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7号桌腰子加辣，9号桌啤酒要冰的！”
“好嘞，王哥！”
乔真被找到的那天，正在夜市一家烧烤摊的油烟里穿梭。她一手端着三十串腰子，另一手提着半打啤酒，脚步不停，精准避开地上的油渍和酒瓶。
乔建邦和周婉站在烧烤摊五米开外，身后是锃亮的迈巴赫，身前是市井的喧闹。
“你们是？”乔真送完客人要的烤串，一转身就对上两双直勾勾的眼睛。
这边是城中村，来的都是些常客，乔真看他们二人眼生得很。
她把油腻的托盘往怀里收了收，目光在他们的穿着上转了个来回，恍然大悟：“哦，城管换战术了？今天走高端路线，微服私访，不穿制服了？我跟你说这招没用，我们王哥有证，合法经营。”
“乔真小姐，”站在乔父乔母身后的助理陈铭上前，“这两位是乔建邦先生和周婉女士，您的亲生父母。这是亲子鉴定报告。”
嚯，有八卦！
隔壁桌大哥不由竖起耳朵，放下吃到一半的羊肉串。
乔真大致扫了一眼鉴定报告，咕哝着，“看来上次那人说的没错，全国打拐DNA数据库真能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她转身，冲着烤架后头吼了一嗓子：“王哥！帮我顶两分钟！有认亲的！”
“又认亲？！这个月第三回了吧！上次那个说是你失散多年的二舅姥爷，骗走了三串大腰子！”
“这次有亲子鉴定！”
“快去快去！”
周婉眼含泪水，试图抱住乔真。
乔真身形敏捷地往后撤了半步，“女士，冷静，我身上可都是油烟。而且根据我这三年在夜市调解打架斗殴事件的经验，情绪失控容易引发民事纠纷。”
见女儿不愿亲近自己，周婉像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只得看向自己的丈夫。
“所以，我是你们生物学意义上的女儿。重逢地点是本市城中村夜市，目击证人是正在偷拍我们的隔壁桌大哥。大哥别拍了，羊肉串要凉了。”
偷拍的大哥讪讪放下手机。
乔建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想说的？”
“有。你们站的位置有点挡道，影响王哥生意了。要不挪挪？”
五分钟后，三人坐进了迈巴赫，助理则在车外候着。
乔真坐在后座，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车上的矿泉水吞了。
周婉小心翼翼地问：“真真，你不舒服吗？”
“维生素。”乔真面不改色，“夜市工作者必备，缓解疲劳的。”
周婉又开始抹眼泪，“这么多年，你受苦了。真真，把工作辞了，跟爸爸妈妈回家吧？”
“现在不行，今天周末，王哥一个人顶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乔母脸上的泪痕，又看向乔父紧抿的唇，补了一句，“明天吧，明天我自己回去，再说了，我还得收拾行李呢。”
周婉还想说什么，被乔建邦拦住，“明天，等你回家。”
三人下车，陈铭立刻递上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烫金名片，上面是乔宅的地址和电话。
乔真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烟雾缭绕的烧烤摊。
第二天，下午三点。
乔真背着半旧的帆布包站在乔宅的铁门前。
黑色雕花铁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接过乔真的背包，“真真小姐，欢迎回家。”
“我是管家林伯。先生和夫人，还有薇薇小姐，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乔真点点头，一路打量着庭院内的风景，目光落在不远处几幅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油画上，忽然开口：“林伯，跟您打听个事儿。”
“您请说。”
“你们这儿，”她语气真挚，“工资待遇怎么样？五险一金交得足吗？加班有补贴吗？带薪年假多少天？”
走在前面的林伯，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真真小姐，乔氏集团的员工福利在业内属于顶尖水平。具体的薪资待遇，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让人事部门送一份手册到您房间。”
“那倒不用，”乔真摆摆手，一脸我就随便问问的表情，“我就是提前做做市场调研。我看旁边那栋别墅也挺大的，应该也是不差钱的主，万一哪天我把家产败光了，说不定可以来应聘个管家。”
林伯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恭敬表情，“真真小姐，乔氏集团位列世界五百强，先生白手起家，在商界杀伐决断，薇薇小姐名校毕业，虽然年轻，但能力出众，乔氏集团后继有人，应该不至于破产。”
“真真小姐，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乔真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齿：“暂时没了。”
“哦对，最后一件事，”
林伯屏住呼吸。
“晚上有夜宵吗？麻辣烫或者烧烤能点吗？不行的话，泡面火腿肠也行，我不挑。”
“厨房二十四小时待命。您可以随时点餐。”他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厨房上个月的采购清单，补充道，“泡面和火腿肠可能得临时采购。”
“理解，理解。”乔真大度地点点头。
“豪门嘛，不吃这些垃圾食品。那就麻烦先帮我囤一箱红烧牛肉面，双汇王中王来一打，要淀粉少的那种。钱从我零花钱里扣。”
说完，她不再看林伯瞬间空白的表情，径直向客厅走去。
客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
乔父乔母坐在沙发正中间，乔母眼眶通红，乔父正低声哄着。
沙发一侧坐着一位与乔真年龄相仿的女孩，穿着米色裙装，坐姿标准如礼仪教科书插图。
乔真刚一进门，就被一个带着香风的怀抱裹住了。
“真真，我的真真，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妈把你弄丢了……我的孩子……”
乔真僵硬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她能感觉到周婉滚烫的眼泪和那几乎要将她勒得喘不过气的力度。
她没动，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掐进掌心。镇定，镇定。
她避开那过于汹涌的泪水和灼热的呼吸，目光越过周婉颤抖的肩膀，落在边上眼眶泛红的乔建邦身上。
“好了好了，孩子回来了就好。”乔建邦上前把哭得不能自已的周婉拉开。
此时，沙发上的女孩起身，语气有些不自然的生疏，“真真，你终于回来了。”
说着她又看了眼乔父乔母，对乔真扬起笑容，“我是乔薇。听爸妈说你昨晚还在夜市打工。我先带你去休息会？爸妈特意吩咐厨房晚上准备大餐庆祝你回家呢。”
“对对对，薇薇，快带你妹妹上楼看看房间，不喜欢的话让管家找设计师重新设计。”
乔真跟着乔薇向楼梯走去，身后依稀能听见乔父仍在轻声安慰乔母，“不要哭了，以后好好补偿真真就是了。医生都说了，你的身体……”
路过楼梯转角，乔真注意到墙上的一幅油画。
“这画挺有意思。”
乔薇下意识接话：“这是赵大千老师的《春醒》，去年慈善晚宴上父亲……”
“不是问这个，”乔真打断她，指着画布角落一块暗红色颜料，“你看这块，像不像烤糊了的鸡翅？”
“……”
“真的，特别像。”乔真语气笃定，“就我们摊上老王烤的，火候一过就这样。下回带你尝尝？”
乔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二十年来所学的语言艺术，在此刻全部失效。
……
晚上七点，乔家餐厅。
乔真盯着面前的十八道菜陷入沉思。
“爸，”她举起银色的餐叉，“这牛排切得还没王哥的烤腰子块大，能吃饱吗？”
乔建邦的嘴角抽了抽。
周婉忙打圆场：“真真，这是法餐，讲究精致。”
“讲究饿肚子？”乔真点头，“懂了，豪门减肥餐。”
她转头喊，“林伯！麻烦让厨房给我下碗牛肉面，要大碗，多加辣！”
乔薇正优雅地切鹅肝，闻言刀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声响。她微笑抬头：“真真，要不尝尝这道松露。”
“松露我知道，”乔真眼睛一亮，“就那个长得像煤球，死贵死贵的东西？我们夜市后街垃圾堆旁边一长一片，下次我给你薅两斤？”
三人没了胃口，只有乔真嗦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等乔真吃得差不多时，乔振邦才试探着开口，“真真，爸爸已经帮你把剩下的债还清了。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你才二十一岁，之前被迫中断学业。现在回家了，还是应该把书读完。”
“是啊真真，妈妈都打听好了，有几家不错的学校可以安排，咱们家捐几栋楼就行了。”
乔真抬头，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爸妈，这建议特别好，真的。上学，深造，提升自我。”
乔建邦眉头微挑，示意乔真继续。
“但我这几年吧，白天打工还债，晚上算账失眠，梦里都在躲催债电话。我现在唯一的特长是能在三秒内记住客人点的所有烧烤菜品——‘五花肉二十串少辣，羊肉十五串多孜然，韭菜不要烤太老’，从不出错。”
“而且我都已经辍学两年了，让我继续上大学，不亚于回炉重造，我可不想再吃这苦。”
乔建邦有些失望，读书怎么是吃苦。他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这是为你的长远发展考虑。学历、眼界、人脉……你是乔家的女儿，乔氏集团正经的小姐。”
“人脉我有啊，”她转向乔薇，右手亲昵地搭在乔薇僵硬的肩头：“薇薇姐不就是我最大的人脉嘛。我呢，就安心当个股东，年底拿分红，平时嘛……”
她眨眨眼，笑容里透出点狡黠，“专心研究怎么把咱家的钱花出艺术感。双赢，怎么样？”
乔薇睫毛颤动，嘴唇微张。乔真看见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茫然。
周婉有些着急，“真真，这不一样。”
“妈，我懂。”乔真叹了口气，表情深沉，“你们是怕我出去给你丢人。这样吧，”她一拍桌子，把乔薇吓一跳，“我报个班！学点实用的。”
乔建邦脸色稍霁，问道：“你想学什么？服装设计？艺术鉴赏？”
“新东方。”乔真斩钉截铁。
“……”
“就那个教厨师的，”她眼睛发亮，“我都想好了，学个西点，回来给咱家厨房打下手。要不学挖掘机也行，我看咱家后面那块地空着，回头我开挖掘机去刨个鱼塘，咱们自己养鱼，实现海鲜自由！”
“总之，学习的苦我是吃不动了。我这辈子吃的苦，一半给了生活，一半给了债主。剩下这点甜头，您就让我留着，安心当个废物点心，行不？”
周婉还想劝乔真改变想法，又担心女儿起逆反心理，万一第一天回家就要离家出走。
乔真迅速解决完碗里剩下的面汤，然后找借口回了房间。
而乔建邦开始认真思考“女儿想开挖掘机”是不是某种新型行为艺术。
……
乔真的房间在二楼东边的尽头，另一边是乔薇的房间。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远处的人工湖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乔真没去看衣帽间里乔薇说的那些当季奢侈品，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拉开卧室的所有窗帘。
阳光涌进来时，乔真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刚出生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襁褓里只留有一张写着“乔真”二字的纸条，三岁被收养，上初中时养父车祸身亡，赔偿金全都花在给养母治病上，然而养母熬了几年，还是在自己大二时去世了，留下十几万的债务。为了还债，她不得不辍学打工。
“适应性障碍伴焦虑情绪。建议：建立更积极的思维模式，避免高压环境，必要时药物干预。”
医生下诊断时，她正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873.6元，盘算着够买几盒药。此刻，她住在价值九位数的豪宅里，突然很想笑。
她从药瓶里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就着浴室里的水吞下。镜子里的脸苍白无色，眼下泛着淡青。
“好了，”她对镜子里的人说，“生存游戏，第三回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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