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汐猛地上前一步，急切追问：“她们境况如何？”
如朦展开军报，目光落在竹简纹路上：“阙州遇袭时主力已全员撤出。余波震伤数人，无亡无重伤，此刻蛰伏深山待援。”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字句清晰，“唯吉祥回援小城途中遭劫，至今失联，小城虚实不明。”
话音落定，她抬眸望向文绮，放缓了语速：“知鹭在小城。”
文绮垂眸，应声时声调无波：“我知晓了。”话语极简，阙州与小城唇齿相依，知鹭身陷未知险境，未等殿中气氛沉滞，一名驿骑疾步闯入：“章国与绍度国结盟开放边境接纳我族军民，如意部可先撤往绍度国暂避！”
消息传至深山，如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长舒一口气。她们距绍度国不远，真正让人忧心的是远在小城的月龄一行。吉祥正点齐十名宫人欲反向寻踪，辞行之际，一只灰鸽盘旋着掠过林梢。
“是洛沉麾下驯养的信鸽。”如意抬手吹出口哨，音色短促利落。灰鸽落在她抬起的手腕上，足间信筒小巧。
苁蓉上前解下递与如意，如意展开绢帛，目光扫过通报：“小城全员撤离，敌军至前已遁入密林。”
“何人带队？”苁蓉追问，乱局之中，主将的决断关乎全队生死。
“季知鹭。”如意答，二字落。
此前数番逃亡，教训早已刻进月龄心底，指挥迟疑和决策失当只会徒增伤亡。此番敌军压境，洛沉等人尚在权衡路径，月龄已挺身而出，语声不高却字字有力：“我等非三五人小队，而是百余名军民同路，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险！”
她话音未落，已俯身拾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快速划出撤离路线，点向西侧密道：“此路隐蔽，可绕开敌军主力。洛沉带人与村民先行，谢又清率战断后，我来收尾。”
村民见她部署周密，当即一致推举她为主将。这百余人的队伍中，村民占四成，洛沉麾下十五人，余下皆是前线宫人。
只是此刻无暇细思，她既站出来，也意味着她把这些人的命运也抗在了自己身上，一旦出现问题，就不仅仅只是人命的问题了。
灰鸽携回信折返，洛沉展开一看，微蹙：“如意令我等速往绍度国，且禁用灰鸽传信，敌军主力已近。”
“大战之际，寻常通讯易遭窃听。”青云衣沉稳接口，“吉祥所携特制器未至，我处仅有两枚报急筒，非绝境不可启用。”她久随苁蓉，深知军规，未雨绸缪的考量是对全队安危的周全。
月龄眸色未变：“既如此，即刻拔营。洛沉开路，沿途留记号往绍度国汇合。”几人互相点头示意。
深山雾气缠裹，林间寂静可闻风穿枝叶的轻响。月龄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脑中反复推演地形。她初来乍到，对这片土地的脉络全然陌生，每一步决策都关乎生死，沉吟许久，终于开口：“我们距绍度国尚有多少路程？”
青云衣早将舆图默记于心：“快马需七日可达，可玄族追兵今夜便会寻至此处。”她在地面虚划出行军路线，暗合着心中对敌军速度的预判。
月龄拾起一根枯枝，顺着她划的痕迹延伸，戳在玄军必经的隘口：“敌军必在往绍度国的要道设伏，与其自投罗网，不如转向与鸥都先头部队汇合，再谋后计。”她心中清楚分散的兵力难敌精锐，唯有合兵一处才有突围之机。
青云衣抬手拍去膝上草屑：“难。”
“先头部队的首要目标是如意所率的村民主力，她们不会轻易改道来援。”这话如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洛沉攥紧了腰间的玄刃，她麾下的人虽精于调度，却难敌正面冲杀；谢又清垂眸望着地面，脑中飞速盘算着可用的防御手段，却苦于无险可依。
月龄目光落在一块标着丘陵的区域，她记忆里此处有隐秘小径：“即刻直奔绍度国边境。”不能再迟疑下去了，多犹疑一份都可能酿成大祸。
队伍在浓雾中穿行，两个时辰的急行后，众人寻了块干燥的空地暂歇，大家掏出干粮来啃，硬得硌牙却无人抱怨。
灵狐族曾是游牧部族，迁徙与转场是她们的基因，年少的人啃食干粮，张望四处，不见半分惶恐；老人们虽步履迟缓，却始终跟上队伍。
月龄独自走到坡边远眺，雾气渐散的山峰露出轮廓，松桦覆背，高地势常年积雪，白雪覆胸，向阳坡的暖意隐约可感，若不是身处逃亡，实是一处佳境。
她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一女孩走近她，月龄转过身，抬手抚过她的发顶：“我们会有许多办法和机会，能平安回家的。”
彼时，鸥都的宫殿中，烛火彻夜未熄。
案上的军报和前线的每一条消息都过了文绮的决策。她身后是万千子民，纵心中焦灼如焚也需维持着沉稳，晨雾未散，室外的清寒，殿内四壁光影晃动，文绮一夜未眠，目光落在舆图上玄军集结的标记。
如朦、冬汐、明岚侍立两侧，眼底皆是掩不住的焦灼。
如朦上前一步：“被困村民皆是我辖地子民，此战我请命亲赴前线。”她心中清楚前线指挥需熟悉地形的人坐镇，领地子民的安危是她身为郡主的责任。
冬汐考量全局后当即开口：“不可。你身兼调度后方物资人力之责，前线冲锋当我去。我麾下将士皆为精锐，驰援速度更快。”后援稳固是胜仗的根基，不能因主将离阵乱了后方章法。
文绮抬手按住案上的舆图：“眼下已非单纯救人，而是要一举击溃玄军主力。此战若不能重创玄族，日后必遭更大反扑，灵狐族的安宁将无从谈起。”
如朦颔首，笃定：“章国与绍度国已愿全力配合，万里国与五艮国态度亦有松动。若能整合诸国兵力，这支玄军不足为惧，正好一战永绝后患。”
“温如身为淮独麾下三大玄将，其部战力强悍。”文绮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此战由如朦挂帅最为妥当。一来你熟悉子民情况，二来大战一开，伤兵必多，需你在前线搭建临时医营，做初步救治以减伤亡。”她心中早有盘算，如朦不仅懂兵，更通医术，是前线指挥的不二人选。
“臣正有此意。”如朦应声“如意与苁蓉需潜入敌营救人，她们麾下副将折损三人，一人深陷重围，战力已受影响。此战事发突然，玄族打了我们措手不及，唯有稳住军心、打赢此战，才能安民心。”她清楚眼下的困境，也明白唯有速战速决方能逆转颓势。
文绮：前线搭建医营，医营分三帐布局，以中军帐为核心，左右两翼各设伤兵营与药材库，间距二十步，以结界相连，抵御寒雪与玄力侵扰。”
她抬手示意身后官员：“即刻遣最近之人砍伐冻土中的硬木，搭建可拆卸式营帐，帐顶覆三层兽皮与一层织布，帐内地面铺干草与暖石，抵御地底寒气。伤兵营分轻重两区，重伤者靠近中军帐，便于青云衣随时诊治；轻伤者居外侧，设专人引导活动复健。”
而后文绮遣青芜化名青娘，携玉佩前往章国，那是祖母与章国太后的盟誓信物，藏着灵狐族与章国百年前的盟约。
“青芜需通过暗桩传递密信，言明玄族破界后章国首当其冲，”文绮对心腹吩咐，“许以战后灵狐族秘制玄力防护符，确保章国三万精兵如期西进，截断玄军右翼补给线。”
文绮起身下达命令：“即刻全面开战，冬汐率部守住侧翼，明岚负责截断玄军退路，如朦前线统筹调度。”
如朦领兵远去，殿内余下三人一时无言，唯有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祈祷。李纯悯端着一碗浓茶轻步而入，茶汤热气氤氲，唤道：“陛下。”她知晓文绮一夜未歇，这碗浓茶是特意备下提神的。
文绮抬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何事？”
李纯悯将一本书递上，语气轻柔：“这是月龄留在床边的书，属下收拾时见便一并带来了。”她记得月龄离宫前曾彻夜翻阅此书。
文绮翻到最后几面，只见空白一面写着一行字迹：“娘，你说过，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命运，尽最大的可能去负责。上官……”，末尾两字只写了一笔便被重重涂去，墨迹晕开。
胸口像是被重物堵住，文绮不解末尾，却也只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退下吧。”她现在需要独自消化知鹭身处危险的这份情绪，更要稳住心神。
夜风掠过丘陵，寒意加重。
月龄拢了拢衣襟，运转法力抵御酷寒。灵狐族天生耐寒，唯有她这人族之躯需借力才能在这高地势支撑。
局势不明朗，每一步都如踏在薄冰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玄兵步步紧逼，为护村民撤离，她们从灵狐族队伍中挑出人再搭配精锐部下，组成这支十几人的小分队，与村民分道扬镳，专司诱敌之责。
月龄忽然抬手做了噤声的手势，法力运转间，听觉被放大数倍。她缓缓前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名玄兵正围在篝火边取暖，兵器随意靠在一旁。
她动了动心神，经数次试验，她已摸清那力量的用法，这股力量可以看作是一株百合花，绽开一缕便足以让法力涨五倍，绽开花瓣越多，增幅就越惊人，只是损耗也随之剧增。
挨到天快破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月龄召集众人休整，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储备体力。
青云衣见状，从挂包中翻出一块硬实的麦饼，快步走到她面前：“知鹭，连日奔袭损耗太大。”她知晓月龄身为人族，耐力远不及灵狐，这麦饼是特意为她留存的。
月龄没有推辞，接过麦饼塞进嘴里：“多谢。”干涩的麦饼难以下咽，却能勉强填补空腹的空虚。
青云衣望着她吞咽的模样，想起她此前对灵狐族疗伤之法的好奇，便开口提议：“你之前问过疗伤的门道，此刻正好有空闲，要不要一看？”
“好。”月龄应声起身，快步跟随青云衣来到一名受伤的人身旁。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目光落在那人肩部的伤口上，那处皮肉发黑，隐隐有脓疱凸起，月龄便直言道：“这伤口怕是要玄化了。”
“是。”青云衣蹲下身避开伤口，平静解释，“玄兵的箭头淬有蛊蠹，能直接侵入肌理加速蠹化。”
“需即刻动刀清创？”月龄追问。
青云衣摇了摇头：“暂时不必。”
她见月龄神色凝重，便补充道：“玄兵素来不敢轻易进犯我鸥都领地，四大领地中，鸥都虽不似其它领地那般善战，却自有让人胆寒的手段。敌人惧灵狐的高空绞杀，却更怕落在我们手中，死于洞穴高压窒息之刑。”
“洞穴高压窒息？”月龄是第一次听闻这名号，青云衣知晓她身为人，从未接触过灵狐族的刑罚体系，便细细道来：“高空绞杀能快速终结玄物性命，而洞穴高压窒息，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刑罚。绞杀虽烈，却不及窒息之刑能让人在无尽的压迫感中慢慢消亡。这刑罚从不用于族人，只针对罪大恶极的战犯，或是犯下叛族罪之人。”
说着她处理起伤口来，一边解释，一边掌心覆于伤口上方半寸，柔劲牵引着玄化物质向伤口中心聚拢:“得暂时锁住蛊蠹扩散，”
接着，她用石针挑脓疱，清理后迅速敷上玄遏膏，遇血即凝，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膜。青云衣指尖凝聚细如发丝的针，顺着肌理纹路挑断被侵蚀的细小血管，再以引蠹咒催动玄力，掌心吸附出一团黑雾，用浸过硫磺艾草汁的绢布包裹丢弃。
最后，她敷上疗愈膏，膏体含茯苓与玄力提纯物，能加速愈合并形成防护膜。青云衣叮嘱伤员，“按时服用药物，清除体内残留玄蠹，切不可擅自运转法力，以免加重侵蚀。”
“叛族罪，是灵狐族最严重的罪名？”月龄一路默不作声，心口久沉等她弄完才说话，她想起自己身为知鹭的宿命，心中早已埋下不安的种子。
“自然。”青云衣随口应答，转身时才发觉她面色难看，不由凝重起来，“你怎么了，知鹭？”
“无妨。”月龄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住语气平息众人疑虑。她心中早已乱作一团：既已确定自己便是历史中的知鹭，那日后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才会被冠以叛族重罪？
只是眼下身处险境，容不得她深想，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她迅速收敛心神，沉声道：“召开作战会议，商议后续对策。”
众人围拢过来，卢昭率先开口：“敌人被我们牢牢牵制，按路程算村民们该已抵达安全地带。”
“诱敌目的已达，可我们如何摆脱身后的玄军？”洛沉紧随其后发问，眼下她们深陷重围，玄军数量远超己方，如何全身而退成了摆在面前的最大难题。
月龄目光投向远方敌营的方向，夜色虽散，危机却未解除。
月龄手按在舆图最北端的雪线处，那里标注着常年冰封的雪巅深谷，她的声音压过风声，决断：“此处是寒渊冰原，底下藏着暗河脉络。阙州神庙的碑刻朝向正对着这里，早年该是条地表径流，不知因何地质异动才隐入地下，与冰原下的暗河相通。”
她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洛沉、谢又清各带三名人凿开冰面潜入冰下。暗河交汇处有天然溶洞，你们在那里埋下火符，等我信号便引爆，让融水顺着暗河灌向下流隘口，阻断玄族追兵的通路。”
“卢昭，你带部下守住冰原入口，既要防备玄族突袭，也要接应潜入暗河的人。青云衣，你领其余人在侧翼设伏，若有漏网之鱼立即截杀。”
卢昭眉头微蹙，她深知玄族用兵狡诈，不会轻易被困在下流，开口质疑：“下游未必是她们的主力，诱敌之事谁来担当？”
谢又清与青云衣几乎同时出声，一致反对，她们太清楚月龄的打算，也明白她对玄族的吸引力：“你不能孤身前往。”
她们都清楚玄族此番来势汹汹，目标直指月龄，孤身诱敌与置身险境无异。
月龄法力在体内平稳流转，玄族要的是活的她，绝不敢伤她性命，这是她最大的依仗。
“不必担忧，”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量，“玄族的目标是我，活捉我是她们的首要任务，不会下死手。再者，我有把握脱身。你们只需在冰原南侧的避风石后等候，我引她们过来便发信号。”
“你当真有把握？”卢昭仍不放心，目光紧紧盯着她。
月龄没有多言，学习这么多法术知识，月龄懂得了平常要多运转法力以维持灵气，这样缺了能缓缓补上。她抬手打开随身的革囊，取出一个玉制小瓶，瓶中封存着一缕淡色的魂气，那是她凝练的自身魂息。
她知道这东西若是被如意、苁蓉见了，定会没收，故而一直隐秘收藏。
青云衣目光落在玉瓶上发问：“这是谁的魂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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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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