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濯送裴照俞归府,旋即转身,赴往另一人处。
傅青朝是在归家途中被拦截,他意料之中。
几日后,傅青朝带着一身伤,在与裴照俞第二次见面的酒楼,找到她。
他还能出门,只因沈嘉濯没打脸。
裴照俞不意外再见到他,意外的是见到傅青朝行走时痛苦有异的样子。
傅青朝走路、坐下的都极其费力,但还是给裴照俞行礼,骨缝裂痛不住,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面色血气淡了几分,热汗不止。
裴照俞还是有些忧心,让他坐好就不要乱动,皱着眉道:“伤成这样,还出门作甚?莫不是想死在我跟前,讹我?”
他以为裴照俞不知真相,“沈嘉濯打的,我得亲自站你面前证明,他内里是个冷血残暴之人。”
“我知道是他打的。”
“他跟你说的?”
“我猜的,见到你,肯定的。”
裴照俞知道沈嘉濯会暗中动手,但没想到会把人打成这般。
傅青朝一直以为,自己和沈嘉濯的武功不相上下,直到那天游湖结束,被按到林中,他才知道自己差沈嘉濯一大截。
以前两个人没少打架,敢情沈嘉濯都是收了力的。
“家中长辈可知......是他打的?”她低声问。
“自然不知。”傅青朝又不蠢,沈嘉濯本就盛气凌人,他再声张,不就是平白长旁人威风。
“你这一身伤又是如何解释的?”
“没人过问,自是无地解释。”
裴照俞虽知他家中情况,但也没料到已至冷淡到无人过问、置之不理的地步。
傅青朝说了慌,他并非无人过问,背后的鞭伤,就是被过问的下场。
裴照俞见他有伤,不想再争论些有的没的,怕他气急扯到伤口。
她好奇,沈嘉濯为何要一直对她隐瞒,他会武这件事?
这到底是何好隐瞒的?还死死瞒着她那么久。
她知道沈嘉濯会武,但没想到能把傅青朝打成这样。
初见傅青朝那日,便可得知他身手不错。
裴照俞有点担心,若沈嘉濯知道她是假意靠近他,会不会也会把她打一顿?
她觉得自己行事草率了,但覆水难收,她得继续演下去。
她好奇问:“你们到底有什么过节?”
沈嘉濯能与傅源交好,说明不会关乎家族立场。
见傅青朝不答,那便是儿时有过节,是私怨了。
意料之中,裴照俞没有多问。
“郡主想嫁给沈嘉濯吗?”他直言了当问。
轮到裴照俞默然不语。
傅青朝有了答案,不再逼她开口,而是缓缓道来:“我与他不和多年,早年会耍些招数,去戏弄他,他回回躲过去,没有生气也没有找我算账。久而久之,我觉得无趣就懒得再戏弄他了。”
直到那日。
“因为我出现在你面前,他居然动怒了。”
“最有趣的是,他动了怒气,却还不敢在你面前表露出来,”他轻笑一声,继续说,“我觉得可太有趣了。”
当发现裴照俞并非像表面那样关心、维护沈嘉濯时,傅青朝更开心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目前的她,还没到非要沈嘉濯死的地步,傅青朝却不一定。
她摇摇头,“我对你说的这些不感兴趣。”
显然,傅青朝不止是个很欠很讨人嫌的装货,他还有些疯。
他开口道:“我看你也不喜欢他。”
她淡然道:“喜欢与不喜欢,与你无关。”
他追问道:“我看你也不想嫁给他。”
她直言道:“想与不想,也与你无关。”
裴照俞不会再不熟之人面前袒露心事。
傅青朝自顾自说:“我猜郡主不喜欢他、不想嫁给他,那郡主肯定就想退婚。如何将婚事退掉,可是件大事。这是当今陛下御赐的婚事,郡主可知凡事不能单打独斗。”
裴照俞抬眼,直视着他,“傅大公子,我若现在把你坐着的板凳踢掉,你是会残?还是会死?”
傅青朝试探道:“郡主是觉得在下闲人一个,没有本事,帮你把婚事退掉?”
傅青朝在赌,赌裴照俞不懂朝堂局势。
这退婚一事,无论谁出马,一半成事的把握都没有。
川东王镇守边疆掌边兵,西平侯又手握京畿布防。
两家将门,两股兵力,自古以来都是使其相互制衡,可帝王却下旨给两家赐婚,意欲何为?
听闻安成帝下旨赐婚时,川东王和西平侯就进宫请求退婚一事,无果。
这婚事,裴照俞绝对退不掉,可她不知道。
一个父兄不在身边、生母早逝,又整日独居内宅的病弱孤女,谁会教她这些?
她母族赵氏康国公府,现下除了当今太后活着,其余人可全死绝了。
如今赵太后与安成帝只是表面和睦,自身难保的赵太后能帮得了她?
裴照俞问,“傅青朝,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青朝不能,但他如果借助傅家的势力,此事或许可行。
可此人不着调,她不能同他把话说尽。
傅青朝是傅皇后的子侄,文官世家,或可试一试,万一利用成功了呢。
闻言,傅青朝觉得裴照俞有些可怜,她果然什么都不懂。
柔弱懵懂的菟丝花,未出阁依仗先祖和父兄荣光得以存活,出嫁后依附夫家,两山任意倾倒一座,她都会落得凄惨。
“在下方才说了,只要我在你面前出现,那人就生气,”他挑了挑眉,“在下希望郡主,心平气和的允许,我出现在你面前。”
“你对沈嘉濯可有动杀心?”她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这话题严肃,傅青朝没再嬉皮笑脸,“何至于此?我单纯想膈应他,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是西平侯夫妇唯一的儿子,我断不会做断人家香火这种事。”
“莫非是郡主有此想法?”他认真问。
裴照俞神色如常道:“皆知你二人是死对头,我只是怕你借刀杀人,谨慎一问罢了。”
她这般揣测发问,倒也合乎情理,他微微颔首问道:“该我问郡主了,郡主为何不想嫁给沈嘉濯?”
他猜这姑娘并不知道沈嘉濯对她的心意,或是不喜欢沈嘉濯。
不足为奇,沈嘉濯毕竟是个恶种。
裴照俞体弱不出门,傅青朝时常和沈嘉濯打照面,知道二人没交集。
京中被安成帝赐婚的权贵青年男女不少,都跟他们不一样。他一直以为沈嘉濯是介意裴照俞是个病秧子,再加上年轻气盛,所以不会去主动逢迎。
他自认倨傲张扬的沈嘉濯会讨厌这门婚事,同时也会连带着厌恶病弱的未婚妻。
谁料,他才是错了的那个人。
沈嘉濯明明很喜欢裴照俞。
莫非是贪恋美色?傅青朝委实想不出其他缘故,他们二人虽自幼有婚约,但不是长久相伴的青梅竹马。
那日沈嘉濯忍了很久才动手打他,是因为不想在裴照俞面前,暴露自己是个脾气暴躁的武夫。
沈嘉濯一直在裴照俞面前装谦谦君子,他与沈嘉濯也是年少相识,还察觉不到这些?
他傅青朝就不屑在裴照俞面前伪装。
对于傅青朝的问题,裴照俞觉得不难回答,前世悲剧、重活一世,还有沈嘉濯对她的欺瞒,她都不能坦白。
她不答反问,“傅公子不是知晓挺多?何不自己猜。”
这问题对他而言可太简单了,一个女子不想嫁给一个男子,除去那男子行经卑劣、品性不端之外,那不就是因为不喜欢。
但他要点评的人可是沈嘉濯,于是他笑嘻嘻说:“因为沈嘉濯心术不正、军心叵测、卑鄙无耻、虚伪做作、两面三刀、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心怀狡诈、鼠肚鸡肠、心胸狭隘......”
裴照俞让他闭嘴,“这些措辞有何区别,你不必长篇大论,口若悬河。”
真是时刻不忘拉踩对方。
傅青朝抬手道:“请郡主让我说完,正是因为他是心性坏、表里不一的人,所以郡主不喜欢他,才想要退婚。”
裴照俞坐正,“我也表里不一、口蜜腹剑呢,傅公子那日没见我与他的相处吗?我跟他是一样的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我没他有力气,能轻轻松松揍你。”
傅青朝自嘲道:“郡主是没力气,但动动嘴就能让在下跪地磕头。”
他负伤,久坐不适,久立难挨,此刻又不能当着女子的面趴着躺着,一连换了好些个动作。
裴照俞看不下去的同时还是心怀体恤,将可倚可卧的软榻让给他,自己独坐雕花木圆桌。
傅青朝也没随意伏卧,还带着规矩收敛身形。
他缓缓道:“有很多方式可退婚。”
“第一,以自身有恶疾,不宜婚配,自请退婚,显然,郡主行不通;第二,以男子德行有亏,品性不端,请辞退婚。当然,郡主你也知晓沈嘉濯很装,所以这也行不通;第三,以命数相克,卦象不合,请辞退婚。听闻有道士称二位命格互补,这也行不通。这第四和第五......”
裴照俞叹气道:“往下说。”
“第四,至亲离世,但最多得到缓婚。至于这第五,自请于神佛面前修行,立志此生不入俗。”他道,“在下觉得这第五可行。”
目光对视,傅青朝说:“谁说是要郡主立志,不能让他沈嘉濯去修道立志吗?”
“这听起来更难,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他是独子,家中还有父母要孝敬。”裴照俞想起西平侯夫妇,公婆对沈嘉濯很是疼爱,沈嘉濯对他们很是孝顺。
前世二人成婚三载,她一直没有子嗣,西平侯夫妇从未动过让沈嘉濯纳妾的念头,西平侯后宅只有一妻。父母情深意笃,所以也不允许儿子在正妻之外,亲近旁的女子。
这些,都是她从西平侯府的老嬷嬷口中知晓的。
若是没有父母约束,沈嘉濯早纳妾了吧。
再者二人三载无嗣,公婆只是眼下不介怀,若是积年累月还是如此,怎么可能还不计较?时间长短问题罢了。
裴照俞觉得这第一个方法,比其余的要靠谱。
傅青朝怎么想都不满意,他觉得是这些方式都太怀柔了。
他说,“要不郡主从今日起故意行事张扬、言语粗鄙泼辣,败坏自己的名声,然后与沈嘉濯交恶,处处刁难他,让他对你忍无可忍。这样西平侯府肯定主动去找陛下退婚,而陛下也因你的行经,不得不允诺他们的请求。”
她苦恼,他说的这些,她早就想过了,哪个是行得通的?
傅青朝揉着眉心道:“郡主有见过陛下吗?”
裴照俞道:“我递给宫中的请安拜帖,至今没有消息。”
“太后是郡主的外姑祖母,”他问,“她老人家呢?”
那日,赵太后邀她进宫,临别时让她经常去宫中看望她,可真当她要去宫中,赵太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拜帖。
安成帝不见她,她早就想过从赵太后入手,有始无终。
至于裕华公主,李长茂不喜欢待在宫中,有空时都在宫外,她也没能顺着李长茂进宫。
困难重重。
傅青朝对这些并不意外。
鸟雀雀从出生困于金笼,不识笼身,半生为人精心饲废,鸟雀不自知。
起初樊笼由旁人所铸,后来却成了自身枷锁。
傅青朝语声细若蚊吟,满腹嘲弄:“好可怜,好可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15章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