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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用完夜宵,于敏海借了梳子与发膏,细细打理头发,一颗一颗将衣扣系得整齐。将发利落地盘起,几缕碎发拂过细长眉梢,眉下那双澄澈的黑瞳深处,在镜子中渐渐显出饱经世事的深沉。

她明面上是苁蓉的副官,鲜少有人知晓她实则是情报府的总旗。此次接到文绮急调令风尘仆仆赶回,正如李纯悯所料是文绮专为月龄安排的后手。

于敏海到御书阁向文绮与如朦行了礼,静立一旁。她早听闻文绮从太医院回来后心绪不宁,对外只说是月龄摔伤引发高烧,但她琢磨着事情定然不止身体受伤这般简单。

抬眼望了望天色,远处一只信鸽振翅飞来,于敏海抬手示意,信鸽稳稳落在指尖。于敏海取下信纸看完,一个时辰后,她已立在文绮面前。

傍晚的竹林静谧清幽,轻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亭下石桌上煮着热茶,水汽袅袅升腾,茶香混着竹香弥漫开来。

四下无外人。

“本想让你在阙州大战前赶回,青云衣赶上了,你却迟了一步。”文绮示意她与如朦一同落座,“不过你在外间交接事务,比青云衣从祈陵地出来要艰难得多。”

“陛下,我在外的事务已全部移交妥当。”于敏海语气恭敬。

“如朦,她久在外面,许多事还不清楚,你与她细说吧,”文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于敏海随如朦移步竹室,轻声问道:“郡主,陛下近来似是疲惫?”

“自开战至今陛下便没能好好歇息过。”如朦叹了口气,“再者,有个人太过悬疑难测,也分了她不少心神。”

于敏海点头了然:“是那个人。”

陛下身旁留着一个人,本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将对陛下的身事降到最低,甚至原计划待此人殒命后,便不再让外人介入核心事务。只是陛下后来的态度,似乎觉得留下月龄也并非不可。

于敏海在如朦府邸留宿一夜,次日前往太医院时,天空正落了初雪。

抬眼望向殿阁,她一眼便望见某扇窗口露出的身影,雪花轻柔飘落,划过眼帘。

于敏海一时间愣住,竟分不清她眼眸中包含的情绪是什么,只是怔惘,她不似乎这个天地的女儿,桀骜之下是绝对的接受与冷决。

月龄也看到了她。于敏海本以为她会即刻隐去,谁知她并未掩饰方才的神态,仰头望了望飘雪的天空,又低头瞥了瞥地面,而后偏过头,对她淡淡一笑。

还未等于敏海回过神,窗口已恢复如常,方才那道身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无迹可寻。

月龄闻听初雪将至,跑到顶楼推开窗扉。

天际晕染着湖蓝与羊脂白交织的色泽,厚重云层掩去大半日光,让细碎雪得以完整飘落,不致转瞬消融。

得到消息后,廊下尚有往来人影,月龄刻意放轻脚步,转过拐角便骤然提速,拾级而上,直奔许久未曾有人踏足的顶楼。

她靠在窗前,凭栏探出手,掌心接住飘零的雪粒。

冰晶细碎,触肤便是一阵清心的寒凉,这便是灵狐族的初雪。

地下行人往来,低声议论着这场迟来的雪,她望着广阔天地,过往种种纠葛忽然变得轻淡,只觉顺其自然便好。

低头间,月龄恰好与楼下仰头望来的于敏海对上目光。她早察觉这人在暗中观察,可心境开阔之后,便觉事事无妨,不觉心底轻笑一声,对于敏海颔首,旋即隐于窗后,倚着墙壁思索她。

月龄总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于敏海!”如意远远望见她,高声唤着奔来,一同与她踏入殿房。

前往祈陵地的时辰已到。月龄换上厚大衣走出屋外,登上青云衣等人等候的马车。

果不其然,见那位名叫于敏海的官员端坐其间。

“她与我同为苁蓉副官。”青云衣介绍道。

“苁蓉副官?”月龄整理着衣襟,语气漫不经心。

“她是于敏海,出身贵族中的丘之家。”

于敏海抬手搭了搭青云衣的肩,补充道:“她是茗华家的,也是贵族的人。”灵狐族有七大家族,贵族生来便携有异能,地位自是非同一般。

一路之上,月龄饶有兴致地听她们谈及祈陵地易安州的格局。

七座都会环绕姜城而建,恰是七大家族的象征。如意吉祥姐妹隶属霖云家族,所辖黎牧都专司贸易;茗华家的尽江城乃是学者云集的书香之城;白池都归苁蓉家管治,精于铸造;丘之家的参城,几人却只神秘一笑,只道“最为普通,无甚可观”。

谈及最后一座特别的都会,贺瑾城,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贺瑾城是唯一与中央易安州直通桥梁的都会,因不少官客皆出身于此,退隐的太王亦是贺瑾城官客家族之人。”青云衣缓缓道。

月龄微微一怔,侧身靠前:“贺瑾城隶属于哪一族?”

“赫连氏族。”吉祥答话时,不自觉带了一丝轻叹。

于敏海似是想缓和这冷寂的气氛,笑道:“蓬莱的师长谢合,便是赫连家的人。”

月龄着实一愣。这消息,她在蓬莱身边竟从未听闻。

雪仍在飘落,远山一带雪势愈浓,天地间一片苍茫。

晨光铺展在辽阔平原上。月龄尚在浅眠,马车微微颠簸,她瞬间清醒,起来后掀开车帘看着外面。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草原,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碧浪,一直漫到天尽头。

远处不见田庄炊烟,也无商旅人影,唯有几株木孤零零立在旷野中,偶有几只飞鸟振翅掠过,更显天地辽阔。

而平原尽头,一道雄阔的城郭巍然矗立,青色的城楼依山而建,巨大的拱形城门由青灰色巨石砌成,门楣上刻着“黎牧都”三个苍劲大字。

城内气温较城外略低,风被城墙阻隔,少了旷野的凛冽,空气中隐约飘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月龄随众人跳下马车,与谢又清等伤兵换乘骏马,日夜兼程行了两天两夜。第三日清晨,辽阔平原的尽头终于浮现出黎牧都的轮廓,晨雾中,城楼的剪影巍峨矗立。

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月龄尚未及瑟缩,一件带着体温的大衣已披在肩头。她揪紧立起的衣领,看向身侧的如意:“你怎么来了?”

“有人令我需一直在你身边守着。”如意答得简短,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我们本以为你会安分抵达目的地,没想到你还是半路要下来瞧瞧。”

月龄挑眉,只觉她们小题大做:“不过是好奇这黎牧都风貌,下来看两眼罢了。”

“日后有的是机会细赏。”如意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晨雾尚未散尽,蓝白交织的天幕下,黎牧都的轮廓愈发清晰,近郊的平原上竟聚集着不少人影。她们手捧吃食与鲜花,显然是在等候迎接。

当为首的马车率先闯入民众视野,欢呼声瞬间爆发,震得人耳膜发颤,这本该封锁的行程,竟不知被何人泄露。

如意脸色一变,急忙拉着月龄退回随行的马车车厢,转头便对护送的官员沉声道:“不是严令封锁消息了吗?为何会有民众在此等候?”

官员擦着额头冷汗,语气笃定:“绝无可能是我部泄露,属下实在不知缘由。”

如意压下心头火气,迅速冷静吩咐:“改变路线,绕开人群,直接前往支队营地,不得停留。”

前方运送伤兵的先导马车不及避让,被迫在近郊停下,接受民众的热诚欢迎。月龄等人的马车则趁乱转向,总算避开了围拢的人群。

谁知百密一疏,车行至一片矮楼附近时,忽然有一道身影从楼檐坠落,恰好摔落在她们马车旁的空地上,紧接着便传来呼救声。

护送的宫人无法对子民见死不救,只得停车,将那女子扶上马车。

官员们面色愠怒地审视着来人,对方却神色坦然,主动开口:“我叫陆陌,是姜长息的采风官。”

“采风官?”如意等人脸色愈发难看。消息泄露的疑云尚未解开,竟已被采风官盯上,此次行程怕是难顺了。

不等陆陌再说什么,如意已严辞拒绝:“我们会在前方驿站让你下车,在此之前,你需暂时留在车内,接受监视,不得随意走动。”

“罢了,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陆陌轻叹一声,话锋陡然一转,“我想问的是,她便是陛下要找的人?”

苁蓉闻声回头,见月龄立在面前,顿时沉了脸:“你来此处做什么?”

“我并非对她好奇。”月龄扫了陆陌一眼,目光锐利却未多作停留,语气严肃,“谢又清的情况不大好。”

消息传开,如意等人急匆匆离开。后续事务便交由于敏海处置,她吩咐两名宫人将采风官带去偏房软禁。

月龄确认谢又清无碍后,松了口气,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刹那,她不由得一怔,那自称陆陌的采风官,正坐在屋内的木椅上,漫不经心地翻弄着一卷车队携带的报册。

“大人。”见她进来,陆陌起身颔首。

“陆陌?”月龄眉梢微挑,记得如意分明说过要将此人软禁,怎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哦?你竟知道我的名字?”陆陌语气平淡,脚下却已快步移动,轻轻关上身后的房门,转身时脸上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你不会赶我走的。”

月龄定定看了她一眼,并未落座,语气平静:“看来你有话要告诉我。”

“我会说些她们不肯对你说的事。”陆陌怕她反悔,拉着她在椅上坐下,笑容恳切,“她们是为官者,有所顾忌。可我不是,算不上正经为朝堂效力的人,不过是个闲散的市井小民。如何,知鹭大人?”

月龄的注意力却落在她的指尖,指腹带着薄茧,皮肤偏粗糙,是长期握持器物、奔走劳作留下的痕迹,与灵狐族贵族们的肤质截然不同。

这让她生出几分趣味,她因自身目的,接触的多是灵狐族贵族或七大家族之人,这般带着烟火气的性子倒是少见。陆陌生得一张大气的脸,眼神厚重,言行间满是率性,像是个性情之人。

陆陌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许,起身在小屋内来回踱步:“听闻陛下要封的国师是位人族之人,且与这人族之人关系恰如金兰,最最最重要的是,这人族之人也是个女子。我们这些市井之人听来听去都颇为兴奋,你可知为何?”

“人族?”月龄抬眸,语气平淡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耐心等着她切入正题。

“看来你对这些传闻并不在意?”陆陌转身拉近距离,目光灼灼,“你知道我们以往的王以及国师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吗?”

月龄给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愿闻其详。”

陆陌未料她会这般从容,唇角微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其实重点不是这‘国师’之词,而是后者!‘恰如金兰’!”

月龄:“与可能为国师的人族之人,情如金兰?”

陆陌拍掌她终于听到重点了,兴奋道来:“我族历史久远,鲜少男王,多数时候皆是女王执政。这些王或是以各种缘由宣告无需结发之人,或是选择与女子结发,而那些有幸与女王结发者,无一不是血统纯正、能力超群的才俊,向来受民众拥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月龄脸上,语气诚恳:“得知陛下要与人契如金兰,我曾好奇那人族之人会是何等模样。如今一见,你比我想象中更冷静,也更从容。”

月龄对她的夸赞不置一词,只是静静倾听,将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杯沿。

陆陌愈发对她的淡然态度感到好奇,往前凑了凑:“而且,我们陛下对你,说来还有段特别的缘由。听说……”

月龄心头骤然警惕。她从未忘记陆陌采风官的身份,这类人最擅捕捉蛛丝马迹,遂不动声色地打断:“对我?”

她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你怎知你们陛下当真有女子之好,又怎知这‘好’是对我?”

月龄扶额苦笑:“我以为你会侃侃而谈怎么国师之位会由异族人来坐,哪想到你八卦的是这一遭事情……”

陆陌摆摆手:“哎呀哎呀,你不懂!”

“我出现得太是时候了,不是吗?”月龄轻叩桌面,淡然笃定,“有神谕之言,她或许需要我制衡某些局势/”

“平白无故和一个异族契如金兰,疯了吗?”

那眼神凌厉如刃,陆陌下意识连忙改口:“好吧好吧……你还记得曾帮过的两个孩子吗?我有她们的消息。”

“什么消息?”月龄追问。

陆陌生怕真得罪她,语速加快:“陛下开了特例,让她们回到了母亲身边。可就在几天前她们唯一的亲人病入膏肓,终究还是撇下孩子去了。现在两个孩子应该在姜城的一间慈幼局里。”说到最后,她拖长语调,满是同情。

月龄沉默了一瞬。她着实没料到,灵狐族医术精湛竟也留不住那女孩的性命。那两个本性倔强的孩子,如今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若是寻常陌生人,她顶多惋惜,可偏偏有过一面之缘,还曾出手相助,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陆陌见她神色松动,语气放柔:“我可以带你去见她们。”

“你得先征询陛下的同意。”月龄一眼看穿她的意图,无非是想以此为筹码,达成自己的目的。

“知鹭,你……”

月龄给她续满了茶,话锋一转:“你不是说,要告诉我那些贵人的事?”

“哦,正是!”陆陌立刻切换回雀跃模样,“老实说,你给我的感觉,倒像是我族的第一代王。”

“王?而非国师?”月龄来了兴致,“她是个怎样的人?”

“据史书所载,第一代王是位大义的人,也是我族最受尊崇的存在。她的女儿,便是你们人族敬仰的灵狐使者,一个唯一放弃灵狐族长久寿命,留在人族领地的灵狐。”

月龄捕捉到“唯一”二字,心头隐隐泛起一丝怪异。能让灵狐族放弃长生,留在人间,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恰在此时,房门“砰”地被推开,于敏海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逃过哨兵监视的,但显然,你是惯犯!”

“这话太难听了。”陆陌丝毫不怕她,反而挑眉,顺势贴近月龄耳边低语,“你看这模样,难道不像你们大人邀请我坐下畅谈?”

陆陌声音压得极低,“我最讨厌她这种人。你可知她的真正职务?”

月龄瞥了她一眼。她暗中揣摩于敏海的身份许久,正需一个确认。

“她和我们采风官,就是光与影的关系。”陆陌语气满是厌恶,“她是情报府的人。”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旁人,如意很快赶来,立于于敏海身后,冷声道:“请你立刻离开月龄的房间。”

陆陌却悠闲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摆手:“我与知鹭正谈得兴起。”

这般行径无疑是火上浇油。于敏海的好脾性与如意的冷脾气,都被她一再挑衅。

“陆陌。”于敏海沉声警告。

“我犯了什么罪?”陆陌举起双手反驳,转头望向月龄,“你问问她,我可有违背她的意愿,强迫她?知鹭,我不过是想友好地与你交个好友,不是吗?”

月龄点点头,揉了揉眉心,抬手示意:“确是如此。”她心中本就有疑问要问陆陌,自然不愿就此中断谈话。

于敏海上前一步,语气凝重:“月龄,她是采风官,行事向来无拘无束,需多加提防。”

“采风官不过是糊口的营生,并非我的全部。”陆陌再次举起手抗议,语气带着几分较真。

“无妨,我有分寸。”月龄语气平静,“不该说的话,即便她问我也不会透露。让我们再聊片刻吧,反正离营地已不远了,不是吗?”

“不走了?”陆陌得意地对两人眨了眨眼,说着便想贴近月龄,却被她抬手无情推开。

于敏海与如意面色郁卒,低声商议片刻,考量到月龄伤势未愈,终究还是妥协,转身往屋外走去,只留下一名驿骑在外看守。

如意本就不喜饶舌之人,对陆陌的唠叨颇为反感,临走前冷冷打断:“你不是要和月龄谈话?莫要再扯无关之事。”

“自然自然,你可是郡主跟前的得力心腹。”陆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头向月龄介绍,“知鹭,你可知她还是观风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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