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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胆子不小

“唔……”枝叶在燕明狮脸上刮过,割得他又辣又疼,禁不住发出闷哼,脖颈上铁一般的五指立马收紧。

燕明狮捂住了嘴巴。

那人鼻息中溢出一声低低的哼笑,似是对他的识趣配合相当满意,手指这才稍稍松了松,燕明狮得以喘上一口大气。

“好汉饶命,”燕明狮喉咙又痒又疼,还要拼命忍下咳嗽,他试探着,轻轻拍了拍那人的手背,“这位好汉,我就是个碰巧过路的,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很好,那人没有因为他的触碰和发言,将他的脖子捏断。

“哦?”身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能碰巧路过我三次?”

“什么三次?”燕明狮脑子刷刷闪过人脸,是谁,他茫然。

“转过来,看我。”

燕明狮就不,道理他都懂,见着了脸,十有**要被灭口,“不了吧,我这样就挺好,好汉放心,我绝不呼救,您请自去便是。”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

“哦?我要是去杀你那些同伴呢?”

燕明狮心头狠震,今日横竖都得死?那他可不想做不明不白的鬼,他慢慢转过头。

林子很密,光线从叶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人脸上。

眉骨如刀削,一双瞳子在明暗交错中泛着异样的光泽——蓝绿色的,目露凶光,映着燕明狮吃惊的脸。

“是你?”无数念头在燕明狮脑中炸开。

刽子手。

“你认得我?”蓝绿色眼睛里全是审视,像一头猛兽在打量误入领地的其他幼崽。

燕明狮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查验爪下孱弱猎物是否真心臣服。

若是有不臣之心,立马掐死以绝后患。

心跳太快了,从方才转头的那一刻起,燕明狮根本控制不住,刻在骨子里的濒死恐惧,警示中万箭穿心之痛,不是他用意志就能强压下去的。

刽子手也一定觉察到了,蓝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鲜活可口。

燕明狮吞了吞口水,借此把翻来覆去的心绪硬咽了下去。

他怕,怕得要命,但更怕没了命。总不能真的死在这儿——他还没活够呢。

更何况,如今他是燕家唯一的一剂救命药引,不单单为自己活着。

命还得争。

“不认得。”燕明狮喉咙发紧,否认。他确实不知刽子手姓甚名谁,称不上是认得。

“撒谎。”

如履冰河面上战战兢兢的燕明狮立马举起手指,“绝没有,举头三尺有神明的。”

刽子手冷哼:“南陵的神明体系我略知一二,你倒是说说,哪位是专罚巧舌如簧的骗子的?”

“……”你不是异域人么,太过醉心南陵人文知识了吧?

“第一二次或是凑巧,但今日一遇你作何解释?这里偏得厉害,老马识途都未必找得到的地方。”

燕明狮张了张嘴,竟不知从何辩起。城外河道那么多,小径更是四通八达,他怎么就那么巧,把赵奉他们精确地领到了这片芦苇荡里?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刽子手见他沉默,以为他无话可辩了,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往下压了压,正卡在他喘气最费力的那个点上。

燕明狮的脸慢慢胀红,像被人按在水里,上不来气。

“还不肯说实话?”

“我说,我说……”燕明狮被逼得眼眶发酸,他说的就是实话啊!

刽子手手指稍稍松了一线,燕明狮喉咙猛呛一口气,咳嗽连连,“我,咳咳,今日,咳,真是来踏青的。”

“嗯?”刽子手手指又往下用力按了按,带着明明白白的警告意味。

燕明狮“嚯”地呛出一口气,生怕他又勒自己,语速加快往外倒,“真的真的,我那几个同伴也是好心,看我一个人闷得慌,非要拉我出来踏青闲逛。至于为什么绕到这儿……”他顿了顿,垂下眼,认命承认,“我,嗐,确实是故意带他们绕远路了。”

刽子手又冷哼:“接着说。”

燕明狮舔了舔干涸的唇,“他们想带我去醉凡楼,我不想去,这才找了个借口,慢慢消磨时间。”

“哦?”

“真没骗你,醉凡楼里——”

刽子手接过话头,语气平平:“醉凡楼里也许会碰到你的同窗,你怕他们揭破你的身份,毕竟鼎鼎有名燕大将军的小儿子,文采盎然,却顶了小厮的名,去参军,传出去惹人发笑。”刽子手朝着芦苇荡方向扬了扬下巴,“去送死的那几个,都是你的热心同伴?”

冷汗下来了,燕明狮嘴张得能塞下两个鸡蛋:“你、你认得我?”轮到他反问。

“自然认得。”

“你……查我?”燕明狮又惊又慌,底子都被人揭了,一下子虚了不少。

“用查么?”刽子手觉得好笑,“不都是你主动送到我面前来的?”

“哈哈,好汉真会说笑。”燕明狮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暗暗在心里把北荻军骂了千百遍。他父亲想着手调查北荻尚且畏首畏尾的,北荻居然早早把手伸进来,从头到脚摸了个透。

“是说笑是真相,你自己清楚。你猜,拖了这么久不肯说实话,”刽子手偏过头,“你那些好心同伴一个都没出来,你不会把他们都给忘了吧?”

燕明狮心下一沉,很久了?光顾着怕,竟没留意时间。

他不但怕自己死,也怕赵奉他们死。谁的命不是命?更何况他们还是无辜被他骗来的。

“好汉,能不能放我过去瞧瞧?”燕明狮央求,也算哀求,脆弱的脖子在刽子手手里太久,悬着命的那条丝线越来越细,再有骨气也不过十三岁的孩子。

“没必要,芦苇荡里那些人,比你那些同袍身手好太多。”

燕明狮的心又往下坠了坠,像落到窟窿里踩不到底。

刽子手认定芦苇荡里的人身手比周大丁他们好,确实,操练都得过且过的人,能有什么好身手?光靠赵奉一个人,能有实力安全撤离么?至于他……比起周大丁他们,更是可以忽略不计,去了也是添乱。

芦苇荡里,怕是一场恶战,久也好像正常。

刽子手不紧不慢落井下石:“这么久还没出来,怕是已经死绝了,你去了也是白去。”如愿瞧见幼兽瞳孔骤缩,聚起越来越多的水汽,抵着地面往后徒劳地挣,他露了露白牙。

赵奉不是鲁莽的人,“赵跑跑”人如其名,最知轻重,一旦局势不对,他肯定会带人撤出来,不会在里面死扛。

除非——撤不出来。

若是他没编出打渔的爹妈,没编出“城外河边上的家”,他们就不会出城,不会到这片芦苇荡,不会遇到这档子事。

都是他害的。

“怕了?”刽子手大拇指按了按燕明狮津津冷汗的脸颊,觉得有趣。

怕,但更多的是自责,内疚,比脖子上的手指更压垮了他。

“现在冲进去,也无非是多搭一个。”

燕明狮知道,就算他手脚完好,也于事无补,可要他就这么在外面被人挟制干等着,他做不到!

做不到!

他不能看着身边的人如警示里那样,一个个死在他眼前!

猛地抬手,朝刽子手手腕一抓!

怎奈铁钳般的五指根本不吃痛,甚至比他更快,顺着他后颈一路绕前,锁紧他下颌骨,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拽了回身前。

“胆子不小。”煞神般地脸近在咫尺,蓝绿色地眼睛映着燕明狮通红的眼睛,“在我面前也敢跑?”

“放……放开……咳咳……”燕明狮拳打脚踢,可他这点力气,根本不够看。

刽子手为何是刽子手,不但无视他的攻击,更手脚并用,将他全身牢牢锁死在原地,“别动。”

燕明狮眼前一阵阵发黑,脖子若是根嫩葱段,现下发出的“咯咯”响声,就是掐断前的险响!

“燕在山的小儿子,真弱啊。”还要恶意低语。

燕明狮脸全湿了,分不清楚是泪,是汗,是口水。恨,恨自己弱,恨自己又要死在他手里!

脖颈上的手还在收紧,像铁箍一样,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掐。

要断了吧?就这么……结束了?

母亲……他还有好多话没跟母亲说。

视线开始模糊,刽子手的脸在他眼前变成一团模糊的轮廓,那双蓝绿色的瞳子也成了两道寒冷的直线,闪了闪,断开。

头越来越沉,四肢越来越软……

他真是弱啊,呜咽着,抬起的舌头碰到了牙。

对——他还有牙!

手脚动不了,嘴还能动。

活不了,也不能让面前的人好过!燕明狮低垂的头就在刽子手手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偏头,狠狠咬住了刽子手手腕内侧。

牙齿嵌进皮肉里,切进血管中,咬到最后满嘴都是铁锈味。

“啧,真麻烦。”

他才不是麻烦!

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小四,小四!醒醒!麻烦了……叫不醒……”

谁?谁又在说他是麻烦?燕明狮喉咙里发出“嚯嚯”响动,想说他不是麻烦。

“醒了醒了!”几张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明晃晃的光里,赵奉、周大丁、老李,还有几个面熟的,个个灰头土脸。大丁甚至鼻青脸肿,鼻子里插了两团草纸。

呼……都活着。

“我……”燕明狮开口,喉咙里也像塞了团草纸,“我怎么了?”一时间很暗分清,这次是真的醒了,还是警示让他又重来一次?

“我们还想问你呢!”周大丁蹲下来,凑近他,鼻子里的草纸差点戳他脸上,“好不容易出来找你,就看到你躺在这棵树下,脸白得跟鬼似的,叫都叫不醒!”

赵奉一把扒拉开周大丁,蹙眉:“不是叫你躲着么,好歹爬上树再睡?万一先出来的是那群悍匪,你能落着好?”

燕明狮慢慢撑着坐起来,一挪动,衣领遮着的脖颈一阵剧痛,疼得他“嘶”了一声。

“咦?小四牙齿怎么出血了?”周大丁惊叫。

不是他的,是刽子手的,“上火吧?”他心虚地闭上嘴。

“你小子心可真大!”周大丁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咱们几个在里面打打杀杀,你倒好,自顾自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睡上火了?”

燕明狮愣住了:“我一个人?”他以为他们几个是追着芦苇荡里的人跑出来的。

“那你还想几个?”老李也凑过来,脸上没伤。

燕明狮张了张嘴,刽子手难道没想要他们的命?要真想掐死他,打个时间差,在赵奉他们出来前,足够他死三回了。

他又左右扭了扭脖子,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剧痛。

赵奉看他莫名动作,“睡落枕了?”

燕明狮舔了圈牙齿,不动声色地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应该骇人的掐痕,“也不知怎么的,我明明坐着等的……”

“你们呢?”还是岔开话题,“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赵奉又看了他一眼,“我们进去一看——芦苇荡深处全是人,黑衣蒙面,打成一团。”

“全是黑衣人?”燕明狮问。

“全是。”周大丁抢过话头,“分都分不清谁是谁!我们几个当时就傻了,这他X的到底谁打谁啊?”

“那你怎么——”

“我比他们先到那么一小会儿,喊‘都城周围不许械斗’!喊了好几嗓子,你猜怎么着?”

燕明狮摇头。

周大丁苦下脸:“那些人,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有一半举刀朝我冲过来了,另一半居然——帮我挡!我就这么的,躲着躲着,挨了好几次阴招!然后赵他们也冲进来了,哎哟,大混战,一团乱!”

燕明狮琢磨:“他们打扮都一样?那你们怎么分得清哪边是敌哪边是友?”

赵奉木然:“分不清。反正朝我们动手的,我们就还手。帮我们挡的,我们就——让他们挡。”

燕明狮不知道该对这场面发表什么言论了,太诡异了。

周大丁还有话说:“最奇怪的是,那些人,全都不出声!刀砍在身上,最多闷哼两声,像是不会疼似的!伤了不叫,倒了不吭!站着的黑衣人拖着倒地的黑衣人,打着打着我一回头,就少了一部分,打着打着又少一部分,等我们追着追着回过神,哎,最后就剩我们几个了。”

“剩你们几个?”燕明狮问,“那些人呢?”

“不知道。”赵奉说,“芦苇荡太深,他们往水里一遁,无迹可寻。”

更诡异了。

不管是哪一种,芦苇荡里的黑衣人,都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伤了会叫,倒了会喊,不会只带着同伴的尸体消失,尤其是,外面还有个蹲守的刽子手,他又属于哪一边?

“先回城。”赵奉朝燕明狮伸出手,“发什么愣?站起来。”

燕明狮浑身酸痛,晃晃荡荡往前挪。

“小四,不但落枕还脚麻了?”

“……嗯。”

周大丁满脸不情愿:“咱们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赵奉把燕明狮托上马背:“拿什么管,人都跑没了,咱们才几个人?要是人家吆喝帮手卷土重来,你有几条命赌他们是帮着挡的那波?”

老李挠挠头:“那咱们还找小四爹娘买鱼么?”

赵奉咳了声。

燕明狮看了眼那片芦苇荡——芦花在风中摇曳,艳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那几条船,都不见了。

“不了吧,”燕明狮看回赵奉宽厚的背,心里总算才有了踏实的感觉,“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们许是……进城卖鱼了。”

周大丁一拍大腿:“嗐,白跑一趟?”

“对不起大家。”燕明狮垂下头。

他这么一道歉,周大丁比他还不好意思:“哎,自家兄弟不说这个,全当踏青了!”

老李也跟着:“踏青踏到芦苇荡里陪你打一架,还不够本?”

周大丁可不会不好意思,咧着大牙笑,“够够的!”

赵奉调转马头:“少废话,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城再说。”

燕明狮偷偷又摸了好几次脖颈,奇怪,真的只是隐隐作痛。

这个刽子手,明明可以掐死他的,为什么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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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胆子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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