,可是会错过很多事情的。”
清尘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并肩而行,消失在春风楼的侧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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