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被两名官员押着一步步走出如朦郡主的府邸,路过院子,那院外的金桂香气袭人,她却满心寒凉。
恰在此时,月龄绕过门走来,见前面押着个人,不由脚步顿住,脱口便道:“流云?你怎会在此处?”
问着,她才瞧见流云的双手被缚在身后,两侧各有一名官员看守,神色严肃。
月龄心中疑窦丛生,眉头蹙起,又追问了一句:“这是……怎的了?”
两位官员闻言,皆是警惕地先看了流云一眼,怕她要喊冤挣扎。谁知流云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只低声道:“知鹭,你姐姐……她病了。”
“我姐病了?”月龄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为何要监禁你?此事与你有何相干?”
流云轻轻摇了摇头:“我并未做什么。”
“既没做错,那是何人犯了事牵连到你了?”月龄抓住话中关键,追着问道。
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还不速速把人带走!”
月龄回头一看,是如意走来,紧随其后的苁蓉也上前,对官员们撇去一眼。
官员们领命,当即给流云禁言。
月龄走上前去追问:“出她犯了什么律条?”
如意转头回答她:“这事情与你没有关系。”
月龄道:“她方才说我姐姐病了?”
“你姐姐确是染了些不适,”如意淡应道,“我们已请医务给她诊治喂药,并无大碍。”说罢,也不再多言,与苁蓉一同翻身上马,催促着官员们押着流云,急匆匆地往城外去了。
月龄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她挥了挥手,追风飞来停在她肩膀上,站在原地半天才转身慢慢往府中走去。
这两日她心绪本就纷乱。一来,她无法和鱼玄青联系上;二来,文绮对她的信任度,她始终猜不透,不知这份信任究竟有几分真,更不知文绮是否会将那神谕之事告知于她。
最让她心头萦绕不去的,是昨夜的一桩事。
昨夜她路过文绮的书房,见陛下伏在案上看书,竟不知不觉睡着了。案上只点着一盏灯,光晕昏黄,月龄犹豫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转身去取了条绒毯,想要给她盖上。
但在盖上的时候,文绮便醒了,月龄还未及唤出“陛下”二字,文绮已抬手捉住了她的手,眼神冷利,待看清是她,这才松懈下来。
月龄依旧面无表情地看她,想要抽手而去,可对方却忽而松手覆上她的脖颈,稍稍用力一压,便将她带得俯下身来。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唇轻轻覆上了她的唇角。
片刻,文绮才缓缓抬眼,看到她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眼眸中并无惶恐,疑惑低唤了一声:“季知鹭?”
想到此处,月龄不由得抬手揉了揉眉心,冷秋里头脑竟悄悄热了起来。这些日子,她似乎越来越习惯与这位陛下做这般亲密的举动,起初还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如今倒像是成了寻常。
她原是想着,如何才能取得文绮的信任,借这筹码反过来牵制她,好达成自己的目的,可走着走着却好像偏了方向。
分明是她在费尽心机靠近,到头来反倒像是被文绮不动声色地做局了她。
一想到这个她便难以言喻自己的心情,文绮却对她一点也不诧异,一点也不膈应,怎么感觉是自己被文绮局中局做了呢?
罢了罢了,想这些也无用。月龄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她近来正在钻研法术的用法,这法术颇为精妙,需得查阅大量古籍孤本,倒不如将心思都放在这上头,来得实在些。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
如朦郡主府的藏书阁还亮着几盏灯火。这藏书阁架上的书籍堆得满满当当,从经史子集到法术秘典,琳琅满目。
从前在学堂里,老师们掰开揉碎了教,那些知识从月龄的左耳进右耳出,半点留不住;如今没人催促,反倒凭着自己的兴致翻阅,竟慢慢都记在了心里。
她翻开一本《法术通论》研读起来。这大陆上的法术体系总共分为四大类:源法术、玄法术、衡法术与理法术。
源法术是灵狐族与人族的源法师的专长,玄法术则是玄族的独门绝技;至于衡法术、兽族的理法术,皆是从玄法术与源法术中演化而来。世人平日里说起法术多是笼统地归为源、玄两类。
只是这法术并非人人都能随意修习。人大多只能专精一类,若是想要同时修习源与玄,或是染指衡与理,常常到头来只会伤及自身,生出些古怪的异变。
祅族与兽族之中好些子民原本也是人族,只因修习法术误入歧途,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法术一道用途更是千变万化,没有止境。月龄细细记下这些,看着看着,慢慢默念道:“融合法术,分跨体系与单体系两种。跨体系者,可生衡、理二术,人万不可用;单体系者,虽无这般凶险,却也受施术者体力与蛊力所限,不能恣意罔为。”
她琢磨着这话的深意,看得入神,烛火轻轻摇晃,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李纯悯拎着个食盒,手里还捧着条厚毯子走了进来。
食盒里面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月龄连忙起身:“有劳你了,纯悯。”
“大人客气了。”李纯悯笑着将毯子搭在她肩头,细细拢好,“夜里露重,大人莫要熬得太晚,仔细伤了身子。”
月龄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着,“再过半个时辰,我便回去歇息。”
李纯悯应了声,又在旁边的灯架上多添了一盏油灯,屋里顿时亮堂了不少。她退了出去,顺带替月龄掩好了门。
吃完夜宵,她精神好了许多。月龄记得如朦郡主性子谨慎,凡是涉及敏感领域的书籍从不放在显眼处。
突发奇想,她便蹲下来,在书架的底层细细搜寻起来,累得腿都酸了,终于在一堆游记底下摸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字迹浅淡,看着几乎如同空白无字,月龄辨认许久,认出上面写着的是《起源浅谈》四字。
月龄向来对法师的起源好奇得紧,从前听戴惟说过,便是老师们也说不清第一代源法师究竟是何人培育出来的。
她心中一喜,立刻翻开,谁知书页竟是一片空白。月龄不由得蹙眉,这是被施了法术的秘典,唯有如朦或比她更高一等的人才能解开。
这般想着不免有些失望,月龄正准备把书放回原处,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月龄心头一跳,警惕地转过身来,只见文绮收回手负在身后,她微微倾着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知鹭?”
月龄眼神有些躲闪:“陛下,您怎么来了?”
文绮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空白册子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抬起手抚过书页,而后朝月龄点了点头道:“可以看了。”
月龄低头一看,那原本空白的书页上缓缓浮现出黑色的字迹,“多谢!”
文绮往后退了一步,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你也坐下来看吧,等看完了,你陪我去园子里散散步,透透气。”
月龄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文绮。接而眉梢微微一扬,随即在文绮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起源纵谈》,细细读了起来。
只是一个时辰,月龄已全部读完,她合上书册,长舒一口气。文绮站起身,月龄这才反应过来她还在身边等着。
文绮看着她道:“看完了?我们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掌灯者在,四下安宁,文绮放缓脚步,与月龄并肩同行,衣摆被晚风掀得轻轻飘拂,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人,低声问道:“你会有打算离开这里吗?”
月龄轻轻颔首,缓步走着,目光落在远处:“陛下是想要我离开?”
“并非。”
月龄:“灵狐领域地广物博、源远流长,是修行术法的再好不过的地方。”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文绮耳中,心底莫名一安。
“总说人要摒除执念,顺势而为。”月龄声音放得很轻,“只是许多事情原需一隅婉转余地来慢慢缓冲,肯自认并非草木顽石、常怀七情的人,肯将万般际遇永记心头不肯淡忘的人,委实少之又少。”
月龄徐徐转过面庞望向她,溶溶月华映得文绮肌理莹润,月龄敛了目光移向别处,便听得文绮道:“你这般心事,倒是看得万般通透。”
月龄淡淡一笑:“不过是往日混迹茶馆,听多了粗浅道理罢了,认不认同、心中取舍是各人自有掂量。” 说罢她抬手,遥指向湖畔廊台:“那处临水敞阔往那边坐坐可好?”
文绮颔首应了,一路夜露微凉,二人皆不曾多言语,周遭秋虫低鸣,水波轻拍岸石,四下静谧万般。
半晌,文绮方才侧首身旁人,道:“能留一隅婉转余地来缓冲,想来也是难得。”
夜显得漫长而又短暂,月龄确定了一些,她在等待这位陛下对她说明神谕,她在等待陛下对她说出其它的东西,为此,她需要一点耐心,等待她。
文绮可以感受到她体内特殊的灵力,那个被月龄称之为“灵眼”的东西。
她不会否决,刚开始她留住她和试探她只是为了这个名作“灵眼”的东西,如果可以借神谕来留住她是再好不过,可是神谕对月龄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月龄凝眸默然望着文绮,心中千回百转,半晌敛了心神,道:“我瞧你终日心事多多,思虑萦怀。将我留在灵狐,想来亦是有一番计较打算的。”
文绮听罢,微微颔首,眉目间轻轻拢着:“留你,初衷确含图谋。只是如今反倒盼你能多多依仗,你只管开口便是。”
她必须让月龄信任自己,但是渐渐的,那个信任好像跑偏了,但她能确定的是,她现在不能放手季知鹭的离开。
面前这人,实在太致命,太大胆,也太从容无谓了,就这样气定神闲地站在她的眼前。
她何尝不知季知鹭身上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接近自己怕也是另有所图。可她自己不也存着私心,想要探究她的底细么?
只是她这点“利用”的心思,未免太浅白,一眼就能看穿。
反倒是知鹭叫她怎么也猜不透。是知鹭太过聪明,还是自己不够通透?到了如今,她居在渴求知鹭对她的利用,哪怕是为了她的秘密也好,她甘之如饴,恨不得求着人家来。
神谕的事,此刻还不是说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挣个名正言顺的名头,二来也是最关键的,得看知鹭愿不愿意。
若是知鹭不点头,她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留不住她。除非她那位姐姐,能一直留在灵狐境内做个牵绊。
而这名声,也不止要在灵狐族内打响,诸国也得知晓。
文绮曾想过,请那都幽国的陛下做个桥梁,只是不知那位陛下会不会趁机开出些为难人的条件来。
思来想去,文绮她到底很好奇她,好奇那双眼眸,她的聪明,她的克制隐忍,她的伤痕,她偶尔一闪而过的冷决无畏,或是从容温柔,文绮突然惊觉,为什么这一切都如此偶然到致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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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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