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人到达白虹城,好不容易折腾完,二人收了警惕心,喝了杯叶霜端来的水。
喝完后没多久,二人便觉脚底虚浮,半步也挪不动。蓬莱的呼吸渐渐微弱,月龄焦急伸手辅助她呼吸,谁知反手被她捉住了,顿时月龄感觉魂魄归位,而后看见蓬莱朝她眨眨眼,装睡过去。
正思考对策中,叶霜已折返回来,一把拽住月龄的胳膊往外拖。月龄又惊又怒,一边挣扎一边喝道:“族中人很快便会寻来,她们若是知晓你暗中下药陷害,断断不会善罢甘休!”
“你何苦与灵狐为伍!”叶霜回头冷声反问。
“我是……”月龄一心要稳住对方,语气反倒沉了几分,“可我与灵狐相交又有何矛盾?”
叶霜感受到外面的动静,猛地按她的头,要她噤声躲藏:“趴下,有人来了!”
月龄被迫伏在地上,只觉后颈发寒。叶霜将一柄剑横在她颈侧,逼她安分:“给我好好看着,敢出声便宰了你。”
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湖边,细数下来竟有四骑。来人皆披着斗篷,其中一人翻身下马,捡起地上一块衣服碎片。
“是那人的衣物。”
“她兽化后的力量远超我们预料,竟能挣脱囚笼,还伤了两只翼灵鸢。灵狐族已然起疑,必须尽快找到她,将所有痕迹抹去。”
月龄只觉其中一人的嗓音分外耳熟,正琢磨,那人忽然将目光转向灌木丛,厉声喝道:“有人!”
叶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月龄随即听见饥渴的嘶吼,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乙冬。
“是那人!”马上一人喜出望外,“她藏在这里!”
叶霜见状,像是豁出去一般,猛地站起身怒喊:“你们不能过去!”说着便举剑朝一人冲去。
那女子身法灵巧,侧身便躲过剑锋,随即打了个响指,指尖凝出一道寒光直直朝月龄射来,分明是想先除了她这个后患。
月龄腰身一拧,就地滚向一旁,那道寒光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堪堪避开要害。
突然一道火杀进来,将地膛轰开近两丈,“是灵狐族!”马上两名女子惊声呼喊,月龄并未收回蓄势的手,她料想此事绝不简单,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天际有翼灵鸢疾驰而来,灵鸢扇动翅膀掀起的飓风卷着草屑乱飞,而灵鸢背上端坐的,正是吉祥。
“快上马,走!”一人生怕迟一步便陷入险境,伸手拉过同伴,两人匆匆翻身上马。只见一团灵光将四人裹住,那团光朦胧闪烁,那被盖住了面容的一人,只留给月龄一个背影。
待光散尽,四人踪迹全无。
月龄见到吉祥,心头先是一喜,随即又生出疑惑,她实在想不通对方如何能寻到这白虹城,便开口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白虹城来的?”
吉祥心头百感交集,“桃木符。”
月龄:“啊?”
吉祥:“那是你姐给你的吧?那桃木符本身陛下随手赏人的,没想到辗转几手到你手上。”
吉祥无暇多言,拉起叶霜与月龄一同赶回石洞。洞内如意和苁蓉正为蓬莱试药,十几种药材轮番用过都毫无效用。
月龄:“等等……蓬莱,你不是没事吗?”
蓬莱笑道:“你不一样,是死法子,法力暂时解不了。”
蓬莱气息越发微弱,眼看便要撑不住,她自知大限将至,气若游丝道:“苁蓉,我若去了……”
“不许胡说!你绝不会死,也不能死!”苁蓉搂住她,语气决绝。
叶霜冷眼旁观,她心中记挂着孩子,认定众人若不先救乙冬,蓬莱绝无生机,直言:“你们解不了这蠹的,除非先救我的孩子。”
苁蓉暂且放下蓬莱,站起身来,冷声道:“她们早已救了你的孩子,你不思报恩,反倒要加害于她们!”
月龄转头望见蓬莱气若悬丝的模样,心知苁蓉所言不假,只得闭紧双眼不愿看叶霜被拖出去的模样,耳中只剩拖拽的声响。
不多时,苁蓉急匆匆折返,她方才查清蠹底细告知众人:“是几种蛊蠹混合而成,对人族无大害,对我们灵狐却是致命的。”
如意闻言当即接话:“既知根源便好办了。先取解草让她服下,再送回去慢慢解蛊即可。”蓬莱服下药后,气色果然渐渐好转,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苁蓉用毯子裹紧蓬莱,不敢有半分耽搁,一心要尽快将她送回如朦府邸休养。
月龄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心头涌起一阵失落,她知道自己此番添了不少麻烦,难免郁郁。
不知过了多久,李纯悯寻了过来,见人人安好,松了口气:“可吓死我了,蓬莱醒转后还念着要见你呢。”
“她现下如何了?”月龄顿时抬头追问。
“总算熬过这一劫,已是无碍了。”李纯悯喜不自胜,想起此前众人的担忧,便又道,“你们失踪后,我们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你出半点差错。”
月龄喉咙发紧,竟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瞥见外廊墙上拖曳的斜长影子,知道是文绮来了,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便低下头,一语不发。
文绮本是来看月龄的,恰巧听见她与李纯悯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只觉月龄的倔强于自己而言是一种残忍,便想着暂且不去打扰,转身悄然离去,转而走向蓬莱看看她的情况。
夜里,院内人声渐歇,四下静得只剩虫鸣,天色沉成暗蓝,月龄叩了叩蓬莱的房门,听到应声便轻轻推门进去。
蓬莱本就醒着,听那脚步声便知是她,缓缓开口:“知鹭,我等了你这许久,你且给我倒些水来,那药你也都按时吃了?”
“哦?”月龄走到桌边拎起水壶,往杯里注着水,答:“都说你今夜怕是要发热,我特意过来。”
蓬莱不愿落了下风,想着自己病中虚弱,便驱了驱喉间的虚乏直言道:“你能不能陪我歇下。”
月龄幼时与风溪常常一起睡觉,倒也不觉得对方是话里藏话,蓬莱心里存着几分新奇,便说:“我没有姐妹,听说你有个姐姐?”
月龄想起蓬莱的身份,便随口问:“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蓬莱:“对,而且我们一般不与人共枕,最是不安全,除非是家人或是道侣。”
“听说你们人族不一样?”
月龄听了忍不住笑,觉得这说法有趣,追问:“不安全?”
蓬莱忽然想起过世的家人,轻声道:“真好。知鹭,你和我母亲一般凡事都沉着稳当。”
月龄想起白日里见她气息奄奄的模样,心里的后怕还没散去,揉揉眉心道:“我哪里算得坚强?白日里见你那样子我心里怕险些要哭出来,不过是硬撑着罢了。不单是我,她们个个都忧心你。”
“苁蓉当时抱着你不肯放,喊着你的名字。连吉祥脸色也难看。”
蓬莱当是同袍情谊,淡道:“我们是并肩的战友,自然互相记挂着。”
月龄想起往日里那些人的模样便说:“她们总来我屋里串门,惦记着李纯悯做的糕饼。”
蓬莱被她这话逗得轻笑一声:“李纯悯的手艺好得很,怪不得她们。”
月龄想着若是扰了她休息,明日旁人定要怪罪自己,便劝:“若我今夜闹得你睡不安稳,明日她们来看你定要计较在我身上。”
蓬莱逞强道:“往后若她们敢欺你,我定帮你赶了去。我原就是陛下亲旨给你的护卫。”
月龄笑着应了,只倦意上来说:“好好好,我也真困了。”
蓬莱实在乏了,眼皮重得抬不起,说着便合了眼睡去。月龄见她睡熟,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替她盖严实了,而后离开了这屋。
自那日有人借着法术炼验破了结界,文绮与三位郡主便决意加强戍守,带着人出外巡视,估摸要去一个月。
大陆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她们暂不对千里城动手,想着放长线引出那藏在背后的主使。
蓬莱需静养,月龄得了空便日日往如朦的藏书室去。这日她放下手里的书,又抽出那本起源纵谈,却不想闷在屋里看,捧着书去了后院那座旧亭子里。
月龄随手翻过几页空白纸,暗暗琢磨如朦将这书锁起的缘故。正待合上书册,指下按着的纸页上悄然浮现出一行墨字:“想要听个故事吗?”
月龄伸手去触那字迹,心下诧异,未等回神,底下又添了一行:“请感受我的存在。”
她反复思量“感受”二字,试了几回都无动静,忽然心念一转,运起体内灵眼。霎时一道白光漩涡乍现,她忙闭上眼,再睁开时已身处别地。
怎么会是她初来这世间时的那座破庙?
庙中荒寂,露天的堂院积着尘灰,旁边老树枝头挂着残破的纸灯笼与褪成褐红的布带,供神的内屋掩在阴影里。四下静悄悄的,砖石青瓦上不见人迹,她立在堂下,看着院中那口早已干涸池子。
忽有一只萤火虫飞到她眼前,扇着薄翅要引她前行。
月龄迟疑片刻,还是跟着它往庙内走,绕过供台,见台后墙侧有个入口,便拾步进去。
里头是个四方小院,只通着一扇门,她心里渐渐发慌,想转身离去,却听得一声缥缈的呼唤勾着她不得不回头。
月龄暗自运起法力,眯眼打量,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那萤火虫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她抬手推开木门,里头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左侧墙边立满了书册,案桌旁坐着一个年轻的人,正独自对着棋局,似等了她许久。
“季知鹭。”此人目光依旧在棋局上,月龄看不见她的面容,忍不住想靠近细看。
她心下又警惕着,走了几步后立住,不肯上前。
这人身着一袭绒白衣衫,一手支着下巴,转头望她,见她不语,便又问:“季知鹭?你怎不说话?”
“你如何知晓我的名字?”月龄沉声反问,内里已提起十二分戒备。
这人抬手,那只萤火虫竟又飞来,停在她手边,照亮了案上的那本书:“你是灵狐族神谕中的人。问我为何知晓?我是培育源法师与玄法师的人,与灵狐祭司一般窥得预言真意。”
月龄听罢,已知对方来历不凡,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追问:“你到底是谁?”
她心底却已浮起一个念头,莫不是玄族人?
“敢孤身闯到此地,你倒是有胆量。”浅起话音未落,月龄忽觉不对,这屋子怎的愈发昏暗?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猛地回身,竟见四周暗影里一步步走出数人,想来早已在此潜伏,自己竟丝毫未觉。
这些人皆隐在暗处,此刻齐齐望来,目光沉沉将她这围在当中。
月龄强自镇定,眯眼望去,却见那群人中间走出个身形高挑、目光锐利的女子,向浅起躬身行礼:“大人。”
“这是阑时。”浅起为月龄引见,又似看穿她心底戒备,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你不必惊惧。”
“只是玄族人?”月龄霎时冷静下来,向前一步,在浅起对面落座,盯着她的眼睛,玄族人的瞳孔纹路模糊,且会隐隐泛紫,可她的却半虚半实。
浅起没料到她如此胆识,笑了两声:“我知道我的眼睛很漂亮。”
月龄对她这吊儿郎当的样收回了眼神。这人看起来并不知自己本名为月龄,想来这的寺庙与她无关。
灵眼动用多了会耗损灵魂、折损寿命,本当谨慎,可此刻情势不明,月龄还是悄悄将灵眼预备妥当。
浅起放低了声音,掺了几分悲戚:“难怪那灵狐待你不同,不过,你知道玄王淮独有个姐姐吗。”
话落,月龄忽见周遭那群人竟齐齐隐去,顿时气息全无。
月龄:“听说过,可不是个传闻吗?”
“传闻?”她笑了一下:“她那个姐姐是个史官,名为浅起。”
月龄:“你认识她,与她有关?”
这人微微抬脸低凝她,道:“认识着呢。”
月龄:“史官?听起来是个文雅之人。”
这人道:“这可不好说,听闻她一直想篡夺王位,曾厮杀过不少人,受尽磋磨,只是变故之多,世人少知这淮独有这么一个姐姐。”
古籍层层堆叠纵深数百米,此地横纵只余二人,四下死寂,月龄刚要开口,面前之人忽然长叹一声:“可惜了,有人回来了。知鹭,你我初次相见,总该送份见面礼才是。”
月龄未曾放松警惕,眼见她起身走到那面书墙前。那书墙高逾五十丈,浅起的身影立在其间,她缓缓开口:“你不必怕我,或许我这话不足为信,但至少我绝不会伤你。你该能感受到我的诚意吧?”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带了几分自嘲。
月龄环顾这间隐隐有暗道的屋子,对她的话多了层思量,便问:“你我之间当真只这一面之缘?”
她闻言只答:“算一见如故吧。”
这并非月龄想要的答案,她便缄口不语,静待下文。
忽有一光从浅起掌心浮起,似藏着一方小世界,缓缓飘向月龄。月龄只觉额头微热,那光已融入眉心。一股热流自体内升起,是法力提升的征兆。
“这灵物的用法极简单,你只需以念力引着它到你想探知的事物上。”她提点道。
月龄正想再问详情,却听得门外似有如朦的脚步声渐近,心知不能久留,当即背过手,回眸对她落下一句:“来日再见,浅起。”旋即转身穿过那扇门,白光一闪便消失在书房里。整间屋子随着月龄的离去,重新陷入沉沉黑暗。
这边月龄先取了那本《起源纵谈》,借着灵眼瞬移回如朦的藏书室,迅速将书插回书丛,刚收拾妥当,便听得身后有人走近,料是如朦,遂缓缓转身行礼:“郡主。”
如朦淡淡瞥她一眼,并不答话,径直越过她,指尖在书架上一拂,精准抽出她刚放回的那本书,眸色沉沉道:“往后莫再与她相见。”
月龄坦然转过身,明知如朦已看穿端倪,却仍故作讶异,开口道:“郡主?”
如朦懒得理会她这副模样,抚过书在感应什么,蹙眉追问:“她对你做了什么?”
月龄察觉体内并无异样,便摇头否认,不愿多提与浅起的交集:“并无什么特别。”
如朦见她神色平淡,知道她在曾欺瞒自己,只得沉声道:“你最好有把握。”
话落,她掌心便燃起一团烈火,那本书瞬间化为灰烬消散在空气中。月龄料定与浅起的联结不会就此断绝,心底毫无波澜,静静看着书被焚毁。
而后如朦话锋一转:“我已让李纯悯预备妥当,今日你便随我与麾下官员一同用膳吧。”
这提议大出月龄意料,没想到她竟暂时不再追究,一时不解,便追问:“郡主此话何意?”
如朦想着她似对麾下众人存了芥蒂,便解释道:“吃顿饭的意思”
月龄暗觉奇怪,但转念一想,也是,不过一顿饭罢了,也无甚要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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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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