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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献计始乱终弃

太后与帝王再不睦,亦还是母子。

川东王妃赵姝是赵太后最疼爱的侄女,裴照俞只是受宠侄女的女儿,从未在她老人家身边长大、侍奉,赵太后对她能有多少感情?

傅青朝良心不安。

“郡主,可有想过婚事退不了?”他说,“后路又可曾想过?”

连父辈都退不掉的婚事,裴照俞明白她成事的机率不大。

她父王战功赫赫,进宫面圣请求废除两家婚约,却始终退不掉;西平侯亦手握京畿布防,同样出面退亲,依旧无果。

她裴照俞又有多大的脸面,想退就能退掉?

“自是想过无法作废,至于后路,何为后路?”

无非就是婚约依旧,像上一世一样困顿在侯府后宅。

退婚艰难,报复沈嘉濯亦不是易事。

他是个没有脾气的人。除了,那日泛舟游湖见到傅青朝,有稍稍怒气。

傅青朝不愧出身文官世家,总能一针见血。

他端详她的神情,“郡主,不论旁的,你对付沈嘉濯的计策不错。”

他深知,沈嘉濯虽桀骜不驯,骨子里却重感情。

裴照俞觉得他在说反话讽刺她,她假意接触沈嘉濯,想伺机探寻沈嘉濯的软肋,再时常以言行举止刺痛试探,令其难受。

可几番相处试探,沈嘉濯完全不为所动,不知是他心性好还是定力好。

她垂首道:“我从未得手,谈何不错?”

傅青朝身形微僵道:“郡主,难道不是在用美人计?”

“我是笑里藏刀。”她震惊之余说。

笑里藏刀,棉里藏针,正是一种怀柔计策。

以自身条件假意亲近、故意示好,接近对方寻找弱点,再暗中算计,这不是就是笑里藏刀吗?

“在下以为,郡主是中了沈嘉濯的瞒天过海一计。”

前世她的确中了。

“郡主,可听在下一言。”他说,“无论男女,最痛恨的莫过于受他人欺骗,”

他用手撑住脸,“郡主,可认同此话?”

裴照俞感同身受,饶是沈嘉濯此刻再好,也消减她对他的恨意。

这些恨意,皆源自他对她的欺骗。

夫妻之间有私密是寻常,但若隐秘自身根底,还刻意打晃,这就超出了情分底线。

“傅公子,所言甚是。”

“在下曾以为,郡主是故意接近,撩拨沈嘉濯,使其对郡主倾心,然后在他情意最浓时,对他始乱终弃,让他伤痛彻骨。”

他继续说:“虽只是在下猜测,但在下还是很敬佩郡主,想到这婚事若是退不掉,沈嘉濯还是郡主夫君,他若是记恨郡主,在婚后故意冷落折磨......郡主,会很吃亏。”

他又笑了一声道:“是在下愚蠢,郡主出身高门,有父兄两位将军庇佑,饶沈嘉濯再如何大胆,怎敢对郡主不利。”

假意接近是真,但对沈嘉濯始乱终弃?她没想过,也做不到。

她心底清楚,他绝无可能倾心于她。

此计策要让对方深爱自己,方能达到痛彻心扉的效果。

沈嘉濯对她所做的一切,并非出自内心与情意,不过是碍在门第礼数、身份尊卑。

再碍于,他表面一贯以谦和温润待人处世,从不推脱不拒绝。

他对她疏离寡淡,无半分热忱,连温情都没有,也不坦诚。

裴照俞有自知之明道:“他不会对我动心,所以此计无用。”

傅青朝心中自有盘算,“郡主,对沈嘉濯很是高看呐,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大多男子,都是俗人。”

“傅大公子也是俗人吗?”

“在下自然也是。”

“我打探到傅大公子许多事,知你常在外流连,定有姑娘以一片真心为赌使美人计,”裴照俞认真观其神色,“你,没动过心?”

傅青朝脸上无喜怒,失神片刻道:“在下方才细想一番,从未有过。”

裴照俞怅然道:“连多情的人都不吃美人计,更何况淡漠无情的人?”

“多情之人见惯儿女情长,自是难以打动,”他开怀快意解释,“可淡漠无情之人,未多能体会情味,反倒更被美人计牵动心神。”

傅青朝喜欢同人打赌,若是旁人,他肯定以此作赌,一决高下。

可对方是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赌赢赌输都尴尬。

美人计,落不好是会损害女儿家清誉的。

他看着裴照俞全无城府、干净玲珑的脸,虽然她藏着几分巧妙,言语不饶人,但......他心中有些后悔提出这个计策。

他以为是她主动,当他试探才晓她是无意无知,若非他道破点明,她哪里深想得到这些?

傅青朝明白自己又干了一件混账事。

裴照俞蹙眉,纠结道:“始乱终弃,是极其薄情不道德之举。”

傅青朝明明想顺着这话劝住,却又嘴快道:“沈嘉濯欺瞒郡主,是他先行践踏真心之举,郡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本想劝人回头,可又失言,他用了‘真心’二字,这二字极重。

他希望她反驳,也希望裴照俞亲口说她对沈嘉濯没有用过真心,裴照俞不答,他心中难受,像被一一块巨石压住。

对上她的目光,他清楚是自己把人硬生生往决意上推。

前世,裴照俞用心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这何尝不是真心?所以她没有驳斥他的话。

傅青朝又问了另一个他关心的话题,“适才郡主问我想不想要沈嘉濯的命,我真心回答说不想。在下有一个问题,希望郡主能回答。”

“请问。”

“在下问了,郡主一定得答。”他谨慎说。

裴照俞点头,“我一定真心作答。”

“若是郡主以后受到致命的威胁,还有危险,郡主会选择杀人吗?”

杀人?

见她不回答,他轻笑着说:“郡主没想过这个问题吧,相由心生这话总是不会有错,郡主看起来很善良。郡主一直对在下设防,也是怕在下借刀杀人,借你的手除掉沈嘉濯。”

他长长叹气道:“郡主,可是害怕染血和背负人命?”

在他眼里,她心性清高,骨子里带着一股子不染尘俗的矜贵温软。他暗自觉得,杀人这种事,定然是她绝不肯触碰的底线。

她无拳脚傍身,在他看来,别说主动杀人自保,便是被逼到绝境,她也守着自己的本心和原则,绝不会跨破这条底线。

他心里抱着这样的认定,借着问话由头,笃定了她清高自持,断无动手染血的可能。

“怕?”她轻笑着。

她明白,傅青朝是想对她说:算计阴谋,总会见血,害怕就不要做了。

认清自己内心,她骨子里流着的始终的将门的血,即便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半点武艺,可不畏惧杀伐是刻在她心中的底色。

“我出身将门,我父兄在外披甲上阵,保家卫国,手上都沾染敌人的鲜血,敌人本无善恶可论,染血是理所应当。”她扬起一抹自信又灿烂的笑意。

敌人不止在战场。父兄总在战场,她长期将‘敌人’划勾于侵犯领土的外邦人,却忘了凡事对自己不利的人,也归类为敌人。

她这话无非就是说沈嘉濯是敌人。

傅青朝心中也明了她的答案,不由地心弦放松。

“一向玩弄人心之人,若有一朝反被骗,根本无法承受。若再加上此人自视清高,那始乱终弃之局,对他而言更是致命一击。”

*

因先前在书肆,裴照俞说希望沈嘉濯多陪陪她,于是二人见面越发频繁。

相处时,裴照俞常有意无意地用言语挖苦沈嘉濯,她言出当即观察他。

沈嘉濯面上永远平静谦和,无一点失态。

傅青朝居家养伤,即便想出现在二人面前蹦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裴照俞不需看书就能知晓书中知识,沈嘉濯在身旁,会细细说给她听。

他上通圣贤经典、百家名言,下晓地理舆图、山川草木,乃至市井民间杂谈,一切了然于心,正是无一不知。

这样的人还身负武学,裴照俞心底由衷地钦佩,可钦佩归钦佩,却还是忍不住平添几分怨怼与介怀。

她感觉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大,不知是她脾性本就如此,还是他平静温和相较映衬的。

沈嘉濯甘之如饴,他觉得这样的她很鲜活,他很喜欢。

裴照俞不知道,沈嘉濯在与她近身相对时,常情难自抑。

他想要握住她的指尖、揽她入怀、触碰她的眉眼、见她淡粉莹润翕合,他欲覆上纠缠。

前世夫妻温存,缱绻依偎,都还在他的脑海中。

如今的克己复礼,于他而言是忍得比较辛苦,但更有别样的夫妻情|趣。

裴照俞从未施展美人计,猎物却早坐以待困。

徐娴意终于露面,还有回京的梁宁玉,三个姑娘许久没有聚在一起,细细碎碎聊了许多。

徐娴意抬眸看向裴照俞,裴照俞还在同梁宁玉谈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徐娴意别有意味的眼光。

徐娴意绕是想到了极其有意思的事情,半展手中的折扇,掩面轻笑。

面前的两人没有多想,以为三人笑的是同一件事。

裴照俞与徐娴意相聚,她终于有机会问徐娴意为何那么长时日不见,信不回,整个人音信全无。

徐娴意坦白,“于平州的一所寺庙中,吃斋修行。”

出乎意料的答案。

她继续说:“年初起,我便一直做噩梦,醒来以后只觉心头烦闷,冷汗不止,久久难以平静。幸得一道士判命,让我去修行,修行一个月,需要断绝一切人情、书信,起初我不以为意,照做以后就真有好转。”

裴照俞惊讶道:“实在是稀奇又迷离,你如今真已大好?”

徐娴意每次露面,皆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半点异样也看不出。她本就是这般性子,万事心事从不露于眉眼之间。纵使噩梦缠身、心神备受煎熬,旁人也从她身上,看不出半分颓乱与不稳。

“的确是稀奇迷离,如今我已大好,”徐娴意说。

前世,裴照俞从闺阁到历经婚姻困苦,都是徐娴意陪伴身侧。那时徐娴意祖母喜丧,家中子弟依旧礼制,丁忧守制,本不问外事,但徐娴意还是常往西平侯府看她。

梁宁玉则是同她外祖母家的表兄成了亲,嫁去外州,她与表兄早有情愫,常年以书信往来,所以,梁宁玉每年都挑个好时候到她外祖母家去。

裴照俞不愿将前尘告诉两位好友,她们前世一生顺遂,她怕自己的事情会打乱她们的命途。

“那你为何一脸郁色?”裴照俞问。

徐娴意夸她,“又被你晓得了。”

“不是说安好了么?”

“是好了,”徐娴意说,“只是在庙中的那个月,我的心很是平静,从来都没有那般平静过,我喜欢上了那种平静。”

她语气悠长道:“阿俞,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得过且过。家中安排我与男子相看,我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不是他们不好,也不是我眼高于顶,而是有些人生下来就不需要去经历这些男女感情琐事。”

裴照俞感觉她要离开,悲从中来,根本没听明白她说的这些,她凄然落寞的问,“那你要走多久?就是你去修行要去几年,还回不回来?”

她眼角的泪被徐娴意抹去。

“傻子。”徐娴意轻笑着摇头,“一年只需去一次平州,其余时可在家中修行,我同我家中长辈已商量好,我自梳留于家中,他们欣然接受。”

裴照俞心弦紧绷着,如今知晓是一场乌龙,悬着的防线崩塌,她骤然卸泪,哀怨道:“你不说清楚,吓我......”

“你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徐娴意从容地敛起她的眼泪,轻笑叹息,“我才多大,又不是要断绝一切情缘去出家,更何况和尚也有几个知己好友。”

徐娴意察觉到,好友无论内外皆有变化。

这些变化都与沈家世子有关。

沈嘉濯登府,自然会与三位姑娘打上照面,徐娴意不介意,梁宁玉乐在其中,四人于庭院相聚着,因有男子在,三人谈话收敛了许多。

不好当着本人的面直说,但却可以当着本人的面,正大光明打量。

徐娴意与梁宁玉相视一眼,心照不宣,默契点头。

不论家世,只论容色气度,裴照俞和沈嘉濯无比相配。

一人温婉明艳,一人俊朗清隽,二人又气质相投,看着就是一对佳偶。

她们深知裴照俞嗜读,沈嘉濯又在相谈时展露出才学,二人气韵相合,更为般配。

安嬷嬷不喜欢沈嘉濯频频登门,即便有婚约在身,也觉得不成体统。

徐娴意见安嬷嬷不悦,宽慰道:“嬷嬷,他们二人明年就结为夫妻了,如今的相处热络无可厚非,嬷嬷难道希望阿俞婚后,才与沈世子一点一点相处吗?待到婚后同室,阿俞得多生分拘谨?嬷嬷不希望看到那样吧。”

梁宁玉建议二人去外头相聚,勿要在府上碍安嬷嬷的眼。

三位女子本是闺中蜜友,见沈嘉濯两三次,就觉着人不错。

二位姑娘放心,不好再掺和在二人中间,不然什么情分都会有尴尬不妥。

沈嘉濯自然也体察分寸,不宜总与未婚妻好友相处,于是两边友好默契,将时日错开,两相情意周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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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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