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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咚——

水珠滴落的响在静中回荡,月龄倏然睁眼。体内沉寂多日的百合花力量骤然苏醒,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泽气息逆流而上,将方才暗中涌动的法术痕迹映照得无处遁形。有人在暗中窥探,且欲以水术留下暗记。

忽有兹啦声响,似枯枝燃于空寂,一道隐秘的术线正悄然构筑。下一瞬,一道柔软却藏着深沉的声音顺着法术线飘来:“姐姐?”

月龄心头一紧,下意识攥起手,是风溪。“月龄……姐姐……”

“风溪!”她失声呼喊,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身形不稳竟跌落在地。未及稳住心神,手边一花瓶被带倒,喀啦一声碎裂,瓷片划破指尖,血珠滚出。

血色弥漫,娘亲临终模样骤然浮现,她咬紧牙关,胸腔中翻涌着不解与灼痛。指尖血珠滴落,恰好落到衣襟下,一瞬间月龄心底骤然发烫,灵力顺着血液急速流转,如奔涌的暗流席卷四肢百骸。

月龄反手扶住额头,喃喃自语:“我何时回的此处?半点记忆也无……”

她撑着地面起身,缓缓躺回榻上,靠着床沿凝视满地瓷片。悄然运转体内的力,让指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缓缓阖目,心思却转得极快。这房间藏着眼线,既如此不如顺水推舟,或许还能将计就计。

“三,二,一……”默念声落,殿门无声滑开。

月龄未曾睁眼,只缓缓转过身去,隔了片刻才徐徐起身,目光正对上推门而入的二人。

文绮与如朦接到急报赶至太医院,甫一踏入便感应到那股熟悉的灵力,是浅起独有的印记,此刻正在月龄体内蓬勃运转。

文绮周身气压骤降,如朦望着榻上神色平静的月龄,心绪复杂。她终究是瞒了所有人,这股力量想必是那日在浅起书房接触时埋下的。

她深知文绮的脾性,再不阻止恐生变数,当即抬手示意。如意心领神会,立刻遣散无关人后结印布下隔绝结界。

结界落成,四周浮现出一扇暮色沉沉的门,门扉洞开,内里镜像流转,光影斑驳。如朦只身踏入那片五彩光晕中,身影瞬间消失。

她现身时,已身处浅起的书房。

殿内静谧,浅起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中,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轻叩着琢磨月龄方才运转力量的意图。

这力量是她所赠,月龄运用它的每一次心念,她本该了如指掌。可这一次,她竟全然感知不到月龄的意念,只觉那股运转玄力的执著比杀温如时更甚数分。

更诡异的是诛杀温如那日,百合花的力量已被催动至极限,按说早已耗尽威能,绝无再运转的可能。

究竟是什么让她能突破桎梏,又怀着怎样的执念动用这股力量?浅起望着空茫的殿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个浑身藏满秘密的人竟让她生出了越来越浓的好奇。

她收回漫不经心的姿态,抬眸看向立在桌前的如朦。如朦已等候多时,难掩不耐,沉声道:“你不该瞒着我们与她私下接触,更不该给予她你的力量。”

“还请将你留在她体内之物收回。”如朦肃立阶前,语气斩钉截铁。月龄意识混乱、高热不退皆因那股力量作祟,今日必得让浅起处置妥当。

浅起漫不经心地看着案上卷宗,闻言只淡淡抬眸:“以你们灵狐的能耐,要将那物自她体内取出,想必不难。”

她本欲多说两句,见如朦神色紧绷便没了兴致,重新垂眸翻阅折子,姿态慵懒仿佛事不关己。

如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郁气,这浅起向来这般漫不经心,多说无益,只得退一步:“你且去瞧瞧她境况再说。”

浅起抛落手中卷宗,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轻击一声。书房暗影处应声走出一名眉目冷硬的玄族女子,一看便知是沉默寡言的行动派。

“大人。”女子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无波。

“贺上犹,随我走一趟。”

“遵命。”贺上犹颔首一瞬,抬眼扫过如朦,而后起身紧随浅起与灵狐族众人一同穿过玄门。

殿内已遣散众官员,只剩文绮与两名近侍。

“我族陛下已显十足诚意。”如朦带着几分隐忍的克制率先开口。

“我又无恶意,”浅起几分调侃道,缓步踏入殿中。她走到如朦身前时微微眯眼,语气轻佻,“不是你们邀我来见知鹭的么?难不成你还想对我动手?”

如朦被她这无谓的轻浮气得心口发闷,却碍于眼下局势不便发作,只得冷冷回视。文绮听着她惯常的调笑,压不住心头怒火:“你违背了约定。”

“我赠她的力量绝不会伤她分毫。”浅起语调恢复平淡,手中却凭空变出一支玉笛,指尖轻摇,抵着下巴作思索状。

文绮眼中怒火更盛,压低声音:“你确定?自己过来看。”

浅起依言走近床榻,望见月龄肩头缠满的绷带,眉峰微蹙,转瞬便恢复如常,平静道:“这与我送的东西有关?”

“我的人欲探她意识,你的法力却在蒙蔽她的神智。”文绮语速急促,“她是受外界力量刺激,并非无故意识混乱,如今精神高热,你送的法力反倒在阻挠救治。”

“外界力量?”浅起眸光微动,目光在殿中扫过,“倒像是有人在暗中呼唤她。”

文绮眉间拧起,看着浅起伏身靠近床头,隐约听见月龄唇间溢出细碎音节,断断续续,竟似在唤妹妹。她心中微动,记得知鹭仅有一阿姐,何来妹妹?

望着月龄耳尖烧得通红,浅起收起玉笛,道:“我会将这些收回。”

月龄在混沌中听见这句话,蓦地睁眼,沙哑道:“是谁?”

“浅起,别收。”她视线尚未聚焦,直直望向浅起,却见浅起微微侧身。这一瞬,月龄的目光恰好与浅起身后的文绮对上。

浅起身形微侧,恰好重新挡住两人对视的视线,平淡道:“我必须收回,知鹭。”

月龄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她。她知晓浅起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却也猜不透这收回这些法力的真正用意。

“此法力虽能护你一时,此刻却已扰了你的恢复。我不愿见你这般煎熬,须得暂时收回。”浅起轻叩床沿。

“暂时?”月龄的声音沙哑却依旧锐利,抓着“暂时”二字不肯放。

浅起顿了顿,似是斟酌片刻,轻叹一声:“往后我自会赠你更好的护身之物。”

“你挑衅我还不够吗?”如朦骤地上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浅起。她看透了这玄族贵人的散漫之下藏着算计,怎容她随意拿捏月龄。

浅起微微侧首,眉梢带着几分玩味:“挑衅?”

她刻意拉开与如朦的距离,声音清朗让殿内众人都听得分明,“我与季知鹭不过是投契的好友罢了。”

“请你即刻收回!”如朦加重语气。

浅起抬手示意,贺上犹应声上前,掌心泛起淡紫微光,催动术法回收法力。那法力在月龄体内兀自滚起来,带着细微的玄力波动,扰得月龄眉峰微蹙。

如意心头一紧,低声向身旁的青云衣发问。青云衣未及应答,已身形疾掠而出一把扼住贺上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眉头微挑:“你够了没有?”

贺上犹唇角噙着浅笑,从容:“我只是遵我家大人之命,仔细查验,免得这股法力脱离时伤了知鹭大人。”见青云衣不肯松手,她笑意更深,“这便收走。”

话落,浅起所赠与的法力急速脱离月龄体内,落入贺上犹掌心。

“你取走她多少灵气?”青云衣手腕加劲,眼中寒光毕现。

“这话何意?”贺上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我何时取过灵气?”

“把东西留下!”

文绮此刻终于开口,冷冽道:“青云衣,她取了多少?”

“足足一灵袋。”青云衣沉声应答。

如朦目光扫过贺上犹,上前一步警告浅起:“留下灵气,否则你们便留下。”

贺上犹抬眼望向浅起,接收到示意后,掌心缓缓浮现一只绣着玄纹的布袋。青云衣接过查验,确认是知鹭的灵气无误,对如朦颔首示意。

“希望贵人下次莫要再做违反协定之事。”如朦冷声道。

“我们何曾违反?”浅起悠哉踱步,语气散漫,“贺上犹,你说是不是?”

“正是,大人。”贺上犹配合着应答,语气诚恳,“谁也未曾料到这股法力会妨碍知鹭大人康复,多亏姚大人提醒。”

青云衣冷眼望着贺上犹,这是浅起手下最出名的溯源法师,惯会用温和姿态行算计之事。

如朦唯恐再生枝节,当即下了逐客令:“若有它事,下次会谈再议。”

“方才不是说要留我?”浅起挑眉,脚步未动。

如朦一噎,一时语塞。浅起见她这吃瘪的样,勾了勾唇角,转身便走,抬手挥了挥,戏谑:“罢了,不逗你了,着实无趣。”

待两名玄族人离去,文绮神色凝重转过身:“明早将所有伤员与月龄一同送往祈陵地。”

“可是,陛下……”如意望着青云衣将凉巾敷在月龄额头,带着迟疑,“祈陵地的筹备尚未周全。”

“这几日还没能筹备好?”听到发问,殿内众人皆噤声不语。

如意望着榻上月龄烧得通红的脸颊,咬牙应声:“祈陵地已备好一切,随时可接应伤员。”

“天色不早,你们早些歇息,明早启程。”文绮话落便转身走出殿内,未再回望一眼。

她素来不是会压抑情绪之人,该怒则怒,该喜则喜。只是此次强硬要求将高烧不退、病情不稳的月龄转送祈陵地,本就是件不合常理的决断。

旁人只当她是为大局考量,却不知她心中翻涌的,是连自己都未理清的焦灼。上位的准则向来是藏起软肋,可其实,有时不过是不知如何安放那些汹涌的情绪,只得强行压制。

殿内,青云衣换了条浸凉的毛巾,轻轻敷在月龄额头。

月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高热未退,神智却已清明,她清楚浅起收回法力的举动,实则是加快了她离开此地的脚步,遂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明早便出发?”

青云衣望着她眼中的了然,终是忍不住开口:“季知鹭,你不愿去我们的祈陵地?”

月龄摇摇头,未多作解释。

青云衣换了个方式,语气带着试探:“你……那日应当听见了吧?留在陛下身边,成为我们神谕中的国师,于你而言是最优之选,为何不再提及?”

月龄心中暗笑,若是诚挚的邀约,那枚象征契约的戒指何在?口中却淡淡道:“我此刻不就在你们陛下身边么?”

“你知晓我说的并非这般。”青云衣急道,“异族为我国师本就磨难,所谓留下,是成为契约者,非止战场之上的同袍之契,而是生死与共,荣辱相依。”

月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国师就国师,被你说得怎么和什么和结发为亲一样,要生死与共融入相依……”

青云衣一愣,随即道:“原以为大人是人,人间少见女子相恋之好,故而避讳。”

月龄扫了一眼屋内屏息聆听的众人,知道自己开玩笑过头了,斟酌片刻,语气严肃:“你们本族难道缺国师之才吗,何以轮得到我一外族人来?”

青云衣长叹一声,话锋一转:“你与浅起当真只见过一面?”

“不过一面之缘罢了。”月龄听出她话中深意,语气依旧平淡。

“你可知她送你的那股法力,究竟是什么?”青云衣松了口气,眉眼带笑。

月龄瞥了她一眼:“不过是件能提升灵力的法力。”

“什么只是法力!”苁蓉猛地走过,语气急切,“那是玄族只会赠予至亲或是心尖之人的信物!便如陛下送你的护身石,是能借出自身力量的至宝。”

“嗯?”月龄眉梢微挑。

“你们灵狐、玄族,怎么一个个都这般……”月龄揉了揉眉心,望着众人忧愁的神色,补充道,“只因这一点可能,便要放弃一件上好的法器?”

“你知晓我们会为你兜底,故而这般坦然接受?”如朦接口问道,目光锐利。

月龄摆摆手:“即便无你们兜底,也无妨。”

“这么说,你是承认我方才所言?”如朦追问。

“至少文绮若知晓这股力量的来历,定然会让她取回,不过是早晚之事。”月龄语气平静。

这话听来刺耳,可如朦望着她的眼睛,偏偏从中看到了对文绮不一般的信任。她忽然有些猜不透,月龄对她们灵狐一族究竟是何种心思。

夜色渐深,如朦的临时府邸门外,李纯悯望着眼前陌生的女子朝自己打招呼,满脸讶异:“你是……”

面前的人眨眨眼睛,指尖抚过眉骨,一层易容瞬间剥落,露出和顺发与清丽五官。李纯悯惊得抬手掩目,随即叉腰道:“于敏海,你这是作何?”

“李纯悯,”于敏海指了指自己与身后两名部下,平静道,“借一间房换衣,请再备些点心粥饭便好。我们已一日未进食。”

李纯悯颔首,先将三人引至小食厅。两名驿骑早已饥肠辘辘,上手便大口啖肉。于敏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纯悯靴头沾着的泥点上,发问:“你去太医院了?”

李纯悯低头瞥了眼靴子,含糊道:“忘了擦拭。”

“是去看望月龄吧?”于敏海直视她的眼睛,语气笃定。

“你也知晓她?”李纯悯轻叹一声,压低声音,“你和青云衣一样是为她专程调来的?”

于敏海未置可否,只对她淡淡一笑,转身便更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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