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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祭

第21章春祭

【武周·圣历二年(699年)春,忽汗河畔·敖东城】

立春后的第七天,雪终于停了。

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停,而是彻彻底底地停。天空像是被谁擦洗过一样,蓝得透亮。阳光落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震国王大祚荣站在城头,看着城下那片开始泛黑的田野。雪在化,黑土露出来,像是大地睁开了眼睛。

“大莫弗瞒咄,”骨嵬站在他身后,“明天就是立春后第一个辰日了。”

大祚荣点了点头。

“该祭天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乞乞仲象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带着全族的人,在忽汗河畔堆起一个土台,杀一头牛,烧一炷香,祈求山神和河神保佑。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把牛血洒在土台上,嘴里念念有词。他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记得父亲的表情——虔诚的、敬畏的、带着一丝不安。

后来他长大了,跟着父亲去了营州。

营州没有忽汗河,没有长白山,没有靺鞨人的山神和河神。父亲在营州住了十几年,每年开春,还是会偷偷地在后院堆一个小土台,朝着东方的方向,烧一炷香。

“阿耶,”大祚荣有一次问他,“咱们都住在大唐的地盘上了,还祭靺鞨的神?”

乞乞仲象看了他一眼。

“神不管你在哪里。你心里有他,他就在。”

大祚荣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亲祭的不是神。父亲祭的是故乡,是祖先,是他心里那个回不去的忽汗河。

“大莫弗瞒咄?”骨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大祚荣转过身,“传令下去。明天辰时,忽汗河畔祭天。所有人都去。”

靺鞨人祭天,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事。

消息传下去,整个敖东城都动了起来。

女人们开始蒸饽饽。荞麦面的,掺了三分之一的糠,但蒸出来也是白的,冒着热气,带着粮食特有的香味。孩子们围着灶台转,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抓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咧嘴。

男人们开始清理祭坛。去年秋天堆的那个土台,被雪压塌了一半。他们重新夯土,把台子加高了一尺,又在四周插上了松枝。

木槿带着几个妇人,用彩色的布条编了几条幡,挂在祭坛四周。风一吹,布条飘飘扬扬,远远看去,像是春天提前开的花。

“木槿姑娘,”一个年轻妇人问,“为什么要挂这些?”

“为了让山神看到。”木槿一边编布条,一边说,“山神住在山上,离得远。不挂点鲜艳的东西,他看不到。”

“山神真的能看到吗?”

木槿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山神能不能看到。但她知道,人需要觉得自己被看到了。

大祚荣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骨嵬。”

“在。”

“去把父亲那把刀拿来。”

骨嵬一愣。

乞乞仲象的刀,是一把很老的刀。刀身已经锈了,刀柄上的缠绳也断了。大祚荣一直把它供在议事厅的后堂,从不让人动。

“大莫弗瞒咄,那把刀——”

“拿来。”大祚荣说,“今天祭天,孤要让父亲也看看。”

第二天辰时,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忽汗河畔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口人,从敖东城里涌出来,站在祭坛周围。最前面是士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战袍,站得笔直。后面是百姓,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孩子们被母亲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那个高高的土台。

大祚荣站在祭坛上,身后是波多野、突地稽、骨嵬、木槿、朴氏、王仁。他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大祚荣换上了那件黑貂大氅,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皮带,腰间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那是乞乞仲象的刀。

有人认出了那把刀,眼眶红了。那是老首领的刀,从营州一路背回来的,背了三年了。

大祚荣走上前一步,面朝东方,双手举起。

全场鸦雀无声。

“震国二年春。”大祚荣的声音不大,但借着河面的回声,传得很远,“震国王大祚荣,率震国臣民,祭天。”

他从朴氏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火把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吹散,飘向东方。

“第一炷香,敬山神。”

大祚荣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山神在上。震国新立,百姓初安。今春来,雪化,地醒。求山神开恩,让草木生,让百兽肥,让山上的人有柴烧,有猎打。”

他直起身,接过第二炷香。

“第二炷香,敬河神。”

香插进香炉,青烟飘向河面。

“河神在上。震国靠水活,靠水吃。求河神开恩,让河水平,让鱼虾多,让河边的人有水喝,有地浇。”

他直起身,接过第三炷香。

“第三炷香,敬天地。”

香插进香炉,青烟直上云霄。

“天地在上。震国小,人少,地薄。求天地开恩,让今年风调雨顺,让粟米长,让桑树活,让震国的人吃饱穿暖,不再挨饿,不再受冻。”

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全场三千人,跟着他一起鞠躬。

大祚荣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还有一炷香。”他说,“敬孤的父亲,乞乞仲象。”

全场寂静。

“父亲。”大祚荣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营州把咱们带回来,自己却没回来。你的刀,孤一直带着。你的话,孤一直记着。”

他看着那把锈刀,沉默了片刻。

“‘勿与天争,勿与人争。但求一隅之地。’父亲,你说的,孤做到了。咱们有了一隅之地。咱们有了震国。”

他把刀插在祭坛上,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你在天有灵,看着孤。看着震国。”

人群中,有人哭了。

那是从营州一路跟着乞乞仲象逃出来的老人。他们记得老首领的样子,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每年开春在营州后院里偷偷堆土台的样子。

老首领没有回来,但他的刀回来了。他的儿子回来了。他的震国,回来了。

祭香之后,是杀牛。

牛是靺鞨人最贵重的祭品。一头牛,可以换十匹马,可以换三个奴隶,可以让一家人吃一个冬天。但祭天的时候,再贵也要杀。

波多野走到牛旁边,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刀。

牛是黑色的,很大,站在那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知道自己的命运。

波多野看了大祚荣一眼。

大祚荣点了点头。

波多野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牛角,右手的刀从牛脖子下面捅进去,往上一挑。

牛闷哼一声,前腿一软,跪了下去。血从刀口喷出来,溅在波多野的身上、脸上,溅在祭坛的土台上。

朴氏带着几个妇人,端着木盆跑过来,接牛血。牛血是祭品中最珍贵的东西,不能浪费。

牛终于倒下了,四蹄蹬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波多野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血,退到一边。

大祚荣走上前,蹲下来,把手伸进牛血里,沾了满手的血。

他站起身,面向众人,举起沾满血的手。

“震国的子民们。”

全场三千人,看着他那双血手。

“这头牛的血,是献给山神、河神、天地的。也是献给孤的父亲乞乞仲象的。更是献给你们自己的。”

“为什么?”大祚荣的声音很沉,“因为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逃兵,不再是别人的奴隶。你们是震国的子民。震国的地,是你们的。震国的粮,是你们的。震国的未来,也是你们的。”

他把手上的血,抹在祭坛的木桩上。又走到插着锈刀的地方,把血抹在刀柄上。

“父亲,你看到了吗?这是震国的血。你的血,孤的血,所有人的血。从今天起,震国活了。”

全场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的哭。那是从营州一路逃过来的老人,是失去了丈夫的寡妇,是断了腿的士兵。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牛杀了,血献了,肉要分给大家。

朴氏带着妇人们,把牛切成一块一块的。最好的肉——牛腿、牛脊——留给伤员和老人。剩下的,每家每户分一小块。

“每家都有,不要挤。”朴氏喊着,“排好队,一家一家来。”

孩子们排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碗,眼睛盯着那些肉,口水直流。

“慢慢来,别着急。”朴氏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小块肉,“回去让娘给你炖了吃。”

孩子们捧着肉,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波多野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大块牛腿肉,啃得满嘴流油。

“大莫弗瞒咄,”他含糊不清地说,“这牛肉真香。明年咱们还能杀一头吗?”

“能。”大祚荣说,“只要咱们有牛。”

“那咱们明年多买几头牛。”

“买牛要钱。你有钱吗?”

波多野嘿嘿一笑:“我没有,但大莫弗瞒咄有。”

大祚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木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牛血,没有喝。

“你怎么不喝?”大祚荣问。

“等会儿。”木槿说,“先给伤员喝。”

大祚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是巫祝。你该第一个喝。”

“巫祝也是人。”木槿说,“伤员比我更需要。”

大祚荣没有再说什么。

祭天最后一项,是祈福。

木槿走上前,站在祭坛中央。风吹起她的白麻衣,吹起她脸上的轻纱,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她举起双手,仰头看天,嘴里念念有词。

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那是沃沮人的古语,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明白意思。但她知道,那些话,山神听得懂,河神听得懂,天地听得懂。

“呜——”

她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尖锐,直冲云霄。

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包括大祚荣。

“今以牛血祭天,以肉飨民,以心祈福。”木槿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愿震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康。”

“愿震国兵强马壮,外敌不侵,内乱不生。”

“愿震国王——”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跪在人群最前面的大祚荣。

“愿震国王长寿安康,子孙满堂,国运昌盛。”

大祚荣低着头,没有说话。

木槿又举起双手,仰头看天。

“还有。”她说,“愿老首领乞乞仲象在天有灵,看着震国,护着震国。愿他的刀,永远立在震国的土地上。愿他的血,永远流淌在震国人的心里。”

风忽然大了,吹得祭坛上的松枝哗哗作响。那把插在土里的锈刀,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

大祚荣抬起头,看着那把刀,眼眶红了。

祈福结束,木槿放下双手,退到一边。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身体微微发抖。这种仪式很耗心力,每次做完,她都要躺好几天。

朴氏赶紧上前扶住她。

“木槿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木槿摇了摇头,“扶我回去躺一会儿就好。”

祭天之后,就是春耕。

震国的地,分三种。一种是粟田,种粟米,是震国人的主粮。一种是桑田,种桑树,养蚕织绸。还有一种是菜地,种白菜、萝卜、豆角,是百姓自己家吃的。

粟田最多,有三百多亩。桑田最少,只有不到一百亩——去年霜冻毁了三成,剩下的那些,今年要好好侍弄。

大祚荣亲自下地。

他把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进还带着冰碴子的泥水里,冻得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缩,接过犁,扶着犁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波多野在后面推犁,嘴里嘟囔:“大莫弗瞒咄,你上去歇着吧,我来。”

“你会犁地吗?”

“不会。”

“那你推就行了。”

犁刃切开黑土,翻出一道深深的沟。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的、腥的、带着腐草的味道。

那是春天的味道。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忽然说,“你说,这地里能长出粮食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去年长出来了。”大祚荣没有回头,“去年能长出来,今年也能。”

“可是去年霜冻——”

“去年是去年。今年,咱们好好种,好好养。霜冻来了,咱们盖草帘。虫来了,咱们抓虫。旱了,咱们浇水。涝了,咱们挖沟。”

大祚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地不会辜负人。只要人不辜负地。”

波多野愣了一下。

“大莫弗瞒咄,你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孤种过地。”大祚荣转过身,继续扶犁,“在营州的时候,父亲在城外开了一小块地,种菜。孤小时候,跟着父亲种过。”

“大莫弗瞒咄不是在忽汗河畔出生的吗?”

“是在忽汗河畔出生的。”大祚荣说,“但后来跟着父亲去了营州。在营州住了十几年。”

他看着远方,沉默了片刻。

“孤记得小时候在忽汗河畔的日子。那时候,父亲每年开春都祭天。杀牛,烧香,祈福。孤站在他身后,看他做这一切。”

“后来去了营州,不能祭天了。父亲就在后院偷偷堆个小土台,朝着东方的方向烧香。”

大祚荣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种地了吗?因为他觉得,在营州种地,种的不是自己的地。只有在忽汗河畔种地,种的才是自己的地。”

波多野沉默了。

“所以咱们现在种地,种的是自己的地。”大祚荣转过身,继续扶犁,“为了父亲,也为了所有人。”

粟田犁完了,轮到桑田。

桑田里的桑树,去年霜冻毁了三成。活下来的那些,有的冻伤了枝条,有的冻坏了根。木槿一棵一棵地检查,该剪的剪,该挖的挖,该补种的补种。

补种的桑苗,是从去年育的苗里挑出来的。去年秋天育了五百棵,冻死了大半,只剩下一百多棵。木槿把那些苗当成宝贝一样,每天去看,每天去浇水。

“木槿姑娘,”朴氏蹲在她旁边,帮她挖坑,“这些苗,今年能长多高?”

“能长到膝盖。”木槿说,“明年能长到腰。后年就能采叶子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有丝绸?”

“后年。”木槿把一棵桑苗放进坑里,用手把土培上,“后年秋天,第一批桑叶就能喂蚕了。冬天就能抽丝。后年开春就能织绸。”

“那咱们的丝绸,能卖到哪里?”

“能卖到契丹,卖到室韦,卖到突厥,卖到中原。”木槿拍了拍手上的泥,“只要咱们的丝绸够好,哪里都能去。”

朴氏笑了。

“那咱们震国,以后就是丝绸之国了。”

木槿也笑了。

“先把树种活吧。树活了,才有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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