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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众人皆是一惊,苁永之当即俯身欲扶她:“季知鹭?”

“不是我。”月龄霍然起身,心中陡然升起浓重的不祥预感,这股阴霾来得迅猛,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仿佛有什么灾祸正从远方逼近。

“怎会如此?”苁永之见她神色凝重,语气满是讶异。

“是……是…………”月龄话音哽咽,恰是锦衣卫闯进门来的,难以抑制急切:“院长!研经斋突发爆炸,陛下正在那里!”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苁永之亦怔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青云衣与苁蓉当即起身,月龄已率先脚步急切冲出门去。

文绮不能有事。

木质阶梯在急促的脚步声中发出吱呀声响。苁永之在身后高声叮嘱:“苁蓉,看好知鹭!”月龄此刻心绪大乱,怕是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月龄全然没听到身后呼喊,目光扫过院外待命的马匹,径直冲到一名锦衣卫身旁。未等对方反应,她便一手拽住马缰纵身跃上马鞍。

手中马鞭猛地扬起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载着她扬尘而去。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催马疾驰。

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染得昏红,研经斋已是一片火海。

右侧多间斋室与储备室已被火势吞噬,梁柱噼啪作响,不时有燃烧的木屑坠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火星。

出来的人虽多有擦伤,却都侥幸逃脱,唯有顶楼的文绮被困。火起时通往底层的楼梯已被坍塌的横梁阻断,浓烟顺着楼道倒灌,瞬间将顶楼围困。

月龄策马赶到时,见此情景后脑中只有一片空白,想也没想便要冲上前去。

青云衣疾步追上,死死拉住她的手腕:“顶楼火势最烈,结构已松,你这般冲进去只会白白送命!”

“她还在上面!”月龄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脚步未停地猛甩开她的手。

青云衣再次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道:“冲动无用,我们已组织人手破拆灭火,再等片刻便能打通通路!”

冷静?文绮还困在火海里,浓烟几乎要将整座研经斋吞没,她的心早已被焦灼啃噬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冷静。

她哑着嗓子反问:“等?等至楼塌人亡,眼睁睁看着她出事吗?”

苁永之匆匆赶来,神色凝重:“文绮素来沉稳,必会寻机自保。救援正在全力推进,你这般乱闯只会添乱。”

月龄浑身紧绷,却不知如何宣泄心中的急虑。她隐约察觉到文绮或许已受伤,这份直觉就这样刺着她的心。

正欲挣脱阻拦,一道温和的力量忽然覆上她的前额,她来不及反应,浑身力气便骤然抽离,身形一软。

“知鹭,莫要鲁莽。”苁永之的声音带着安抚,示意护卫将她扶住,安置在一旁的石板上。

恰在此时顶楼的窗棂被撞开,文绮的身影在一片红焰中愈发鲜明。那大风带得火苗瞬间蹿到了高处,大半个研经斋都烧成了红通通的一片。

她手臂上的伤口渗着血,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与火光。文绮站得太高,月龄看不真切,但她直觉,此时此刻文绮正低头望她。

“别上来!”文绮的声音被风声与火声掩盖,却仍清晰地传入月龄耳中。

正如月龄所感,文绮确实受了伤。火起时,她为躲避坠落的木梁手臂被划开一道深痕,浓烟呛得她阵阵咳嗽,她不得不一路强撑着挪到顶楼窗沿,俯身避开浓烟。

几名护卫顶着浓烟,用斧锯劈开坍塌的横梁,逐步靠近着顶楼。文绮扶着滚烫的窗框,尽量俯身避开浓烟。

忽然,顶楼一根梁柱轰然断裂,火势猛地窜高,浓烟愈发浓烈。而后,月龄看着文绮念了托风术一跃而下。

几名护卫立刻上前来护住文绮,月龄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穿过浓烟与火光,一步步靠近地面,直至看到月龄站在她面前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才稍稍舒缓。

如朦快步上前,亲自为她敷上伤药,口中一边简要汇报:“火势已控制住,损毁斋室与储备室无人员身亡,多为轻伤。”

文绮点点头,见如朦说完话面色稍显犹豫,便问道:“还有事吗?”

“是这样的。”如朦小声说,“知鹭来了。她本是来校府拜访院长,她见陛下被困,情绪失控,院长迫不得已,才暂且让她安睡。”

文绮顺着如朦的目光望去,便见青云衣与苁蓉垂首立在一旁,神色沮丧。

“我们无法劝服她,祖母只好亲自动手。”苁蓉低声道。

青云衣亦躬身请罪:“是我未能做好防范,才让陛下身陷险境。”

“与你无关。”文绮摇头,语气平静,“我知晓你已尽力。这场火来得突然,谁也未曾预料。”

“可是陛下……”青云衣仍觉难辞其咎。

“无需多言。”文绮打断她,目光再次投向月龄。

殿内气氛沉凝,青云衣不肯稍退,仍自请担责。

“陛下……”

文绮截住她的话,不容置喙。“青云衣,你尚未看清。此事非你等之过,根源在我。”

青云衣捕捉到话中隐情:“陛下所言是……”

“她一缕魂魄寄于我身。”文绮略一沉吟,将内情和盘托出,“那股神力循踪窥探,意在她魂中隐秘。当务之急是严禁她再动用那等险术。”

话落,殿门被骤然推开。

月龄立在门外,发缕微乱,衣领不整,显是一路疾行而来。文绮瞬间顿住,看着面前的月龄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只一眼便知她方才心中惊惶已极。

殿内众人见状纷纷躬身退避,不片刻便只剩二人。

月龄缓步走近,目光落至文绮臂间绷带,压制着手指的微颤,呼吸亦随之收紧。

她于地毯边和她隔着距离坐下,轻轻抚过那层缠裹,想要看到底下未愈的伤。

“陛下……”她喉间发涩,字句难续,“你怎会……怎么会……”

“不过意外。”文绮伸右手轻握她,试图安抚。

月龄抬眸,眼底隐有湿意。“我心不安,甚为担忧。”

文绮心口一热,再难自持,抬手托住她后颈,仰头轻吻她眉眼,一遍遍地低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

月龄伸手环住她,紧紧相贴,直到感受到她的体温才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的安然无恙。一想到她可能遇险,月龄心下便翻涌难安。

文绮感知她心绪,叮嘱:“季知鹭,日后无论我遭遇何事,你切记不要……”

“不许。”月龄伸手掩住她唇,不肯听那未竟之语。

文绮一时语塞。她素来冷决,此刻却难有半分强硬。原来彼此的沉默皆能轻易牵动对方。凡是人皆有软肋,此刻只需相依,便抵千言万语。

稍歇,文绮引她同坐,问道:“你怎会至此?”

“承院长邀帖,前来赴茶约。”月龄又看过她臂上绷带,“陛下又为何忽然前来?”

“过来看研求之事进展。”文绮语气轻淡地刻意模糊细节,不愿让她知晓众人正探究她魂中隐秘。

说罢,她再将人拥紧,深嗅她的味道。今日一番波折,竟让她觉得怀中人不甚真切,唯恐一触即散。

“文绮?”月龄察觉她沉默异常。

“无事。”文绮拾起她的手,低头靠近她的唇,语气近乎恳求,“知鹭,季知鹭……可否靠近我?”

殿内一时寂然,月龄只闻自己心跳之声清晰可闻。她反手拥住她,亦隐隐察觉她有事隐瞒,心下微沉。

喘息之间,月龄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来这里在做什么。”

文绮轻啄她唇,低声道:“莫分心。”语罢,再度索吻……

此事在校府之内严密封锁,外间无人知晓变故。寻常师生秩序未乱,依旧如常;校府外之人,即便消息灵通如采风官,亦无从得知。

唯有近旁两名女孩心下不安。欲暮带着妹妹,一路寻月龄至此,见到青云衣便开口问道:“知鹭姐姐何在?”

“她身心俱疲,正在歇息。”青云衣如实回道。

“与谁同处?”欲暮直觉有异,追问不休。

月龄既与陛下在一处,自然不可惊扰。苁蓉上前温声安抚二人:“大人在内议事,暂不便打扰。”

月龄自内室走出,看见苁蓉、青云衣围着欲暮与秀青,两个女孩垂着小脑袋,神色蔫蔫的。她缓步上前来,看了一瞬后顺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担心她们身上的伤,怕未全然大好。”苁蓉语气平淡,话里却藏着另一层意思,她们忧心的何止是外伤。

月龄抬手抚过两个女孩的发顶,随即自然收回,拉开些许距离:“她们的外伤前日便已结痂愈合了。”

“外伤确是好了。”苁蓉颔首,目光掠过女孩们紧绷的肩头。青云衣伸手搂过欲暮,而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待女孩肩头的颤抖渐渐平复,才抬眼对月龄道:“时候不早,我们该回柳邕州了。”

月龄淡淡点头,平稳无波道:“嗯,是该回去了。”

这话到一旁候着的如意等人耳朵里,她们倒是些许讶异,原以为她会多留几日。

“我与陛下已然说妥。”月龄神态依旧平淡,无人能察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舍。她自然想留下来,可文绮身为君主,有满朝臣子照料,不缺她这一时的陪伴;而柳邕州的家中,陆陌还在等着,还有许多事需她回去处置。

回到家后,陆陌一路跟着月龄絮絮叨叨,总想从她口中套出些与文绮相处的细节,却屡屡被月龄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夜漏沉沉,室内燃着两盏灯。“你这人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连句实话都不肯说……”陆陌讨不到消息,故作嗔怪地抱怨,“算不得真朋友。”

抱怨过后,她眼珠一转,转头便想去问欲暮与秀青。

月龄见状,不动声色地给了欲暮一个眼色。欲暮何等机灵,当即甩开陆陌伸过来的手,拔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我去找叶梦得!不是玩,是去学经营之道!”

陆陌扑了个空,对着她的背影哼一声:“往日里最厌弃冷冷的大人,怎么反倒黏上叶梦得了?叶梦得简直就是个超级无敌讨厌的大人啊!有什么好的!”

“女孩们说叶姐姐心思活络,打理生意是一把好手。”青云衣正帮秀青换上厚实的外套,闻言淡淡回应,“只是学经营虽好,书院的课业也不能落下,终究该先入学堂才是。”

“哼,”陆陌往椅上一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带看向月龄,“她这性子倒与我从前认识的几个孩子相似,没有读书的心思,硬逼也无用。世事人情早晚都能学会,何必非得拘在学堂里?”

烛火映在她脸上,月龄闻言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未置可否。

陆陌还带着屋外的凉意,气息未平便径直说道:“柳枳喻老师与叶梦得是同乡,我不止一次瞧见她们在街市上并肩而行,瞧着交情匪浅。”

月龄手中整理灵材的动作未停,心底却泛起波澜。

柳枳喻先前对青云衣的态度总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若她与叶梦得当真相熟,那这份疏离背后怕不是简单的顾忌。

白天,叶梦得便登门了。

她进门时先是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再才落至月龄身上,开门见山道:“欲暮说你想开设药材店。”

月龄坐在案后,指尖轻叩桌面:“确有此意。”

“不如专心与我合作茶叶生意。”叶梦得平淡却笃定,“药材行当水深,你这里无人无脉,未必能应付得来。”

“茶叶生意?”月龄眉梢微挑,心中快速权衡。叶梦得的提议并非无稽,只是药材店是她筹划许久的生计,轻易割舍不得。

欲暮恰好从内间走出,闻言道:“那药材店便不开了?你们要合伙做茶叶生意?”

“是。”月龄颔首,目光转向欲暮,看穿了她眼底藏着的不安。这孩子自小颠沛,最怕再次被抛下。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欲暮急忙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月龄放缓了语调:“自然有你的用处,记账、采买,这些都离不得人。”

欲暮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便往屋外跑,想把消息告诉妹妹:“老妹,我们要帮知鹭打理生意了!等赚了钱,就能自己买房子住了!就能报恩了!”

叶梦得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目光复杂转头问月龄:“这两个孩子,你打算如何安置?”

“这个问题,你该去问青云衣。”月龄语气平静,“她们的去留终究要看青云衣的意思。”

叶梦得闻言,抬手拂去案上毛笔的灰尘,指尖一顿,忽然问道:“陆陌说你有相契的人了。”这话带着几分讥诮,像是在嘲讽她不自量力。

月龄手中的动作骤然停下。她与文绮的牵扯,本就不大好说,文绮身为一族之首,而她靠近她的初心是为了什么,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做不到的事,便不该给人虚妄的希望。”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一向如此。”

叶梦得走到窗棂下,光影落在她侧脸,掩去了大半神色,她带着试探慢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月龄抬眸与她对视,目光锐利,“她们如今有青云衣可依,总好过从前无依无靠。”

叶梦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或许,我和柳枳喻可以收养她们。”

月龄着实意外,眸色微沉:“你与柳枳喻老师果然相识。”

叶梦得靠在窗边,避开她的目光:“何止相识。”

月龄心中了然。这两人看似性情迥异,没想到竟有这般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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