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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燕小四”入营

“人我可给你带到了,燕将军那边还等我复命,先告辞。”副将跑得比撵得快。

“哎……”赵奉挽留的手才伸到一半,人早就没了影儿。

留不下副将,赵奉动作丝滑,转而一把拽住燕明狮,燕明狮瞟了眼他的手,又瞟了眼校场,欲语还休。

赵奉回头,校场上多的是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的,拽着确实太亲近了些。

赵奉改为一掌拍在燕明狮后背上,“新来的,走,带你熟悉熟悉环境去!”

燕明狮被拍得往前踉了一大步,也不恼,反倒觉得赵奉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几分好笑。

尤其是“咳咳”清着嗓子背着手,走在前头,几分刻意的粗犷,一丝蹩脚的演技。

燕明狮抿着唇摇摇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遵命,小赵将军。”

军营里到处人来人往,赵奉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找到处四下无人的角落。

“你怎么来了?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赵奉压不住焦灼,一介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谁伤着了他,燕将军能轻易放过?

燕明狮看赵奉嘴上嫌弃,实则话里话外都是替他担心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暖意,笑眯眯地答:“我自然是来当兵的,大哥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

“那能一样么?小燕将军自幼一个打十个,你……就算了吧。前几日我瞧着燕将军就万般不情愿,定是你死缠烂打非要来的吧?这可不是我能背你的地界,不是闹着玩的地方,还是回去好好做你的学问吧!”

想了想,赵奉觉得话说太重了,声音低下去几分,“你试想,军营每日操练,你跳一下都能崴脚的人,到时候闹出笑话,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燕将军的脸又往哪儿搁?”

燕明狮心道,脸面算什么?警示里他脸面倒是光鲜,最后还不是全家死绝了。

“如今我又不叫‘燕明狮’,丢脸丢不到他头上。再则,我参军又不是为了给他挣面子,是母亲点了头应允的。”

“什么?”赵奉眼睛瞪大了一圈,“燕夫人能同意你来?”军营里都在传,燕将军前脚家法处置儿子,后脚燕夫人噼啪赏他两个大巴掌,足足肿了三天。

就这么宠成眼珠子的儿子,放到军营里来吃苦,赵奉一百个不相信,比从燕明狮呓语里听到北荻要攻城还天方夜谭。

“怎么不能?”燕明狮不紧不慢,“我跟母亲分析,归根结底还是我身体太弱,得到军营来历练历练,母亲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燕夫人点完头,还说“虎母无犬子”,十分相信燕明狮是能文能武这块料。

赵奉不敢置信:“你确定……燕夫人是发自内心的赞同?”

“不但赞同,还说——”燕明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学着母亲模样一挥拳,“‘去!马上就去!早早把身体练壮实了,钳制老燕,给他也上一顿结实家法,看他哭爹喊娘!’”

赵奉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老燕”二字与燕在山大将军对上号,一时不知该同情燕将军,还是该佩服燕夫人,总之最后,只得对这一家子的行事叹为观止,认清了燕明狮即将变成,不,已然是自己手下小兵这个事实。

“真来历练?”

“这两天还历练不了,”燕明狮对着赵奉亮了亮爪子,啧啧,包扎拆了,手心结着长长一道黑紫的痂,像握了条茄子干,“暂时握不了兵器。”

怎么回事,有些想喝粥配茄子干了?赵奉极力抑制住这种突如其来可怕的饥饿感,“那你该在家多修养几日才是,这么着急往军营跑,图什么?”

燕明狮敛起笑容,目光落定掌心,图什么?

家中苦思几日,燕明狮想得明明白白,父亲说那番话时脸上藏着多少疲惫。

君上无召,臣子擅动,全家完蛋。

话里话外,说的皆是燕家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已被帝王忌惮。

躲是躲不过的。

究竟是谁对龙椅上的那位进了什么谗言?想把他们燕家踩下去,换自己人上台?

警示中燕家一朝倾覆,才引得南陵万里防线溃于一旦,北荻铁骑长驱直入,烧杀掳掠。

那时的他,天真觉得是朝堂再无可用之将,致使边关失守,又恰逢大旱,军粮征不齐,是天灾**凑到了一块儿。

如今他算明白了——根子就在军中,当兵的不团结,各自为政。

图什么,图个明白!

他倒要看看,是谁把燕家军踩了下去,自己也玩砸了?又或者说,那人早已拿了好处投敌,只等着做个开国门的乱臣贼子?除了所谓的令家军,还有谁,想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他在书院里不可能弄明白。

为此,他不得不借用“燕小四”身份入营,打算从暗处一点一点摸清军中的根根节节。好在武将之中鲜少有人见过他,这层皮,暂时还披得住。

这个暂时是多久?警示中一桩桩一件件,排着队砸过来,砸得燕家应接不暇,他算过日子,离发作不足两年光景了。

南陵几大姓氏盘根错节,谁的势力大,谁的根基深,谁跟谁面和心不和,谁明面上想置燕家军于死地——这些事,唯有实地考察才能捋清楚想办法救他全家于水火之中,得花费多少时日?

不足两年,难道他还能安心坐在家里等伤养好了再来?

但他不会这么告诉赵奉,“自然是父亲情急气愤,口中对比过你我二人,小赵将军军中威名赫赫令我心生向往,归于你麾下的心无比迫切啊。”

真假,赵奉被这记马屁拍得浑身不自在,“嘶,你可别瞎说。那燕……小四,今日/你就跟着我巡营,不许乱看,不许乱问,不许乱管闲事。”

“遵命,小赵将军!”燕明狮手刀状又行了个军礼。

脚踝刚好,站着时间长,步子不算轻快,好在赵奉被他奉承得飘飘然,刻意放慢步调,也能跟上。

“小赵将军,咱们先从哪儿开始?”

赵奉走在前头,听他喊自己喊得响亮,肩膀绷得像块石板,头都不敢回,生怕旁人看出什么端倪来,“问东问西,跟上便是!”

“遵命,小赵将军!”

“……”

一整日,赵奉走到哪儿,燕明狮就跟屁虫跟到哪儿,竟一声累都没喊过。

赵奉巡营,他慢悠悠跟在后面,悄悄打量营地的布局——哪处是粮仓,哪处是马厩,哪处是中军帐子,哪处是偏帐,心里一一记下。

赵奉点午卯,他便退后几步,不声不响地在角落里认将士的面孔,默默记住他们的姓氏官职,与谁并排站着,同谁笑。

赵奉与人碰头议事,他就在帐外候着偷听,完全不碍事,十分遵循一个听差小兵的本分。

一天下来,燕明狮心里大致有了数。。

南陵军除了父亲燕在山这一脉燕家军,还有三/大姓——李家军、周家军、令家军。

李家没什么说的,皇室直属亲兵,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李将军见他幼时见得多,还抱过他,可惜如今年事已高,膝下几个儿子……燕明狮摇摇头,皇亲国戚,那才真真是纨绔,全仰仗着皇恩浩荡,空架子罢了。兵是好兵,缺个接班的良将。

周家军掌着南郊大营的兵,周将军其人圆滑得很,看他的小儿子周瑾青就知道,同窗中左右逢源,一脉相承。周将军大儿子和燕瑾比起来,实力相当。

令家军,近来真是风头无两。新上任的令俳将军仗着麾下有装备精良的机动营,进可攻退可守,能出征打仗也能拱卫都城,甚至跟李家攀上了姻亲,朝堂之上,已有隐隐强压燕在山一头之势,难怪能做明面上的出头鸟。

其余还有几支小姓,依附在各大姓之间,墙头草罢了,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不值一提。

燕明狮边走边捋思路,令俳跟温子然能否扯上干系。想得正入神,没留意脚下,偏偏就是那只刚有所好转的腿踏上了尖锐石块,脚踝一软,整个人斜斜栽去,伤了的手下意识就要往地上撑!

“当心!”赵奉心有所感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将他从倒地的边缘捞了回来,扶稳站好。

赵奉舒了口气,心里突突乱跳,真是又后怕又烦躁,心道这烫手山芋果真没一刻消停。

燕明狮反倒浑不在意:“谢过小赵将军,又救我一次!”

带孩子的赵奉没好气道:“下盘不稳,得练!脚下无力,得吃饭!”调转头,示意燕明狮跟上。

燕家军规定,同个兵种须得同寝同食,一视同仁。

赵奉领着燕明狮往伙房方向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位二公子在将军府里锦衣玉食,那日宴请都这不吃那不吃的纯浪费,何曾吃过军营的大锅饭?万一待会儿嫌饭菜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传出去……哎……

越想越不安,忍不住叮嘱燕明狮:“待会儿去到你就认真扒饭,少开口说话。”

“遵命,小赵将军。”

“……”赵奉真不想再听见。

这次燕明狮只管看路不走神,很快便到。

伙房前还有空位的木桌不多了,到处是已经打了饭稀里呼噜吃着的兵。

几口大锅架在远处,热气腾腾,蒸笼里是杂粮馍馍,木桶里盛着杂菜汤,另一个大盆里装着炖菜,各种叶子菜混着薄肉丁,卖相算不得好,香气倒是足。

瞧见赵奉,兵士纷纷起身打招呼。

“小赵将军,这儿坐,我专门给你占了座儿!”

赵奉含糊应了,先去拿了两副碗筷,取了几个杂粮馍馍装碗里,带着燕明狮,“你先坐着。”

不出声的燕明狮落座,面前一个馍馍足有他半边脸大。

赵奉这才去打了汤,装了菜,燕二公子细皮嫩肉一双废手,让他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小兵。

赵奉坐下,还要交代:“吃不下你可别硬撑。”他还特地给燕明狮带了把勺子。

燕明狮只点头,咬了一口馍,粗粮拉嗓子,也面不改色地硬咽下去,又低头对着碗沿,牙齿叼着碗,喝了口菜汤,把嗓子眼里的粗粝感冲开。

旁边几个兵士也是热情,看赵奉带着这面生的少年一整天,连吃饭都照顾着,凑过来搭话:“哟,小兄弟,手怎么了?”

燕明狮捏着勺子小口吃菜。

“咦,这小兄弟怎么看着有些脸熟?”

燕明狮低头埋碗喝汤。

“哈,赵,怎么不替人端个碗?”

“他不端你端?”

“分到赵手底下的嘛,自然他端!”

“哎,小兄弟,你打哪儿来的,最近也没征兵的大动静啊。”

“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赵奉一拍筷子。

几个兵士完全不怯,眉飞色舞嚼巴馍馍更欢了,“嘻嘻,难得啊难得,咱们赵还有发火的时候,别是你家弟弟偷跑来军营里玩耍吧?”

“就是就是,快快给咱们买只烧鸡吃,堵住咱的嘴!”

赵奉一个头两个大,脚尖在桌下踢燕明狮那只好腿,咬牙,“准你说话!”

燕明狮这才抬起头,一脸老实憨厚:“我叫燕小四,新来的小兵,往后还请诸位多关照。”

“姓燕?跟燕将军同宗?难怪能跟到小赵将军身边。”

燕明狮连忙摆手:“哪能呢,燕将军那是什么门第,我就是个打渔的,恰好姓燕罢了。今后大家若是要买鱼,多照顾照顾我爹娘生意。”燕明狮说得跟真的似的,完全像个没见过市面的乡下少年郎。

几人笑了起来,七嘴八舌答应,“行”。

有一个瞧着燕明狮摆手的掌心,问:“才先你还没说呢,你这手到底怎么了嘛?”

“来之前剖鱼伤的,过几日就好。”燕明狮面不改色地胡诌,又咬了一口馍,嚼得津津有味。

来之前他都在祠堂跟祖宗们商量好了,虽说做君子要“君子之言寡而实”,但他是为了救全家,免不得扯一些谎,可不能把他记在“小人”名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爹娘都编排上了。赵奉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心想你这张嘴是真能编。打渔的?剖鱼伤的?今后事发燕将军脸往哪儿搁,真不该让他张嘴。

又另一个人凑过来,撞了撞赵奉的肩膀,挤眉弄眼:“赵,常去小四家里买鱼吧?”

“去你X的,滚蛋!”赵奉一巴掌拍开那人的手,啐了一口,“少编排有的没的,让我听到撕烂你的嘴!”

“哈哈哈哈哈哈,又急了,定是定是!”

燕明狮见赵奉被手下兵士闹得下不来台,半真半假替他解围:“各位大哥,你们别光顾着捉弄赵大哥啊,我头回当兵啥都不懂,大哥们还是先教教我吧。”

他跟着赵奉跑了一整天,虽认了不少人脸,可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这些事,不是光看就能看全的,不如趁这个机会套话,让他们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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