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移步至如朦府邸一处私殿，月龄从未踏足过这里，殿内摆着客椅，李纯悯将菜肴端上桌，正欲随众人退下，却被如朦唤住：“李纯悯，你也坐下一同用膳吧。”
李纯悯忙推辞道：“郡主，我岂敢僭越与主人同坐？”
如朦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此间无甚尊卑，不过是闲坐吃饭，不必拘着那些礼节。”
李纯悯无奈，只得净了手，在月龄对面落座。
用完膳，如朦留下月龄与她们三人，似有要事交代。她背着手问道：“运往营地的物资，可都预备好了？”
月龄心想果然还是有正事。
如意与苁蓉、吉祥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已妥当。待将物资送达，便把那边几名重病人接回领地。”
如朦低头思忖片刻，又问：“可曾定好哪支护卫队押送？”
如意与苁蓉交换过眼色，答道：“已与几位官员商议，原打算从兵营调拨一支新人队伍。”
如朦顿住脚步，心中已有定计，遂下令：“不必了，你们亲自走一趟，带上知鹭同去。”
“遵命。”三人领命。
布置完任务，如朦转向月龄，解释道：“此番运送物资，料来不会遇上玄兵，你便随她们走这一趟，也好亲历灵狐的行军。”
月龄躬身行礼，欣然应下。她知道现在她必须得到灵狐人尽可能多的认识和认可，才有可能靠近谕言。
阙州原是灵狐族四大领地之外的小属地，大领地聚着族中大半子民，余下的便散居在这些小地方。这里离大领地鸥都最近，故而往此处运送物资，在作战部队眼里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
官营之**派了四名官员带队前往阙州：除了原本受命的如意三人，还有本就押送这批物资到领地边界的官员洛沉。
蓬莱身子尚未痊愈，谢又清便替了她做月龄的随身护卫，一同来了官营。
苁蓉进营时，正瞧见月龄身着兵服的模样，洛沉立在她身侧抱拳道：“这位是？”
月龄身上这套衣服是冬汐所赠，原是灵狐部队的制式。她本就高挑，穿了戎装更显英姿，深色戎装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冷冽。
“她名知鹭。”苁蓉向洛沉引见。
月龄听见二人交谈，抬头对洛沉礼貌致意。洛沉颔首回礼，又低声问苁蓉：“瞧着她本事怕是不弱。”
苁蓉答：“她长进极快。”
这时如意进来，转达如朦的话：“有我们在，定能将物资平安送到。”
“我自然信得过。”月龄从不怀疑她们的能耐，她从皮套里抽出匕首，用布细细擦拭。
洛沉见她身旁摆着整齐的弓箭，便说：“不过一趟寻常差事，何须这般戒备？”
“是吗？”月龄举起匕首，温声道：“我这人向来祸事缠身，易招来追杀，凡事须对自己尽心，怕不劳累你们，故而匕首断断少不得的。”
洛沉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忙去检查自身武器，刚一抬头，巧对上她那双眼睛，明是微笑着的，却又像藏着波澜不惊的深意，不由引人侧目，洛沉又低声追问：“她到底是何来历？”
吉祥几人默然摇头，早在奉命去寻她时，便觉她像是历经世事之人，此刻听了这话心头更是沉重。
倒是如意，像是习惯了，问一句：“你那麒麟弓呢？”
月龄：“暂且收起来了。”
队伍早早启程，行至夜晚时到了一片林子。月龄眯眼细听，隐约闻得树梢间传来阵阵振翅声，一路跟着队伍，似是在暗中尾随。
如意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停步。
一人麻利地攀上树干，转瞬隐入树冠，再跳下来时，手里拎着两只鹦鹉，这鹦鹉与寻常不同，羽翼上竟印着特殊标记。
“是监视用的鹦鹉。”吉祥看了一眼，一口断定。
“被盯上了？”洛沉满心讶异，“怎会有人盯梢？你们实话说，莫不是带了什么要紧物事？”
“当真没有。”苁蓉认真答道，“若说有，不过是带了个人罢了。”
洛沉顿时了然：“你们特地带她出来？”
无人应她。
如意她们先前虽料到或许会遇袭，却没想着敌人来得这般快、布置得这般周密，显然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怎么办？折回去吗？”洛沉掌心沁出冷汗，攥紧缰绳。她深知退路若有埋伏，全队安危便悬于一线。
“不能回。”如意将腰间佩刀按在鞘上，“退路狭仄易遭伏击，回则必陷绝境。”
“暗信已发往郡主府。”吉祥道，“此战关乎物资与同袍，告急信断不可少。”
山林深处沙沙声响不绝，如意抬眼看着，道：“敌兵布防已露端倪，接下来怕是避不开正面交锋。”
晨光染亮天际，那封信已到达如朦手中。
此时，州彦屋中尚透着睡意。鱼玄青素来警醒，细微的脚步声已让她惊觉，她披衣疾奔至州彦房内，正撞见两名宫人扣住州彦双臂。
如朦撕裂州彦枕芯，一张麻将自夹层滚落。鱼玄青看到，刚要上前阻拦，如朦抬手将麻将扬在半空：“你妹妹身陷险境，源头便在此物，你可知道？”
鱼玄青脚步顿住：“这是何物件？”
“窃听监视的法器。”如朦催动法力，麻将表面泛起微光，“借它能窥探你妹妹境外行迹，再通报千里城使者。如今她与我军已随时可能遭敌围攻。”
光影流转间，麻将中央浮现出模糊人影，鱼玄青定睛细看后后背发凉，转头望向州彦，抑制不住的震颤：“你为何要这般做？”
州彦嘴唇翕动，话语却卡在喉咙，只剩支吾的辩解：“不，我……”
她神色间似有受制之态，如朦知晓此事必有隐情：“将她先押回去，仔细查验是否遭人施了咒术。”
政事堂内烛火通明，如朦命人取来法术小纸人，取了州彦一丝魂魄后方将人押走。她按在麻将之上，默念密语，白烟袅袅升起，一栩栩如生的人影绽放。
宫人将小纸人凑近麻将模拟州彦的声调唤道：“隐彦。”
片刻后，一道声自麻将中传出：“何事相唤？”
文绮抬手示意，殿外宫人立即布下警戒。
小纸人继续传声：“灵狐族已然出发。”
“使者早已知晓她们的任务。”隐彦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多谢你特意通报。”
“你们既已知晓，想必早有谋划？”小纸人模仿着州彦的语气追问，“可牢靠？”
“已派兵截断她们前后去路。此番事成，我会请王还你自由，绝无虚言。”
殿内众人忧心悄然蔓延，神色凝重。文绮向如朦递去眼色，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驿骑的脚步声。如朦当即示意小纸人收尾。
人影缩回麻将恢复原状，如朦小心将其收入贴身衣襟。
驿骑快步而入：“如意她们已过两国封锁线，进入阙州！”
“竟能突破？”明岚心头一震，那封锁线防守严密，进入绝非易事。
“是知鹭献计。”驿骑躬身回话，“利用鹰引马行的特技，遣无人马车队入峡谷引开敌兵，趁机从薄弱防线突围。”
冬汐紧绷骤然舒缓：“她果绝非池中之物，入我军可为兵，凭其智谋亦绰绰有余。”
暗橙残阳下，暮秋风刮过殿宇棱角，如细刃刮擦着窗棂，呜呜咽咽撞进殿内。
殿内灯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光线下，苗夏与苗容屈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远处隐约传来的玄兽嘶吼，让两人的脊背阵阵发凉。
正座上的温如拈着一枚棋子，她的额间嵌着一枚玉饰，华丽的玄族锦袍拖曳在地，衬得那张细黑眉毛的脸很是安然冷寂。
她不顾阶下二人的惶恐，只顾与身旁侍从对弈，落子声却一下一下地敲在两姐妹的心上。
“苗氏姐妹，”温如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漫不经心地道，“灵狐族的神谕说与我听。”
苗夏抬眼道：“我不知什么神谕，玄族无故掳掠人，就不怕灵狐族问罪？”
“问罪？”温如轻笑一声，落子的手丝毫没有停顿，“灵狐族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管你们这些蝼蚁。”
她侧过眼，目光扫过在苗夏身后的苗容，像在打量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你妹妹的命，也如蝼蚁一般。”
苗容浑身一颤，苗夏将她往身后护了护：“神谕是灵狐族秘辛，我等怎可知晓。”
“不知晓？”温如笑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专注于棋局，指尖起落间竟似忘了阶下二人。苗夏心中疑窦丛生，这般从容不迫反倒让她愈发不安，却仍强撑着不肯松口。
棋局过半，温如忽然抬手，掌心虚虚一握。苗夏还未反应过来，一道泛着暗光的利箭凭空凝结，带着刺鼻的气味直直刺穿了苗容的肩膀。
苗容瞬间痛呼出声，鲜血瞬间染红了肩头的衣衫，顺着手臂滴落在地砖上。
苗夏气息骤乱，想去扶妹妹，却被玄族宫人用长戟拦住。温如依旧慢条斯理地落着棋，仿佛方才那致命一击与她无关，只淡淡道：“箭上有??，二个时辰内无解药她便会肠穿肚烂而死。”
“无耻！”苗夏目眦欲裂，声音都在发抖。
“哦？无耻？”温如终于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好词，比起真正的虚伪，我这不过是直来直去。说出神谕，我给你解药。”
苗容的脸色渐渐苍白，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痒，??素正顺着血脉蔓延，她虚弱地拉了拉苗夏的衣角，摇头张口道：“来不及……”
看着妹妹痛苦蜷缩的模样，苗夏像被生生撕裂。她知道神谕的内容……可眼下妹妹的性命就在旦夕之间。
挣扎良久，苗夏闭上眼咬牙道：“灵眼现世，异族承泽，平衡归位，万族安宁。”
温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走到苗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这是??？”
她指尖轻点，苗容肩头的伤口处忽然爬出数只细如发丝的灰蛊虫，它们贪婪地吸食着鲜血，苗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蜡黄干瘪，原本饱满的脸颊迅速凹陷，不过片刻已瘦得皮包骨，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这是吸血蛊，”温如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解药？从来就没有解药。”
苗容最后看了苗夏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不甘，而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苗夏积压的愤怒与悲痛在瞬间爆发。她猛地起身，速度快得惊人，不等身旁侍从反应，手中不知何时攥住的一枚发簪，已狠狠刺入侍从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她反手夺过侍从腰间的弯刀，一脚掀翻棋盘，棋子散落一地。苗夏身形决绝，踏在案桌上，弯刀反手架在了温如的脖颈上，刀锋锋利，已割破皮肤，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流淌。
温如却毫不在意，反而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脖颈贴上刀刃，唇角笑意更深：“你太弱了，动不了我。”
话音刚落，苗夏忽然感觉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又似有无数??虫在啃噬脏腑，剧痛让她浑身痉挛，手中的弯刀再也握不住落在地上。
她踉跄着跌下案桌，蜷缩在地，眼睁睁看着温如微微眯眼地望着她，眼中满是轻蔑。
……
阙州主城四百余户人家毗邻而居，边缘小城仅五十余户，紧挨着灵狐族大领地，是咽喉要地。
抵达阙州后，如意、吉祥与苁蓉率主力前往大城休整。为兼顾战略部署与后方安稳，她们将月龄、谢又清与洛沉暂留小城。待如意整顿好营地、备妥补给后正欲折返汇合时，一名哨兵闯入急报：“如意大人，大事不好！玄族大批鸢鸟来袭！”
如意心头一沉，第一时间望向苁蓉，她深知小城防御薄弱急需医务支援：“你留了人给知鹭她们吗？”
苁蓉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只留了青云衣一人。谁能料到玄族会这般精准突袭，目标直指我们！”
此刻折返已为时晚，鸢鸟速度极快，小城恐已陷入重围。如意当机立断令宫人发射信号弹，传讯小城众人分头突围去隐蔽处暂避。
信号弹划破天际时，队伍已带着村民撤入密林。顷刻间黑压压的鸢鸟群遮天蔽日而来，天地间一片灰黯。
雷弹轰鸣声接连不断，炸开的沙土弥漫林间，呛得人呼吸困难。一护卫攀上高树眺望，原先的小城已化为一片焦土，阙州流传万年守护树被炸得无迹可寻。
这场突袭的消息传回灵狐族王都，私殿外狂风呼啸，卷起落叶与尘土；殿内却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沉重压在心头。
文绮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暗哑，打破寂静：“阙州的村民与部队可有联络？”
驿骑垂首：“回陛下，暂未取得联系。”
等待消息的时光格外煎熬，冬汐只觉每一秒都度日如年。政事堂内驿骑与官员们频繁进出，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文绮心中焦灼更甚，但身她必须稳住心神。她端坐于主位，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手背。
“陛下，我族大部队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出发驰援！”一名官员快步入殿，躬身禀报，“只是行军路线上，仍有万里国与五艮国的封锁线拦路，恐会延误时机。”
话落，几名重臣齐齐跪伏于地，宽敞的堂内空气瞬间紧绷如弦。冬汐仰头望向文绮，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请允许我带兵赶赴前线！灵狐族的寸土不容侵犯，族人的安危更不容有失！”
其余人纷纷附和，齐声请命：“陛下，愿往前线！”
文绮俯视着底下跪着的众人，殿内人皆挺直身板，昂首挺胸，无人有半分退缩。她沉默片刻，沉声对如朦道：“该做的事不必多言。”
如朦应声站起，转身对身旁官员下令：“此行驰援，凡阻碍我族救人之路的它国部队，一律以敌军论处，无需留情！”
“遵令！”官员领命，大步离去。
就在此时，一名驿骑大汗淋漓地冲进来，手中高举军报，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陛下！联系上如意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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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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