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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风吹芦苇沙沙沙

要说人吧,都好为人师,一点不假。

大家也不着急嚼巴了,再加上燕明狮在求教一事上态度相当诚恳,一个两个被哄得比头先的赵奉还飘飘然,你一言我一语,东拼西凑,争相指点燕明狮。

这个说“周崧偏将管北边那片营,跟赵不对付不是一两日了,你见了他得绕道走,免得他借题发挥”,那个说“李岗校尉人不错,就是脾气大,你别惹他”。

燕明狮虚心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不动声色就把谁姓周、谁姓李、谁是谁的人,什么脾性一一记牢。

原来赵奉麾下这些人,多半是各家塞到燕家军中刷资历的关系户,真本事没几分,嘴皮子倒是利索。难怪赵奉今日一副不太得志的模样,带着这么一帮人,换谁也舒坦不了。

设身处地,自己能到赵奉手下,燕明狮不由得多看了赵奉一眼。

老燕把他丢给赵奉,怕也是存了这个心思——丢给谁都不放心,丢给这个专带关系户的老手,反倒最稳妥,唔……感觉在骂自己。

兵士们轮流拍燕明狮后背称哥,满口豪气,“放心,真上了战场,哥哥们铁定护着你!”

燕明狮:“有大哥们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这话倒是不假,他确实得留着命,全家都等着他护呢。

赵奉在旁边看得佩服不已,知道他亲哥是谁么你们就护着他,五味杂陈问:“话这么多,还吃不吃了?”

燕明狮拍拍肚子:“还能吃!”嚼着白菜帮子,尝出了甜味。

警示里感官十分真实,逃往渭水的路上,风餐露宿嚼草根都算好的,虫鼠蚂蚁,捉住就是直接填肚子,谁还管它是什么味儿,大锅饭相比之下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日头沉下去,伙房前的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三三两两散了,各回各帐,赵奉也不催促,操手等着燕明狮,“今日倒是不挑嘴。”

燕明狮勺子划拉菜,掉进嘴里,咽菜,才接话,“能吃口热乎的,已经是福气了。”

赵奉搓了把下巴,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怎么老说这种苦出身的人才会说的话?

听着让人心口怪酸的,他别过脸去,“……那就趁着热乎快吃,跟那群混小子多嘴多舌浪费时间,难不成真想我喂你?”

燕明狮可不要他喂,三两口解决完剩下的馍馍,站起身抖掉衣襟上的碎屑。

军中的饭菜他能吃得惯,军中的路他能走得稳,军中的局势他也定能摸得清。只是需要多些时间,多些耐心,需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不让自己再摔。

天擦黑,赵奉将燕明狮领到一处帐子前,掀开帘子:“今晚你就住这儿。”

燕明狮早就了解这是赵奉营帐,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帐中不大,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只一张床。

“就我一个人?”

“怎么,你还想去挤十人大通铺?”赵奉没好气地反问,“这是我单人营帐,你睡床,我对付着打个地铺。”反正,谅这燕二公子也呆不了几日。

燕明狮笑眼弯弯:“小赵将军,你人真好。”

赵奉甩掉身上的鸡皮疙瘩,扯了条帕子抓起水盆夹在腋下,根本不敢回头:“你还伤着就别冲澡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快睡,明日卯时就得起。”

燕明狮站在帐子门口,看着赵奉的身影逃也似地消失在营火光影里。

夜风从远处吹来,裹着马革和人混杂的气味,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这些鲜活的、属于军营的气息灌进肺腑,有很多活人的感觉。

他也是其中一员,小兵“燕小四”,嘿嘿。

非战时,赵奉手底下的兵,平日操练懒懒散散,一提起休沐,那是个顶个精神抖擞。

“小四,今日休沐,哥几个带你去城里长长见识!”说话的是周大丁,跟着赵奉混了好几年,在这群人里资历算老,“来军营这么些天,就跟着小赵将军巡营点卯,怕是闷也闷坏了。”

周大丁一出声,应和的人便多了起来,“走嘛,一起去耍!”

“对对,一道去!”

燕明狮往后躲了又躲,笑得勉强:“不了不了,我还想攒着银子回家孝敬我娘,哪儿也不想去。”这理由总能拒绝他们了吧。

没想到,“哎,跟哥哥们出门,还能让你出手花银子?”

“就是就是,难得休沐,出去请你吃顿好的,喝两杯!”

“我真不去。”燕明狮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我……我得回家帮我娘卖鱼。”

“卖鱼?”几人了然。

周大丁蒲扇大手轻松抓过燕明狮,“我当是什么大事,咱们之前答应你答应得好好的,今日得闲,正好去照顾照顾你家生意!买它几条鱼,找个地方脍炙起来,小酌两盅,岂不美哉?”

“哎,对嘛!”

燕明狮费劲把自己从周大丁手里挪出来,稳住身形,心却稳不下来,他就随口一说,哪儿真有打渔的爹娘?总不能带着他们七八号人,蹲去河边现认爹娘吧?

“我……我家中住得远,在城外头呢,得先回去……”燕明狮还想挣扎,特意把“城外”两个字咬得重了些,盼着这帮人听到路程遥远,能知难而退。

“城外好哇!”周大丁一拍大腿,“咱们骑马去,还能多挂几只水桶,省得拎来拎去受累,还能把鱼给你爹娘包圆了,走走走,早去早回!”

“……等,等等!”燕明狮见事不妙,又生一计,“小赵将军前日同我说,今日他也要买鱼。”抬出赵奉来,这群人总该识趣了吧?休沐日与上司同行,谁能乐意?

“这还不简单,咱们分桶,吃完了逛完了,替他也捎带回来便是。”

“……他说他要亲自去挑。”燕明狮底气已经快耗尽。

几个人互相交换个眼色,挤眉弄眼地龌龊笑,“哦……难怪呢,那走着,咱们去把赵也带上!”说罢就动手。

把个燕明狮连拖带拽,架到了赵奉帐子前。

赵奉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见一群人乌泱泱涌过来,骂道,“猴儿似的热闹,什么事?”

大丁作为代表开口:“赵,听小四说你今日要去他家?”

赵奉看了燕明狮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要去将军府了?

燕明狮挤在人群中,拼命朝赵奉使眼色:救我,快!

赵奉心领神会:“……是,打算去他家。”

大丁接得顺溜:“咱们也打算去,一道吧?”

认识将军府的门朝哪儿开么就去?仔细被家将打出门来。他正要找话撇开这群混账,余光瞥见燕明狮嘟着嘴,无声地比划着——“鱼”、“鱼”。

哦。不是将军府,是“燕小四”家。

赵奉心里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笑,叫你燕二公子花样多,这下栽了吧?

“行,那就一道去!”赵奉干脆利落应下。

燕明狮的脸当场垮下来,“可是小赵将军,我——”

“哎~既然参了军,那都是兄弟,”赵奉打断他,贱嗖嗖笑得明晃晃,颇有些“你自求多福”的意味,“兄弟去你家做客怎么了?粗茶淡饭大家也不嫌你!就是,周大丁组局,恐怕也不止打算去小四家这么简单,还安排了别的吧?一道去,今日开销,我包了!”

燕明狮彻底什么话都不想辩了。

身后周大丁他们已经欢呼起来,出来两人,亲热地一人挽了他一条胳膊,把他往外拖,“小四,你会不会骑马?不会也没事,哥几个都可以带你!”

“城里的醉凡楼听没听说过?那儿的肘子,啧啧,绝了!横竖今日有人请客,就去那儿吧?”

“这个好,我早就想着那儿的一口青梅酿了!”

燕明狮在心里狠狠把赵奉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且不说他根本没有打渔的爹娘,就说那醉凡楼是什么地方,万一撞上周瑾青、沈让之他们,“燕小四”往哪儿藏?身份不就全/露馅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今日这行程搅黄了才是。肚子痛这种借口,实在太蠢,糊弄不过去的。

出了营地,上马。

燕明狮捎在赵奉身后,心里又气又急,面上还不敢往外露,只压低声音怨道:“小赵将军,你居然坑我?”

赵奉目视前方:“称不上坑,明明是你自己挖的坑。将士不打无准备的仗,既你说自家是打渔的,就该早早安排妥当才是。”

燕明狮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头回参军,谁知道兵痞子能“热情”成这样?

正发愁,旁边周大丁策马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小四,你家住哪个方向?咱们该往哪儿走?”

燕明狮心念电转,脱口而出:“出了侧城门往东走,在城外河边上。”

“河边上?没个具体位置?”周大丁挠挠头,看着燕明狮一脸讳莫如深,倒也体贴,想着许是小四兄弟怕他们嫌弃家中贫寒,便主动解围,“也不打紧,天色尚早,咱们骑马慢慢去找就是了。”

“确实有一些远,”燕明狮含糊道,“我爹娘以船为家,打渔嘛,渔船到处漂,位置不固定,咱们怕是得好好找找他们今日泊在哪儿了。”

众人听了倒也没起疑。打渔的人家四海为家,本就是常事。

赵奉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又开始口若悬河胡诌,也不戳破,只淡淡道:“那就往城外走,边走边找。”心中期待燕二公子黔驴技穷,最好今日就消停离开军营才是。

南陵水系发达,出了城,燕明狮伸着脖子东张西望,装出一副寻找渔船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得把这群人领到马匹难行的地方去,转上几圈,人困马乏,介时再说“今日怕是找不到了”,便可顺理成章往回走,只要他托累不进城,不撞见那些同窗,今天这关就算是过了!

主意打定,他便专挑偏僻的小路领。一会儿说“往东边看看”,一会儿又说“许是在西边”。

众人被他带着七拐八绕,离大路渐行渐远。

“小四,你家这船也泊得太远了些吧?”有个兵终于忍不住。

燕明狮擦着额头的汗,陪笑道:“倒春寒鱼儿懒得动,只能跟着鱼流走,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那倒不必,来都来了。”

赵奉在前面听着,起哄火上浇油,“再往前,怕是要到邻县咯。”

燕明狮气得牙痒痒,赵奉居然还敢拆台,却也只能暂时忍了。

又走了一阵,一片宽阔的芦苇荡出现在众人面前。芦苇长得比马还高,密密匝匝,白茫茫的芦花在风中摇曳,一眼望不到头。河水从芦苇荡中间流过,潺潺有声。

“哎,你们看那儿!是不是有几艘渔船?”周大丁手搭凉棚,喜出望外,“还真是!小四,你快看看,那河里有没有你家的船?”

燕明狮还没苦下脸来,赵奉耳朵一动,脸色骤变,勒住缰绳,“戒备!”

众人同时勒住马,屏息凝神,芦苇荡深处,隐隐传来刀剑碰击之声,铿然作响,间杂着闷哼与落水的声响。

赵奉的手按上腰间,却摸了个空,出来耍,谁还想着带兵器?他脸色铁青,低声命令:“都先别出声,听我——”

话未说完,周大丁这傻子脑子一热,夹紧马腹,竟直直冲进了芦苇荡:“X了个钩子的,都城眼皮底下,何人造次!”

太正义了,燕明狮一行人眼睁睁看着周大丁连人带马,唰地钻进了芦苇丛,芦苇晃晃,很快合拢,再不见人影。

“这个莽夫!”赵奉咬了咬牙,回头看了眼燕明狮,吩咐,“你找个地方藏好别乱跑。其余人跟我上,没有刀,就捡粗树枝,拿石头,总比空手强!休要恋战,救了大丁就撤!”

再怎么松散,这群人终究是兵,片刻间,几人有素跟着赵奉摸进了芦苇荡。

燕明狮留在原地。

风吹芦苇沙沙沙,他四下顾望,这河岸边除了芦苇,连块大石头都没有,藏?往哪儿藏?只能往远处的林子跑。

正小跑着,身后冷不防伸出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燕明狮本能反抗,可那手力道极大,还带着浓重的血气,像一只铁碗一样,严严实实倒扣在他脸上!

燕明狮求生欲极强,只是躯壳还没练好,往后肘击,踩脚,后仰以头磕人,能使的招数全用上了。

那人没被伤到分毫,反而将另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五指掐住了他的脖颈,恰恰压在喉结两边最脆弱的位置上,“别出声,别乱动,”杀声擦过他的耳朵,激起一阵毛骨悚然的颤/栗,“再动,你脖子可就断了。”

燕明狮浑身发僵,再不敢动,他的命,还有大用场,今日交代在这个地方,冤而不值当。

血气又从身后人的衣袍渗出来,混着芦苇荡里的水腥味,直往燕明狮鼻子里钻。

他此刻脑子还挺清明——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奉他们刚走,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功夫,漏不出这一人。也没人知道自己会跑这边躲,此人定是早埋伏此处,应该是等着芦苇荡里的某些人后撤。自己这是误打误撞,踩进了蛇窝了!

正想着,身后那人单手掐着燕明狮脖子,将他往后狠狠一带,拖进了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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