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楼的后院,月光如水。
梅无忌领着清尘穿过一道月门,走进一处小巧的院落。这里与前院的喧嚣截然不同,仿佛是两个世界。前院的丝竹之声和笑语喧哗传到此处,已被层层墙壁过滤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只剩下隐约的嗡鸣。
院中种着几株芭蕉,阔大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幽幽的绿光。墙角有一丛修竹,竹影婆娑,在粉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一幅动态的水墨画。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院子,通向一间亮着灯火的厢房。
段九娘正站在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梅无忌领着一个和尚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她问。
“嗯。”梅无忌点了点头,“他叫清尘,云隐寺的和尚。这一路上,多亏有他照应。”
段九娘打量着清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大师一路辛苦了。既然你是梅姑娘的朋友,那就是春风楼的贵客。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清净的房间,就在梅姑娘隔壁,如何?”
清尘双手合十,向段九娘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段九娘摆了摆手,叫来一个侍女,吩咐她去收拾房间。然后她转向梅无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梅姑娘,你的这位朋友,似乎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吧?”
梅无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九娘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段九娘抿了一口茶,笑意更深了,“我在这春风楼里见了十几年的人,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的。这位大师看你的眼神,可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眼神。”
清尘闻言,微微垂下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佛珠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梅无忌的脸颊有些发烫,幸好夜色遮掩了她的窘态:“九娘,你别打趣我们了。清尘是出家人,你这样说话,让他为难。”
“好好好,我不说了。”段九娘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脸皮薄。”
她转身朝屋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梅无忌说:“对了,明日谢蕴之会派人送来一些东西,你到时候留意一下。”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段九娘没有多说,摆摆手,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梅无忌和清尘两个人。
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白色之中。夜风拂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一只蟋蟀在墙角鸣叫着,声音清脆而悠长,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生机。
梅无忌转过头,看向清尘。
他正站在月光下,微低着头,手里捻着那串佛珠。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梅无忌能感觉到,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刚才九娘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说,“她就是爱开玩笑。”
清尘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然后他伸出手,比划了几个手势:你明天要出门吗?
“明天?”梅无忌想了想,“应该不出门,但后天要出去一趟,去见一个人。”
清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一个很重要的人。”梅无忌没有细说,“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扳倒赵鹤亭。”
清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薄茧,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目光认真而专注,仿佛在用眼神告诉她:小心。
梅无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放心,”她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侍女很快收拾好了房间,过来禀报。房间就在梅无忌的隔壁,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放着一瓶新鲜的栀子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清尘站在房间门口,向梅无忌行了一礼,准备回房休息。
梅无忌忽然叫住他:“和尚。”
清尘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谢谢你来找我。”她说。
清尘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月光下悄然绽放的花朵,温柔而美好。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梅无忌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隔壁传来轻微的声音——是清尘在诵经吧?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眼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月光下,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将那只手贴在脸颊上,嘴角勾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梅无忌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谁?”
“是我。”段九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蕴之派人送东西来了。”
梅无忌立刻清醒过来,迅速穿好衣服,打开房门。
段九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匣子。她将东西递给梅无忌:“谢蕴之派来的人说,这东西很重要,让你务必妥善保管。”
梅无忌接过包裹,打开布巾,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匣子做工精致,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信笺,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抽出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越看,她的表情越凝重。
这些信,是赵鹤亭与边关将领往来的书信。信中详细记录了赵鹤亭如何克扣军饷、虚报兵额、倒卖军粮,并与边关将领分赃的细节。每一封信上都有赵鹤亭的私人印鉴,铁证如山。
“这些东西,谢蕴之是从哪里找到的?”梅无忌问。
“他说,是当年一位被害将领的遗孀交给他的。”段九娘说,“那位将领因为不肯与赵鹤亭同流合污,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他的妻子侥幸逃过一死,隐姓埋名二十年,一直保存着这些信件,等着有一天能为丈夫洗清冤屈。”
梅无忌握着那些信,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信,再加上父亲那本册子,足以将赵鹤亭钉死。
“谢蕴之还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见太子的事。”段九娘继续说道,“明天午时,太子会在东宫的书房接见你们。到时候,他会派人来接你。”
梅无忌点了点头,将信件重新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我知道了。”
段九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说道:“梅姑娘,明天见太子,你打算带谁去?”
梅无忌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段九娘的意思。
“你想让我带清尘去?”
“他是一个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太子的戒心会低一些。”段九娘说,“而且,他虽然不是武林高手,但他的气质和谈吐,能给太子留下一个好印象。有他在你身边,你的话会更有分量。”
梅无忌沉思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带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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