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护卫,后面跟着如朦。
文绮立即严肃面容:“出了什么事吗?”
待护卫将门紧锁,如朦向文绮禀报:“出事的是于敏海。叶梦得牺牲,晏淡重伤。”
月龄和青芜皆是一愣。
文绮倒是镇定地摆摆手,要全部人坐下。如朦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末。
那时候于敏海不愿与浅起同行,带着叶梦得晏淡与范时分开,未出玄族领地遭遇淮独的军队。
在大批玄军要围过来时,于敏海本是想让叶梦得和晏淡先走,叶梦得却是拽起于敏海的领子,愤怒道:“你是于缦杰的妹妹,我说什么都不能让你死!”说完将于敏海交给晏淡突出重围,自己则作为诱饵引开敌兵,在敌人射来的密節中壮烈牺牲。
叶梦得的遗体和伤者被浅起派人抢救回来,于第二日运回了祈陵地。
于敏海的伤不重,却不肯进餐,月龄表与文绮商议后由她出面进行劝服。
坐在于敏海床边,月龄表情严肃地说:“陛下早上只喝了碗粥,吩咐郡主在你养好伤后立即将你送回前线去。你是个在她身边很久的人,应该明白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下达呱附的。”
于敏海胸口起伏,想到文绮和叶梦得的话不由泪盈满眶。所以,她对不起她姐,让阿姐的部下为自己牺牲。她闭着眼说:“我在敌方军队里看见一个叫林波的,是她射伤了我。”
“林波?”月龄望向一旁的如意。
如意埋着头干活,简单地应一声:“嗯。”
于敏海听到这简短的回应,坐起身对月龄说:“请让陛下放心,我绝不会给我姐姐的英名抹黑的!”
在悲伤的时候,人们总是期盼快来喜事冲淡哀恸。李静苡的一百五十岁成人大典,为了冲淡此事,变成了万众瞩目的盛事。
月龄受人之托,代为转达了青芜的心意,青芜满心期盼,能够作为观礼亲眷列席这场大典。李纯悯与李静苡姐妹二人,恭恭敬敬接下族中传下的仪典旨意。
这场成人礼规格空前。观礼席上,既有月龄,日后她亦是灵狐族的未来国师;依照礼俗,本该有一位身份对等的要人作为主宾登台,众人心中暗自忖度,最合适的人选,自然便是陛下文绮。
听闻陛下要亲临观礼,静苡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她往日不过是陛下车马行的人,何曾想过自己的成人之礼,竟会惊动君王亲至,并不知此事背后缘由。
冬汐郡主接到族中邀约,要她执掌这场成人礼的仪典主持。得此重托,她又惊又喜,连忙调遣一众幕僚属官为自己出谋划策。
属官们递交上来的大典流程文稿居然有好几个,得知此事,李纯悯和李静苡j姐妹二人心中不免纳罕:不过一场自家的成人礼,到底何以这般?
没过多久,出于各方权衡考量,李纯悯的姨母亲自登门府第,恳请郡主能够为静苡作一篇成人贺辞。相但冬汐索性将此事全权丢给一众臣僚,只丢下一句吩咐:“场面办得隆重些。”
此言一出,府衙之内顿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众人忙得团团转。
满城百姓尽皆知晓,这场成人礼,未来国师亲临,冬汐郡主主持,连陛下也会到场。一时间,请求入府观礼的书札堆满了李静苡与李纯悯的案头,其中不乏朝中政要亲笔呈递的名帖。静苡望见堆积如山的文书,再度一阵头晕目眩。
大典筹备的喧嚣沸沸扬扬传遍府内外,表面之上人人都在为李家的一百五十岁成人之礼奔忙。可繁花盛景之下,另有一桩隐秘危机,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发酵。
诸多不能摆上台面的旧事,并未因大战落幕就此平息。一处偏阁之中,并无半点庆典的喜乐气息,只有沉沉肃然。
青云衣猛然一怔,身体止不住青时橘一颤。
如朦站在上方打量她:“没有人能比你更了解季知鹭的灵眼的真相。贺上犹的魂气标本也在你手里。”
“郡主……”青云衣喘口大气,“你是在哪里听说了什么吗?”
“我们都一样,有些事必须先瞒着陛下。”如朦用无声法术把重要信息直接传入对方脑中,“比如说,浅起已经派人调查贺上犹失踪的事情。”
“贺上犹失踪了?!”
“她同州彦一同去兆明王国,行至半路便遭遇来路不明的匪寇截杀。州彦侥幸得以生还,贺上犹却就此杳无踪迹。”
如朦久久凝视着青云衣骤然失色的面庞,缓缓开口:“如此看来,贺上犹便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浅起忽然对她这般紧追不放,恰好印证了你此前的揣测。告诉我,浅起究竟查到了什么?”
“浅起拿到了先王遗留的亲笔遗书,至于遗书之中写了何等内容,我无从知晓。” 青云衣神色谨肃,低声回话。
这时,一名驿骑脚步匆匆闯入阁中,俯身凑至如朦耳畔急报:“郡主,玄族大批军团,正向我灵狐多处边境要地开进。”
另一边,月龄正随同文绮步下大典台。心口猛然翻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凶戾预感,一阵失重般的寒意席卷全身,她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文绮手臂稳稳将她托住:“知鹭,尚可站稳?”
“无妨。” 月龄双目凝定。
文绮喉间几近呢喃:“有些时我多希望你会对我说出一句‘不能’。”
见属官已然赶来,她便同月龄与众位朝臣先行离开礼典现场,回转理政府邸。
战火的阴影骤然迫近。接连数日,文绮与众臣通宵达旦坐守政事堂,日夜筹谋。殿中官吏往来不绝,各地封疆大吏轮番入内奏对,共商御敌之策,权衡战事与万民生计。
这一段时日,月龄居于文绮府邸,实则是文绮恳切相邀,才请得她前来。殿内四下无人,文绮握住她的手腕,久久默然沉思。
月龄见她神色异样,便抬手想要探一探她的额角,看她是否身体不适。未曾想,文绮忽然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肩头。
“文绮?” 月龄满是讶异。只听见文绮的嗓音闷闷自怀中传来:“说起来,我年少之时,性子十分顽劣。”听得月龄忍不住微微摇头,几分好笑。
文绮又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月龄莞尔,感受着怀中的人还埋在自己肩头不肯抬头,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丝:“那你先要放开我才是。”
冬日朔风凛冽,猎猎吹动文绮身上那袭素白大氅。她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眸,瞳色缓缓化作鎏金,望向远方。
月龄抬眸望向文绮,那张凛冽冷峭的容颜,仿佛一座亘古不化的雪山。夜色漫过群山,山巅之上星河倾泻。漫天星辉之下,是一片澄澈的旷野。
追风振翅掠过长风,穿过层叠云霭,自高空缓缓向下盘旋。山涧湖心映入眼帘,待二人落至湖畔,满池原本闭合的荷叶竟于同一瞬缓缓舒展,每一片荷叶的花心,都托举着一粒流转莹光的水珠。粼粼光华四处漫溢,七彩流光在湖面往复交织。
踏上湖岸,月龄恍如坠入幻梦,踏入了照清老师昔日口中所言的秘境。
“此处便是母亲树。” 文绮立于皑皑白雪之中,微微俯身,“相传,这便是万物肇始之地。”
“千里疆域之内,仅此一株万古古桃。世人传言,这里是灵狐一族魂魄降生的源头,是世间最贴近寰宇大道、人间无间的所在。”
“如此。” 月龄轻声应道。
这片秘境,与灵狐领地其余各处全然不同,周遭的天地灵气,都在与她体内的灵狐血脉隐隐共鸣。
文绮侧过头,忽然望向她:“你可知晓?”
“我曾亲手撕毁过许多神谕,早已厌弃那些天命谶语。曾有一则神谕昭示,世间将出现一人,名曰上官月龄。”
“我不愿再叫族人的命运,被虚无的神意所牵动摆布。”
“我亦不愿再承接所谓的神谕。”
“在权柄之前,人自身便是神。于是我篡改那道神谕,向外散播,说降临者是一名人族,随意捏造了一个名字,唤作季知鹭。”
“我本打算,或是寻到这般一个人加以观测,又或是真的等候那名人族现世。”
文绮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时至今日,我依旧想要知晓,当初你究竟为何,一步步向我靠近?”
“可否,告知于我?”
当 “上官月龄” 这四个字自她唇间吐出,好似两簇灼灼火扑面而来。月龄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文绮却不肯就此放过,又往前凑近半寸,压低声线:“你在躲闪什么?”
月龄强自镇定:“陛下说笑了,莫要这般称呼我。我只是……在思索一些事。”
文绮低低一笑,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廓:“是吗?那大人心中所思所想,何不诉与我听?”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月龄浑身都不自在,心底却又并不想将人推开。沉默半晌,才含糊吐出一句:“没什么。”
文绮也不继续逼问,只是那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混杂着近乎虔诚,又带着几分侵略性的专注。
“你可知道,每一名灵狐,都存有一缕余魂灯,维系自身千年寿元。此物或是由生母保管,或是自留手中,亦或是赠予心中最为珍视之人。”
月龄抬眼望向她,顺口问道:“那你的魂灯,是存于太王手中么?”
文绮抬眸,眼瞳亮得惊人,语声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并非。于我而言,它安放于这世间最安稳之处。”
月龄心头骤震:“……此话何解?”
文绮再进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一字一句,虔诚而决绝:“你且看。”
她掌心明明空无一物,转瞬,一枚指环自她尾指之上,若隐若现,缓缓凝出实形。这双手,历经百年岁月,却与当年向她伸出手的那一身青衣之人,别无二致。
“此物我极少令它现世。若是魂灯被毁,我便会瞬息神形俱灭。”
“可我心中无所畏惧。倘若我将魂灯托付出去,对方怎么用我都甘之如饴。”
文绮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上扬,取下那枚戒指,抬手为月龄戴上。
月龄一怔。这一枚传闻中能够助她穿梭三百年光阴的钥匙,原来一直都在文绮手中。可如愿得手的这一刻,心底翻涌而起的,却是一阵难言的酸涩沉重。
文绮语气平淡,仿佛交付的只是一件寻常玩物:“你且戴着把玩便好。”
月龄心口沉沉,越是听这般轻描淡写的言语,越是明白此物性命攸关。她指尖微微发颤,低声道:“我既收下,日后陛下若是想要取回……”
文绮出声将她打断,笑意深了几分:“送出之物,从无收回的道理。”
就在这时,守护母亲树的一众祭司,自银白流辉之中缓缓现身。为首的主祭司一身白袍曳地,手持金杖,双目慈和,缓步走到文绮身前躬身行礼:“陛下。”
月龄望着指间这枚或许能送她重返三百年前的戒指,心神恍惚。短短数息光阴,于她却恍若历经千载。戒指自指尖轻轻滑下,落至腕间。
她自发梢到足尖,身躯丝丝缕缕不住震颤。良久,才缓缓收回手,心中万千疑问盘旋不休。
难道,这便是命运的安排?她跨越三百年光阴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她不由得想起鱼玄青。几日之前便有密报传来,鱼玄青随同州彦出使章国途中,遭人掳走。
倘若一切皆是无从挣脱的天命,那么用不了多久,鱼玄青,便会带着另一枚戒指,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
主祭司抬眼望向枝头,开口问道:“陛下,那便是大人的紫灵鸢么?”
此刻追风尚且是幼鸢模样,正大大咧咧蜷卧在桃树枝头酣睡。
主祭司肉眼却能够窥见它真正的本体,不由得感慨:“它比古籍所载的任何一头紫灵鸢,都要更为庞大。”
文绮反问:“当真?”
“古卷之中对此有着详尽记述。”
追风闻声,低首垂颅,与文绮四目相对,一瞬之间似有万道流光相撞,又归于一片寂然。
啵的一声轻响,追风骤然惊醒,振落满树碎雪,扑扇翅膀凑过来,亲昵地蹭着月龄的靴尖撒娇。
文绮背过双手,望向方才追风远眺的湖对岸……
理政大殿。
众朝臣依次躬身告退。文绮挥了挥手,令其余人尽数退下。殿门闭合,四下万籁俱寂,殿中便只剩下她,以及立于阶下的青云衣。
文绮转过身,目光落于青云衣身上,语声淡淡:“关于那一缕游魂,我想听一听你的看法。她的魂魄,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青云衣垂敛着眼帘,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陛下,她并未虚言欺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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