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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老招新用

蒲团硬,跪久了膝盖麻。蒲团大,肿起的脚无论怎么放,都悬着,疼。还有手,裂口一路燃着暗火燎到心头,掠到头顶。

祠堂静,牌位默,只有大香支偶尔扑落的香灰替他数着时辰。

阳光从虚掩的门里挤进来,由细变粗,越走越往前,慢慢爬到供桌脚下,又从供桌脚下攀到牌位边缘,把金字一一点亮。

燕先武,燕先勇,燕先烈……离他最近的三位祖父辈,只得其中一位留下了子嗣,就是燕在山,取的是不动如山之意。

祖父们私以为披肝沥胆至少能换来百年和平,却架不住龙椅早迭易主,父亲连带着大哥还是上了战场。

“祖祖们,”他手心朝上伏下身,咚,直起身,虔诚叩问高远的牌位,“我不知是你们发愿给我警示,还是老天爷开恩,实在看我们全家可怜才给的,先在这儿一并谢过。既收到警示,就绝无可能再让我父亲、大哥、母亲踏上那条路。不管是谁,受了香,听了我的祈求,能不能都来帮帮我?”燕明狮喉头哽了一下,停了停。

想掏帕子,手不方便,索性哧溜吸掉鼻涕,有些狼狈,“昨日我险些闯下大祸,连累大哥和父亲。祖祖们若是怪我,也可罚我,”他才说几句,眼泪鼻涕又涌出来了,“但得留着我,我这条命留着还有用。”

太多头绪不知该从何处入手,空得纸上谈兵,不知该跟谁结盟,还,还有些委屈。

“接下来该怎么做,能否请你们入梦教我一教?”

无风无动,牌位们都是些衣冠牌位,要从边疆来,大抵也没那么快赶到。

燕明狮又伏下身去,“那便算了,祖祖们忙你们的吧,大家各司其职。我自己想办法,不麻烦你们特地赶回来听我抱怨了。”

阳光懒怠,很快溜走。

祠堂里逐渐暗下来,两侧长明灯还算好心,将牌位的影子一一投到墙上,像一位位祖宗庄重迟来,无言陪他。

父母大哥俱在,燕明狮却头次感觉到了孤立无援。

不过,也还真有个人陪着他——燕小四,在门外转悠好几次了。

头回跟着燕瑾过来离得远,好不容易等到再无人进出祠堂,才敢扒拉门缝,看着二公子的背影,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得赶紧回去准备吃食和伤药。

二次来已然午后,燕小四怀里揣着东西探头探脑假装路过,眼瞅着二公子像是要撑不住,肩膀一个劲往前塌,刚想进门送口吃的,“嗯哼”一声隔墙咳嗽,燕小四惊乍了毛,飞也似的逃了。

这是第三回,燕小四摸到门边,猛地一看,差点没看着二公子!

公子趴地上了都!

燕小四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当时应该拼了性命阻止大公子的!谁能想到大公子心狠,大将军更狠!这些守祠堂的懒货,二公子昏过去了还不去禀报叫起,这是要他的命啊……”

刚要推门,外面又是一声咳嗽。

燕小四救主心切,管不了了,头脑一热朝着门内“噗通”跪下去,“诸位老大人!小的是二公子贴身小厮,叫燕小四。公子他不是故意惹将军和大公子生气的!他就是……就是心眼好!看不得别人受罪!如今罚也罚了,他情形不大好,我得进去瞧瞧,你们发发善心,有怪莫怪!”

额头红了一大片的燕小四,也不管守祠堂的听没听见,一把推开了门,疾步绕到燕明狮面前,蹲下来,拍他唤他,“公子?”

谁?燕明狮眼睫颤了颤,头脑发沉抬不起来。

燕小四伸手贴他额头,呀!像是碰着了灶台上的铁锅锅沿,烫手!

迟了一日的烧,终是逼了出来。

燕小四扯起嗓子:“公子!你怎么发高热了!!!”

“嘘,低声些……祠堂内……不得无礼。”

“你还顾忌这些!”燕小四急得眼泪吧嗒吧嗒掉,捧着燕明狮手掌,咧着大嘴哭,“先看顾看顾自己吧,你看你这手,怎么,怎么能打成这样,还能起来么,我扶你……”

“别胡闹……”燕明狮有气无力半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散,捉不准燕小四,人还很倔,“你……赶紧出去。”当心受罚。

看着二公子手又伤脚又伤,燕小四心疼坏了:“老大人们在天之灵肯定都能体谅公子认罚的心诚了,咱们先回去,回去让大夫给你瞧了再说!来。”说罢小心翼翼托着燕明狮的头。

燕明狮拍了把燕小四,拒绝:“我不能走,父亲罚我,没叫我起来。”

“哎呀公子,你可不能再待下去了,祠堂这么冷,再冻下去,怎么得了!”燕小四膝头点地,使劲吃奶的力气蹬着地板,硬是一点点避开燕明狮的手掌,将他上半身挂到了自己背上,“公子,我先背你回去!”

“不可……我……”

“老大人们要怪罪,只管冲我来!”燕小四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要是,呜呜,要是烧出个三长两短来,或是瘸了,或是拿不了笔了,我……呜呜,我没看好你,我娘怕是要把我打死,也在夫人面前抬不起头了。我……我,呜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燕明狮:“……哭什么,很吵,很烦人。”

“是是是,我吵我烦,我天下第一烦。”燕小四双手向后一捞,勾着燕明狮的腰试图站起身。

病得无力的二公子发着软特别沉,燕小四差点朝前摔个大马趴。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不行!”燕小四咬紧牙关,把燕明狮往上颠了颠,膝行两步,膝盖咔咔作响,抖着抖着,站了起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燕明狮本也没比他矮多少,伤腿跨过门槛,“唰”碰到门框,这又磕又撞,疼得倒吸冷气,倒是清醒了几分,“当心些。”

“对不住对不住,公子你忍忍。忍住啊,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燕明狮趴在燕小四背上,抬起肿胀的手,接住他砸在自己手心的大颗汗珠,饱含盐分的液体沁入伤口,比上刑还疼,人更清醒了,找回了些力气,吩咐小四,“绕右边抄廊小路,那头现在人少,别让人看见我这副样子。”

要是被哪个嘴碎的婆子记下,出去说嘴,难免有心之人听了会琢磨。那父亲和大哥要他不再插手的事,就会被人翻出来借题发挥,他不能给燕家留下这样的把柄。

从祠堂到卧房,燕小四还需避开人,背着燕明狮走了快小半个时辰,“公子,你同我说说话吧,可千万别睡过去,别睡啊!”

好不容易到了燕明狮的小院,“晓翠,晓翠快去叫大夫!”

人仰马翻,直到三更天,燕明狮烧得愈发厉害。

烛火昏昏的,高热烧得他怎么躺都不舒服,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全是噩梦,一头冷汗。

帐子的玉铃铛响了,有人坐在榻边,伸手探他额头,摸他脸庞,温热的毛巾覆了上来。

燕明狮昏沉中开始说胡话:“别……别过来……你走……”

“明狮,明狮,小狮子?”

是谁?谁在喊他?如此温柔,他渴望走到声音的来处,但有东西在背后拖着他,不许他再往前。

“放……手,放开我……母亲,母亲,娘!!!”

他猛地一挣,抓住了一只柔软的手,死死攥紧,听到“哎呀”一声惊呼,“快松手!”柔而有力的手将他从桎梏中救了出来,拥到怀中。

好暖,燕明狮蹭了蹭,不舍得松手。

如此熟悉的味道,如此熟悉的心跳,幼时做了噩梦,就是这般躲进可靠的臂弯中,“娘。”

“母……娘在呢。”燕夫人颤着声,轻轻托着小儿子的伤手。

自打开了蒙,燕明狮就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叫起了“父亲母亲”,再未唤过她一声”娘”。眼下定是痛狠了吓狠了才会这样。

清泪两行,脸摩挲着小儿子浓密的顶心发,搂紧,哄道,“娘在呢,在呢,不怕不怕,娘力气大身手好,娘把妖怪都赶走!你先松手,仔细伤口。”

燕明狮很乖,听话地松了手,如幼时,蹭了蹭燕夫人的臂膀,“娘……你不要死……”他嘤嘤,“别死……”

“小狮子这是说的什么痴话,娘肯定不死,还得一直护着你呢。”她吩咐丫鬟,“去拿剪子来,再去我屋里金锁柜子里,把紫金膏取来!”小儿子手这么一挣,伤口又渗血了,看得她心肝胆颤。

紫金膏连捅个对穿的剑伤都能治,得赶紧给小儿子用上。

“娘……我冷……”

“娘抱着就不冷了。”燕夫人抱着燕明狮,经着丫鬟的手,绞洗递换帕巾,直至烛火燃尽。

大夫包扎不行,开的退热药还算有效,紫金膏更是上品。天亮时节,燕明狮高热总算渐渐退下来,呼吸平稳,眉头也不再拧着,在燕夫人怀中沉沉睡去。

燕夫人蹙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放平,也放平了小儿子的伤手,伤脚也用玉枕垫起,压在被褥上,免得他乱动压着伤口,这才长长呼出一口闷气,撑着手边的矮几站起来。

坐着让小儿子枕了太久,腿已麻得不像长在自己身上。

不要人扶,她慢慢一步一步地适应着双腿重装回身下。

走出门去,眼神巨变!

儿子的病弱受惊,家祠蒲团边的鲜血星星点点,挨千刀的燕在山!想到就火起,走到一半就开始撸袖子。

燕将军刚起,正站在铜镜前整甲,就听到门响,甫一回过头,有手抡圆了带起破风声,“啪”地扇了过来。

巴掌声,在清晨的屋子里格外清脆响亮。

燕在山脑瓜子连带着耳中嗡嗡的,还没开腔。

“啪!”又是一下,左右对称,整整齐齐,给他盖了两个大红印章。

燕在山瞪大眼,刚要举手,迎上妻子气得通红的凤眼,到嘴边的怒立马缩得委委屈屈,放下手要去搂人,“夫人这下气消了吧?”

“消你个头!消不了!”燕夫人跳脚,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你们燕家的男人,从老到小,都是狠人,你狠你的,老娘管不着!但你若是,若是下次还敢对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下狠手,老娘,老娘活劈了你!”

一个手刀下去,燕在山护心镜凹了。

军营里,沿途路过的将士都瞧到了燕将军脸上的巴掌印……以及凹了的护心境。

没人吃撑了敢上前关心,但架不住忍不了偷看。

燕在山面无表情走进帅帐,副将迎上来,大吃一惊,目光躲躲闪闪,不知道该往哪儿望。

“赵奉哪儿去了?”燕在山坐下就问。

“回将军,赵偏将在帐外操练。”

“去,叫他进来。”

赵奉早前在操练,未能第一时间目睹,如今进帐一眼瞧见燕将军脸上的巴掌印,脚步都慢了半拍,迅速低头抱拳,“末将参见将军。”

燕在山手中军报抖了抖,放下:“赵奉,可知叫你来做什么?”

赵奉脊背绷紧,不敢“知道”。

昨日陪着燕明狮那么一通胡闹,小燕将军连夜把人掳走,燕将军一大早把他叫进来,能是好事?

他若答知道,燕将军问“那你说说看”,他说什么?难道说“将军您是要问二公子的事”?那不等于同罪?说“末将不知”?那又显得他把事都推到二公子身上,着实可恶。

“末将愚钝……不敢妄猜将军之意。”赵奉又抱拳。

燕在山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敢妄猜?赵奉,你在燕家军磨砺几年了?”

“回将军,末将在燕军中已满十年。”

“十年。”燕在山点了点头,“十年的老行伍了,难怪滑不溜手,行事‘稳当’。”

赵奉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末将不敢当。”

“你不敢当?”燕在山冷笑了一声,顶着两个硕大巴掌印,威严不在,略有些滑稽。

赵奉的头愈发低了下去。

燕在山盯着他看了几息,不打算威压敲打,直接吩咐:“行了行了,少装那窝囊样子,本将军给你派个好活。”

“啊?”

“军营里要来个新兵,我正头疼往哪儿放。想着既然你行事稳当,就由你亲自带着,让他给你跑跑腿,稍微熟悉熟悉军中事务。”

赵奉心思微微一动,什么新兵值得交给偏将亲自带?什么来头?

“将军,”赵奉斟酌着措辞,“末将麾下好几个伍长,不知——”

“你亲自带。”

“……末将领命。”

“能教就教,”燕在山敲敲桌子,又补了句,“不能教,我给她还回去。”

赵奉应是,心里开始打鼓。

什么叫“能用就用,不能用还回去”?这新兵到底是哪个大人物的心腹,还是将军不想接的烫手山芋?

燕在山摆了摆手,“回去准备准备吧,人过几天就到。”

几日后,赵奉一如既往在校场上操练。

“赵偏将,这就是燕将军说的那个新兵,人我给你领过来了。”副将亲自将人领到赵奉面前。

赵奉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哪儿呢?”

“这儿呢。”领人的副将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刚才位置的少年。

眉目如画,唇红齿白,眼睛发亮,手摊开吊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他,“小赵将军,好久不见。”

嘶,赵奉牙疼,“燕——”

少年手掌撑开,虚做了个抱拳的动作:“小的姓燕,叫小四,刚入伍,什么都不懂,往后全仰仗小赵将军关照了。”

赵奉牙更疼了,燕二公子,你又用这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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