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月龄语气淡然,为了封存这缕魂气,她避开所有人耳目。帐中众人闻言,面露惊疑,没人想到她做到这般地步。
她收起那玉瓶,重新指向舆图上冰原的位置,道:“火符引爆,融水奔涌之时便是我引敌之刻。你们在此处等候,我一归队便合力夹击玄族残部。”
话落,月龄周身泛起淡色光晕,身形在众人眼前骤然淡化……
寒渊冰原上,暗河与地表冰缝的交汇处,月龄接连射出数支淬了冰符的箭矢。箭簇划过空气发出锐响,精准命中玄族人的盾牌,引得大批玄族宫人追来,她们高举长矛与铁盾,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足迹,死死追逐着这个不断袭扰的身影。
大批玄族人循着箭声涌来,铁盾列成密不透风的屏障,长矛如林般直指前方那个在风雪中灵活穿梭、不断射放暗箭的身影。
那身影每一次拉弓、放箭,动作干净利落,箭簇总能命中玄族人的铠甲缝隙,或射断盾牌系带,短短片刻便在阵中搅起恐慌,没人能预判她的移动轨迹,前一瞬还在正面袭扰,下一瞬便出现在侧翼,冷箭猝不及防。
温如接到属下的急报时正驻马于低坡,见人们乱作一团,当即提剑策马越过一名狼狈逃窜的人,恰时,一暗箭朝自己射来,她神色不变,举剑劈出一道炽热的玄力,精准斩断。
有这般箭术与身法的,绝非寻常人,温如微微眯了眼,往暗箭来的方向看了去。
崖边的月龄将弓箭斜背在肩,移动时故意让外层织布猎猎作响,引动玄族人的注意力。通过这些人的惊呼与畏缩,她已判定温如的将领身份,此刻只想将这核心战力引至绝境,为医营那边争取时间。
“她在那里!”
宫人们又惊又怒地叫喊,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这人总能骤然消失,再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再给予她们致命一击。
温如想起从苗氏姐妹那挖出的神谕,心中兴致陡增。她干脆甩开所有人,独自循着踪迹,穿过积雪覆盖的高坡,追至峭壁边缘。
狂风鼓起温如的白大氅,几乎将她与身后的雪山融为一体。她看见月龄立于崖边,身形挺立俐落,没有半分逃窜之意。
温如不急着动手,翻身下马,缓步上前两步。直到此刻月龄才缓缓回过身来,站在崖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淡然的眼睛里带有一丝桀骜,那是历经许多才能磨砺出的沉稳与锐利,让温如原本笃定的心思生出一丝动摇,这人与传闻中“待擒之人”相去甚远。
这实在诡异,衣着平常的月龄没有半点贵族的样子,可是她的气质和眼神无不在宣告她的神秘和可疑,叫温如不可掉以轻心。
月龄清晰的下颌压着领子,仰头低凝着温如。这个人似乎和自己一样,越兴奋的时候眼瞳就会深邃。
风势更烈,温如身处下位,仰头望着崖上的月龄,语气中带着审视与探究:“季知鹭?”
月龄未答,唇角微微一勾,搭上背后的弓弦,只一瞬便完成搭箭与拉弓的动作,箭簇擦着温如铠甲飞过,带起一串火星,并未伤及她的皮肉。
她在试探,也在挑衅,想摸清这玄将的实力。
接着,她调整姿势,右眼微眯,箭簇转向温如两一侧,动作带着几分从容,仿佛眼前的强敌不过是可供消遣的猎物。
这举动彻底点燃了温如的怒火,她本打算活捉此人,此刻却打消了念头,纵使不能取她性命,也要让她受尽苦楚,绝无苗氏姐妹那般痛快。
月龄心中清楚温如的玄力偏向炽热,需速战速决。她默默运转体内浅起所赠的法力,能量在弓身流转不断地提升,周身的风雪仿佛都被这股玄力牵引,旋转成细小的漩涡。
温如抬手一挥,一团红色的玄火在掌心凝聚,长剑泛着浓烈的玄力光晕,已蓄力待发。
月龄瞳孔微缩,猛地松开拉满的弓弦,箭簇直冲向温如心口。对方长剑横扫,将玄火化作防护屏障,与箭簇相撞的瞬间,崖边的积雪簌簌震颤,顺着崖壁滑落扬起漫天雪雾。
月龄趁势两手护住头部,向侧急退避开冲击。待稍缓她再度搭箭,心跳快至顶点,大脑却冷静得可怕,方才那一箭未能破防,温如的防护远超预期,她感受到了敌人极其迅速地移动到了她眼前。
未等她再次放箭,视界中已骤然出现温如的眼睛,下一刻她的手带着炽热的力量直逼月龄的脖颈。
“初次见面,季知鹭。”温如的声音带着挑战,手掌已近在咫尺。
月龄纹丝不动,双眼死死锁定温如,体内的力量瞬间爆发到极致,花瓣虚影在箭簇周围层层绽放,直至能量凝聚到顶点的刹那,她猛地松手:
箭簇带着撕裂风雪的锐响直取温如。温如察觉到这一箭的威势远超先前,仓促间展开玄力防护,却终究慢了半拍,箭簇穿透锁子甲的缝隙,狠狠钉入胸前。她下意识腾出左手去握箭杆,试图阻滞力道,却给了月龄可乘之机。
月龄算准她的应对,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借着前冲的惯性,精准刺入温如心脏下方的鳞甲缝隙,那里是玄族甲胄的薄弱处,也是她先前观察许久的要害。
她清楚温如玄力强悍,寻常伤势不足以致命,手腕一转,匕首在血肉中狠狠旋了一圈,声音平静无波:“初次见面,玄将大人。”
鲜血从温如齿间涌出,她死死盯着月龄,拼尽残余玄力催动黑火,欲将眼前之人的五脏六腑尽数灼烧,却发觉玄力运转受阻。
那柄匕首不仅伤及要害,更附带了浅起赠与她的法力的净化效果,正不断侵蚀温如的玄脉。
“季知鹭!”二字咬得极重。
月龄心中并无波澜,压下眉眼朝她冷冷一笑,她知晓面前的人曾以玄火虐杀同族人,此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月龄手腕再度用力转动匕首,她看着鲜血汩汩涌出,问:“你冷吗?要不要也试试融化的滋味?不过你那种内里烧起来的法子我不会。”
话音未落,蓝色法火骤自温如肩头与腿部燃起,是月龄借力催动的净化之火,遇甲胄便附,遇血肉便燃。
温如被匕首压制,根本无法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顺着甲胄蔓延,吞噬衣物与肉身,顷刻之间整个人化为焦炭,瞬间在风雪中化为齑粉。
月龄拍了拍衣袖上的火星,指尖微微发颤 ,这法火耗损远超预期,纵使有浅起赠与的百合花力量的支撑也觉体力不支。
她望着地上的灰烬:“本想再嘲讽你几句,可战场之上言多必失,罢了。”
“再精良的甲胄,再显赫的身份,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飞灰,不是吗?”
末了才似想起什么,轻描淡写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呢?”
追来的玄族人目睹统帅瞬间被焚,早已没了斗志各自奔逃,阵型溃散如沙。月龄知此处离两族交界不远,玄族援军随时可能赶到,她趁乱俯身双手按在冰面之上,催动雪崩。
寒渊冰原的积雪本就厚重,经她引导瞬间形成铺天盖地的雪浪,将逃窜的玄族宫人尽数掩埋。
做完这一切,月龄借着灵眼穿梭退回与同伴约定的隐蔽处,灵眼一动,她开始强烈感受到自己身体急速虚弱。
刚站稳,便见青云衣迎上来,目光在自己身上反复打量。
“洛沉和谢又清呢?”月龄一边示意随来的灵狐人引爆预设的雪崩机关,巩固防线,一边问道。
“她们知晓你独自诱敌,怕你有失埋下符后便立刻赶去支援了。”青云衣视线始终停留在她沾血的衣袖上。
月龄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道:“无妨。”她清楚自己的灵眼与百合花相辅相成,对付温如虽险却并非毫无胜算。
“如意给你的那个玉瓶呢?”青云衣的语气陡然变得郑重,一字一顿追问,“里边装的是什么?”
月龄避开她的目光,她侧过脸,如实答道:“是我的一丝魂魄。”
青云衣立刻绕到她面前,近乎哀求:“可以交给我保管吗?”
她知道青云衣要做什么,她自己也想搞清楚所谓的灵眼为什么要通过自己的魂魄来代谢?如果自己灭了,灵眼就不存在了,这个意义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灵眼来说都不知是福还是孽。
这有点冒险,但是月龄还是这么做了。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青云衣,演技太差了。”
说罢,她将玉瓶递了过去。青云衣接过立刻放进最里层,紧紧护住不再多言。
此时,洛沉和谢又清归来,二人显然是见到了雪崩后的惨状。洛沉率先回过神,语气古怪,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知鹭,你知道你刚才杀掉的是谁吗?”
“一名玄族将领。”月龄反问,心中已有一丝预感,“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又清道:“那是玄王麾下三大玄将之一的温如啊!”
“温如?”青云衣失声惊呼,她曾听闻这位玄将的残暴。
月龄微微一怔:“啊?我这么牛吗?我当时只想着不是她死便是我活。”
无人能解其中关窍。
洛沉摩挲着腰间玉佩,带着几分刻意的生硬:“她此来,本就是为赴死而来。”
这话既非辩解也非惋惜,不过是点破一层众人不愿戳破的窗纸,话落,周遭响起低低的笑声,散了几分绝境中的沉郁。
青云衣望着远处天际翻涌的烟尘,算着时辰,急促却沉稳道:“我军主力必趁此刻山湖震荡、敌阵大乱之际发起总攻,此地不宜久留,需即刻撤往地下河床。”拖延片刻便多一分风险,她的话语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正合我意。”月龄侧耳捕捉远方传来的爆破轰鸣,那声响在她听来无异于破局的信号。她面上未显波澜,心中却知此番能险胜三大玄将,全赖浅起所赠的力量。
只是那看似普通的花瓣之法何以能瞬间拔高她的法力,甚至突破桎梏,这其中的门道得细细探究。
思绪流转,月龄跟上队伍的脚步,隐入通往地下河床的密道,留下一道利落的残影。
玄族殿内阴气如墨,金玉座上,淮独独身而坐,阙州战场的哀嚎犹在耳畔,周身萦绕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温如身死魂销的噩耗已通过法术层层递来。
“陛下,温如军长尸骨无存。”参谋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焦灼,为袍泽痛惜,更忧战局崩盘,急于求一个复仇的准信。
宝座扶手的纹路被淮独常年摩得光滑。“她既敢焚尽温如,便该想到今日。”话语平淡无波,却含着决绝,“我要她不仅身死,更要神魂俱灭,再无轮回之机。”
参谋闻言心知陛下已有定计,不敢耽搁,转身便去排布撤军事宜,只求为后续复仇留足后手。
殿门无声滑开,张似闫缓步而入,宽大连袖下的双手微微抬起:“温如遇袭之时我感应到了浅起的玄力印记。”
未等淮独发问,她便不带半分迟疑先道出关键。
淮独身躯微侧,眼中杀意稍稍收敛,多了几分权衡。“你也感应到了?”她要确认这并非错觉,浅起的立场从来暧昧,若真插手此事局势便会愈发复杂。
法力感应不会说谎,那股独特的气息,正是浅起独有的。“千真万确,陛下。”张似闫拱手作答。
淮独起身,长袍扫过地面。“如此便断无放过她的道理。”她目光扫过宝座两侧,那里伏着两只灵物,暗色中四只瞳孔闪烁,是她豢养的尘笔与尘墨,“我要你回溯寻到她的踪迹。”
张似闫躬身领命,心中已明意图,却仍需确认:“陛下是欲遣尘笔或尘墨前往捉拿?”
“一只便够了。”淮独自信以灵物之能拿下一个月龄绰绰有余。
张似闫闻言高抬右手,在空中勾勒出繁复法印。一道流转的玄光而出,光纹扩散开笼罩住殿中众人。
下一刻,每个人眼中都浮现出回溯的画面:从温如被烈火吞噬的瞬间开始,火焰中隐约可见的身影正是月龄。
画面一格格推进锁定月龄的行踪,从战场到暗河入口都清晰可辨。
玄光流转骤然停顿,月龄踏入暗河的刹那,张似闫指尖一弹,玄光化作一道传送之力,直直射向宝座左侧的尘墨。
那灵物纵身一跃,循着玄光指引化作一道影消失在殿中。
此时的月龄一行正行走在暗河之中。这是流入山湖的地下河上流分支,暗河水寒刺骨,她们借着微弱的玄力照明,小心逆流而上。
唯有穿过这条暗河,方能避开玄族眼线,抵达绍度国边境。然而她们心中清楚,追逐远未结束,危险或许就在下一个转角。
碎石顺着岩壁簌簌坠落,暗河上方的震波愈发清晰,脚下的湿滑岩石都在微微震颤。
洛沉指压着腰间箭囊:“敌阵拿我们无计,便用雷弹乱轰,倒也省事。”
话刚落,一股寒风骤然从身后窜出,非寻常阴寒,而是带着刺骨的锐意,如无形的丝绦缠上月龄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攥紧她的肺腑。这是玄族秘术所化的束缚,既是示警也是破局的信号,月龄当即喊道:“有人突袭!”
众人掣出武器四下戒备,目光扫过暗河,然而水面波澜不惊,连半分影都寻不见。这玄物的隐秘之能已到了融于暗影的地步。
月龄视线死死锁定着斜前方三丈处的岩壁阴影,浑身紧绷,那里正有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浮现:通体覆着墨色短毛,毛丝顺滑如缎紧贴着流线型的躯干,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四肢修长而矫健,利爪收于肉垫之中,落地无声;头颅小巧,一双瞳仁狭长如刃,嘴角能隐约瞥见细密的尖齿,透着噬血的寒意。
这便是尘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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