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知道许昀徽在外面守着,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
连梦见在玉真观的那些事,都比以往安心许多。
梦里,自己刚刚穿越过来,作为一个连古装剧也没怎么看过的人,只能成日躲在那间阴暗狭窄的屋子里。
幸而原身的性子就阴郁,所以起初他并没有引起怀疑。
但几日后,便是皇帝的生辰——延瑞节。
玉真观位处皇城外,另有开坛祷祝的流程,身为皇子不得不参与。景年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院子里除了一身简朴、神色忧虑的叶青,还站着一位身穿淡青色道袍的少年。
比他高,比他淡然从容,像临风的竹。
那少年看过来,眼神从冷淡变为平静柔和。对他行礼后,叫了声“殿下”。
景年虽然拥有原身的记忆,可慌乱间压根不知道该不该回礼,他唯一能肯定的事情,便是自己以前从来没和这人说过话。
而这个人的名字……好像叫许昀徽。
莫名地,景年觉得许昀徽像是好人,自己似乎可以信任对方。
景年从那股莫名其妙的安然氛围中醒来,睁眼便瞧见了从夔龙纹窗棂透进来的柔和日光。
今日天气不错。
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坐起来,喃喃道:“什么好人,实在是看走了眼……”
抱怨了两句,随口问:“叶青,什么时辰了?”
却有另一道声音回答他:“午时初刻,陛下好眠。”
景年浑身一震,转头看见了屏风后面的熟悉身影。许昀徽正坐在桌案前,似乎在提笔蘸墨。
刚才迷糊,他完全忘记了睡前发生的事情……他从天还没亮睡到了午时,竟然真的没上早朝!
登基以来头一次在休沐日以外的时间休息!
许昀徽终于良心发现一次。
不过一醒过来就看见这人,还是有些影响他的心情。
景年脱口而出:“不是说好等我睡着就走吗?赖在这儿做什么?”
屏风另一边,许昀徽略微停顿,随即轻笑一声。
“陛下真是有良心。”
这句话说得小声,景年没听清,于是问道:“你说什么?”
许昀徽搁下笔:“陛下方才说看走了眼,指的是何人?”
隔着屏风,景年嚣张的气焰也顿时矮了半截:“那什么……我有说过吗?应该是梦话吧,我都忘记梦见什么了。”
许昀徽没说,其实景年睡着时说了两句梦话。
嘟嘟囔囔的,换成旁人或许听不明白,可许昀徽偏偏对其中几个字比较敏感,因为叫的是他的名字。
骂他是个骗人的奸臣。
景年下了榻,绕出屏风,看见了许昀徽那张略带倦色却依然如谪仙般的脸。
他也不唤叶青进来,只对着许昀徽说:“我饿了,你去让人给我弄俩菜。”
许昀徽挑眉:“臣吗?”
“就你,再去给朕烧热水,朕要沐浴更衣。”
许昀徽没动。
景年在装强势与装可怜之间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后者。他泄了气,肩膀也松了下来,一副没精神的模样。
“我梦到你欺上罔下,强占民田霸占民女,无恶不作,气得我醒来一点精神都没有,这事儿你得负责。”说罢又加了一句,“还不快去?”
许昀徽终于明白景年在梦里为何骂他。虽然此梦的内容过于夸张,可欺上一词的确是真。
他配合着道:“强占民田霸占民女?那确是罪大恶极了,臣这便去赎罪。”
离开之前,还故意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几堆奏章。
等到许昀徽出了屋子,景年赶紧跑到窗边,扒着窗框偷看,见人影远去了才转身喊了叶青上来。
“快快快!你跟我一起翻翻这些奏章,趁许昀徽回来之前,全都看一遍。”
说着便扑到桌边,拿起许昀徽正在批阅的那份奏章看起来。
叶青欲言又止,走过来,却没帮忙。
景年察觉到,又催促了一遍:“愣着干什么?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还不快点?”
他将那份奏章拿到眼前,认真仔细地读了一遍。
然后,又认真仔细地读了一遍。
接着,再认真仔细……读不下去了,他怀疑自己有阅读障碍。
景年将奏章往桌上一扔:“什么破玩意儿,一句人话都不说,读起来也太费劲了吧!三百个字里有一大半都在请安,闲出屁来了。”
叶青默默将那本奏章摆回原状:“陛下……奏章是这样的,您非得揽这累活吗?”
累活?
景年想了想,难不成许昀徽每日都得饱受此般折磨?
他不服气,又从一旁摞好的奏章里拿出一本,翻开看了看。
是青州长史写的,放着青州兵马不管,却在奏章里写青州诞有一匹异色小马驹。毛发玄中带紫,又生于大雍东边的青州,青州东边的荷萍县,实在是应了紫气东来之吉兆。
什么玩意儿???
景年一脸嫌弃地艰难读到最后,看见了许昀徽的批文——
[青州有草名曰紫草,能染物成紫,卿若实在无事可忙,何不用此染遍青州所有马驹。]
他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
还是第一次看见许昀徽阴阳怪气别人,这坦坦荡荡的语气,别说还真带劲。
“笑死我了,你也乐一下。”他将那本奏章塞到叶青怀里,又从桌案上随手拿了本。
这一本的字迹,连他都能看出来带着情绪,像拿烧火棍涂上去的,更难读了。
前面一部分不知道在激愤些什么,又是扯到天地祖宗,又是扯到民生疲敝。他好不容易才将这部分读完,心想总得开始说正事了吧,便看见这人问陛下后宫为何还空置着,好男色也不该违背天道与祖宗之法。
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垮了下来。
要你管,闲得没事做。
他不再费心去看,直接翻到最后,去看此人的官职——怎么又是李尚书那老东西?!
还真是立后之心不死啊,就这么执着?
景年撇撇嘴,去看许昀徽的批文。
[万事不可违背圣意。]
……竟然又把锅推回他这里了。
到头来变成他和许昀徽各自推锅,真没意思。
叶青看过了先前那本青州长史的奏章,正乐不可支,忽然瞥见了陛下手上那本,立刻没了笑意。
“陛下,看来这事还得您来解决啊,”他问,“您打算如何跟群臣交代?”
景年原本也焦虑,可稍微一想,又无所谓了。
“拖呗,反正那些大臣也闹不到我这里。”他将奏章放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叶青道:“可是若陛下迟迟不纳男妃,这借口也会不攻自破的,届时陛下还要用什么借口来搪塞群臣呢?”
……
失算了。
景年又开始头大,且饿得胃疼。
他继续逃避装傻,翻了翻剩余那些奏章,无一例外,都是不紧要的事情。
好啊,许昀徽一定是把重要的奏章都留在衙署了,故意不让他看见。好一个心机男,防他像防贼一样,
奸臣。
景年兴致全无,转身下了楼。
口中还喃喃道:“俩菜而已,还没做好?朕饿得快要驾崩了。”
“陛下不可胡言……”叶青无奈跟了过去。
景年刚走出门,便瞧见叶青那徒弟从庭中曲廊的另一端快步走来,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走近了,他才认出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陛下,您可要看看这只狸奴?”
叶回生和景年差不多大,长了一双单纯天真的圆眼,性子也内敛纯真些。以往都默默跟在叶青身后,很少有独自来找景年的时候。
景年有些意外,却觉得叶回生抱着那只猫正合适,一看便是猫奴。
“我看看。”
景年说着凑上去。
猫这种生物的自愈能力比他想象中强不少,昨夜还奄奄一息的样子,今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毛发上沾着的血污似是被仔细清理过,脖子上缠了一圈布,透着股药味。
原本团在叶回生臂弯里打盹,听见景年声音之后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啊呜”了一声。
景年听不懂猫语,只当小猫说了句“谢谢”。他放下心来,抬头看了看叶回生。
“它身上的血是你擦干净的?”
叶回生笑得腼腆:“是,它醒后便固执地要去舔毛,奴婢怕它伤口崩开,故而拿沾了水的布擦了擦。”
“有心了,让你师父多给你发些月俸。”景年真心实意夸了一句。
在他认知里,把小动物照顾得体贴入微的人,都很厉害。他哥就在公寓里养了只猫,不过他自己是没那个能力和耐心。
叶青平白无故自掏腰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陛下那柔软的目光,又不免唏嘘。
说实在的,宫中如此烦闷单调,陛下若养只狸奴也算是聊以慰藉了。
正想着,便听陛下小声道:“还是只奶牛猫……伤好了一定是个神经质疯子,有福喽。”
叶青疑惑道:“何谓奶牛猫?”
景年原本自言自语,没想到被听见了。
他不太擅长撒谎,便转移话题问道:“这是什么品种来着?”
叶回生娓娓道来:“头顶与背部呈墨色,下巴、肚皮与四肢却是雪色,想来是乌云盖雪了。”
景年:“……”
好吧,他是这里最没文化的那个。
他试探着伸出手,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下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会不会是哪个宫里养的猫?”他问。
叶青笑道:“陛下这话问的,宫里主子就您和太后,太后没养,您也没养,这猫自然没有主人。更何况这宫中无论什么东西物件,不都是您的吗?”
景年抬起头,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嗯”。
什么,当皇帝还能这么爽的吗?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先养在含德殿吧。”
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许昀徽怎么还没回来,掉井里还是掉锅里了?叶青你去催催。”
把人赶走之后,景年便看叶回生掏出个水囊,打开塞子后喂到奶牛猫嘴边,液体倒出来时是乳白色的,还飘着奶香。
景年看得稀奇,就连许昀徽回来也没注意到。
许昀徽一走进来,便看见景年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眼睛明明紧盯着那只猫,手却伸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觉得这画面稀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上前。
景年这才看见他,愣了一瞬后便道:“你这是掉进羹汤里游了七八圈才回来吧,真是辛苦了。”
这话说得刻薄却曲折,又颇有些威严,连许昀徽都反应了片刻。
许昀徽刻意在外面停留得久了些,以便让景年多看会儿奏章。
本以为回来后,会面对景年色厉内荏的模样,却没想到少年竟不动声色,终于有了皇帝的样子。
许昀徽笑了笑。
这样才有意思,他不喜欢彻头彻尾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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