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大殿之上,淮独听完急报,冷笑出声拍案而起:“浅起私养部曲,私通异族,罪证昭彰!即刻以此罪名,率军包围浅府!”
荒原风雪之中,月龄开始看不透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她不理解,默默和浅起保持一定的距离。风撩起浅起的头 碎发,月龄向她开口:“你这般布局,会不会引火烧身累及自身?”
浅起望着她,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沉静而郑重:“能再次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娘亲生前曾对我说,人之所以执求力量,正是为了做想要做的事情,虽世事如悬灯之笼,飘摇明暗不定,皆悬而未决。”
她忽然收了那份漫不经心,眼底露出一丝桀骜,似乎在看月龄,又似乎透过她再看什么:“但到底心之所向,勇往直前便罢,娘亲这样对我说。”
“你来这里的目的也是吧。”浅起看向她,自言自语似地道:“季知鹭,你也可以选择时间。”
月龄微怔,看着浅起单单勾起一侧嘴角,随即忧心更甚:“可阑时她们,还有你的府邸……”
“阑时早已按计划率人全数撤离浅府。”
浅起望向王都方向,没有半分犹疑,“此刻浅府被焚毁,已是定局。” 她沉默片刻,声音放低,“季知鹭,你真要就此离去?”
“季知鹭,你要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事情了结过后?”
漫天风雪纷飞,浅起那琉璃般的眼眸静静落在月龄身上,此前宴上心语犹在耳畔。
月龄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一字一句道:“你务必珍重自身。”
“浅起,为己,为里孟、为阑时,为所有你想要对此负责的人。”
“我记下了。” 浅起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
月龄勉强稳住心绪,开口续言:“你此前所说的盟约赏赐……”
“我不要旁的。” 浅起神色肃穆,正式出言相邀,“我只求你一诺,它日愿意再入玄族地界,来见我,以灵狐族的身份。”
月龄没有半分犹豫:“我应你。”
“但是我必须说清楚,我会和灵狐陛下一起来。”
自双亲亡故、身负先王遗命以来,浅起已多年不曾如此动容。
“可否容我一拜。” 浅起不待答复,便朝她作揖拜别。
月龄深吸一口气,两人身世相近、境遇相仿,不必多言。
“淮浅起,你一定要活下来。”
“我会尽力。” 浅起轻轻应声。
话音落下,半空之中月寸门缓缓张开金光。浅起在月龄眼中,缓缓化为微光消散。贺上犹立于月寸门边缘,在门体闭合之前,郑重向月龄躬身行礼:“多谢知鹭大人。”
月寸门的光轨之内,月龄忽见一道熟悉身影迎面而来,身体完好健朗。她下意识伸手欲拉,却被青云衣及时拦住。
青云衣平静开口:“她不是柳枳喻。她本名范时,是章国主使。”
月龄愕然一怔,惊道:“你说的,可是那位举世闻名的贤才范时?”
“正是她。” 青云衣语声微带怅然,“她亦是我母亲的知己。”
月龄至此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范时为何一直对青云衣格外关照。只恨未能早一日知晓她的真实身份,错失了向她请教寰宇秘要的机会。
月龄自聊州启程,归返灵狐族领地鸥都,再入祈陵地。
一路风尘,于她而言恍如隔世,别离未久,对文绮的惦念已填满心绪。
行至归雁渡,渡口垂柳依依,石栏沿岸而生,风拂枝桠,轻摇不定。
前来迎候并安置她的人已立在栏边,一身青袍身姿挺括,眉眼轮廓与文绮极为相近,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气度。
月龄脚步一顿,一眼就认出了是谁,上前一步,屈膝行重礼,垂眸沉声:“殿下在此,我方能安心归族,无半分顾虑。”
一旁苁蓉与随行族人皆是一怔,低声相议:“她俩见过?月龄怎么对贵主行此大礼?”月龄今日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
青芜亦是一怔。
她此前从青时橘口中听闻月龄有意相见,却未料是以这般姿态。她贵为族中贵主,旁人多是敬畏疏远,鲜少有人敢如此近身相对,而她此刻竟无半分避让之意。
“你是……季知鹭?” 青芜开口。
“是的殿下。” 月龄直起身,语气依旧沉静。
青芜心底却有一丝微热。靠近她的人,多是借她攀附文绮。
她实在给她一种似乎她已经认识她的感觉,她素来听惯奉承,可这个人却不是这钟热情。她望着月龄目光,竟生不出半分疏离。
可是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青芜有些局促地伸手主动扶住月龄小臂,扶她起身。月龄顺势起身,不再多言。心意已至就不必赘言。
青芜吩咐左右,将月龄接入自己府邸静芜苑安置。此后几日,青时橘也时常前来探望。唯有文绮因族中事务缠身,一直未能前来。
这日,青芜翻看着族中传讯牌,看向月龄:“我姐迟迟不将你引见族人,反倒一心扑在护族粮仓的事务上。”
月龄闻言,只淡淡应道:“谁知道她呢。”
“你也不袒护她。” 青芜轻哼,“我知晓你与她在柳邕州同驻多时,她心中所思,我怎会不懂。”
月龄垂眸,不置可否。
青芜当即定下主意:“三日后便是族内祭典。”
正说话间,侍卫入内禀报:“蓬莱姑娘求见。”
月龄起身相迎,见到蓬莱时,目光落在她袖间微垂的小臂。衣袖遮掩下,隐约可见擦伤痕迹,藏得隐秘,却仍被她察觉。
蓬莱见她看来,下意识将手往后缩。
月龄没有点破,只轻声问:“一路可好?”
青芜目光扫过蓬莱袖间,已然明了,却不声张,只淡淡道:“你既来了,便在这里住下。”
蓬莱不敢推辞,只得应下。
月龄拉过她的手,轻拍手背:“听闻殿下备了新制的燃料样品,我们一同陪殿下看看。”
蓬莱心神微定,点了点头。
青芜看向一旁沉默的青时橘,开口问道:“我记得你今日说,要去姜长息旧居整理旧物。”
青时橘颔首:“是。如意、吉祥皆在,整理旧物时偶遇蓬莱与谢合。谢合在旧居前失控……”
蓬莱脸色微变,低低喊了一声:“时橘姐……”
话已至此,不必多言。
月龄与青芜对视一眼,神色皆沉。蓬莱小臂上的擦伤,来历已然分明。
月龄没有失态,只沉声说话:“既已归族,便不必再受委屈。有话直说不必隐忍。”
青时橘欠身,不再隐瞒。静芜苑内竹影轻摇,一室安静,唯有心事,在沉默中渐渐清晰。
族中庆典灯火通明,仙乐阵阵,众官齐聚,各殿灯阵林立,争奇斗艳。殿外广场上,各殿灯阵早已摆开,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灯火。许多官员也在家热闹,大家选择在院子里聚会
宴会的那晚星光璀璨,青芜的府邸被一层柔和的月光包裹着。不时有姚氏的客人骑者矫健的骏马或是乘坐华丽的大马车通过大门。其中两辆小的马车进入府邸时引人注目。
前面马车里坐着李静苡和李纯悯,后面马车跳下来陆陌和柳邕州的一群姑娘。
四周的人都对她们投以长久的注目,站在楼审视下方的青芜问:“她们是你的朋友?”
“她们是一群可爱热情的人。”月龄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柳邕州会玩乐的姑娘们。
青芜一时听得入神,惋惜道:“我应该早点认识你,然后和你一起去的。”
紧接着一群俊逸非凡的人骑着骏马接踵而来。陆陌踮高脚尖,双手围住嘴巴喊:“天神如意!各位大人们,好久不见了。下次记得来参加我们柳邕州的中元节,可好玩了。”
如意看到她拉着嗓子问好,拿手扶住前额,不想下马了:“季知鹭是怎么想的?竟然邀帖采风官出席,是慊麻烦不够吗?”
去过柳邕州的几位与她一样无奈叹气。
月龄放下窗帘向问话的青芜摊摊手:“没事。”她刚收拾完供桌,如意和陆陌先踏入殿内,这两个人一见面便开始拌嘴,气氛略显尴尬。
不多时,吉祥、青芜、静苡、李纯悯,以及陛下也陆续到来。
殿内瞬间热闹起来。小亦一进门,便大呼小叫:“知鹭姐姐!我们来看你啦!啊啊啊我好想你,我们来给你凑凑热闹!”
月龄笑着迎上去:“快请坐。”
众人围坐于院中石桌旁,如意和陆陌依旧针锋相对,吉祥在旁调解,李纯悯则悠闲地品茶,静苡和小亦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们拍着桌子,笑道:“月龄,你不知道,最近可热闹了!元宵宴如意吉祥府上可是出尽了风头,发了许多钱给府上的做事的!”
陆陌冷哼一声:“不过是旁门左道,我要有钱我也这样。”
如意立刻淡淡反驳:“可是你没有。”
喝了酒后,青芜没了那架子,突然道:“今日能与各位同席,已是难得万幸,自当珍惜。”
月龄接着道:“因为人生种种,千回百转,能坐在这里本身已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说话没有青芜浑身散发的威贵的气势,给萧索的冬季带来一片平静的暖意。
在座的大多数人听说月龄是朝廷秘官,现一看,果真是与众不同的气质。
月龄狡黠地眨眨眼:“我们来玩个游戏,众人相互传递递下来的这杯酒,不可反传回去。鼓声停,杯中酒在谁手就拿谁来取乐子,由旁人讲讲她的嗅事。
文绮在她身边笑了笑,斟了一杯酒送了下去。
于是鼓声阵阵中,宴席上众位开始又笑又叫地传起了那杯酒,都道:“别给我!别给我!”
“往她那边递!”
第一轮便结束了,那酒杯众望所归地停在了如意手里。
如意看样子已经习惯了,在轰然叫好声中把那酒一饮而尽。众官拍手起哄:“起!起!起!”
而后吉祥说了她被敌军追着跑、年少闯祸的糗事,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拍桌不止。
陆陌看得乐不可支,嗤笑道:“哎呦呦,大人你可真行。”
如意凉凉接话:“总比某些人好,一身都是糗事。”
陆陌当即瞪过去:“大人。,你找事是吧?”
两人针尖对麦芒,一旁李纯悯和小亦拍着手笑得最欢,不住起哄:“好!好!下一个下一个!”
几轮过后,酒杯几经转手,到了静苡手中。静苡埋头静吃,接到酒杯随手一递,竟直直递到了月龄面前。
鼓声戛然而止。酒杯稳稳停在月龄掌中。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宴席瞬间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望来等着看好戏。
陆陌一愣,随即憋笑:“……这下有好戏看了。”如意斜她一眼,语气刻薄:“某些人怕是又要坐不住了。”
没有人能讲月龄的事情,她就只能说起她还是上官月龄的故事:小时候不小心打个哈欠吃到了蚊子的事情,虽然不够好笑,大家却也捧场,倒是月龄偏头去看身旁文绮。却见那人支着下颌,笑意盈盈,一副事不关己、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
陆陌唯恐天下不乱,高声笑道:“知鹭知鹭再说一个!”吉祥忍不住低笑出声,小亦跟着拍手。就这样众人玩了一局又一局,不亦乐乎。玩到后面,有人出去走走,宴席上又换了话题又换了乐子。
月龄和她们说着说着,忽而发觉身边的人消失了,便起身去找。
暮色沉下来,天是浸凉的蓝。晚风携着夜露的潮润,拂过廊柱,漫过迂回曲折的游廊。
檐下的灯笼大半尚未点燃,只寥寥几盏已经亮起,微光穿透薄纸,泼洒在石板上,化作满地摇曳不定的灯影。
檐角铜铃静敛无声,唯有穿廊而过的风声,擦过耳际,转瞬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月龄终于在外的走廊某角找到文绮道,看到她在拿着一支萧,便调侃道:“季识鱼大人?”
月龄背手走来,问道:“这是什么。”
文绮青衣如水,回头笑意清浅:“萧”
月龄伸出手来:“我想试试。”
文绮递给她:“好。”
月龄从未执过箫,随手握了两下,抬手试音,声涩而乱。
文绮扫了一眼,淡声道:“指法不对。”
她拿过来,抬手一按,唇近箫口,清音流泻。文绮:“这样。”
月龄:“……”
文绮却道:“你手法不对。”
月龄一怔:“不对?”
文绮:“嗯。过来,我教你。”
月龄依言上前。文绮微微松开一点手,对她道:“这样握,你试试。”
月龄学着她的样子执了两下。
文绮:“不对。”她语气低柔至极,耐心至极。说着,再次托住月龄下面那只手,左手也探出来,覆在月龄按孔的右手上方,低声道:“是这样。”
如此,月龄双手的手便都被文绮的手心握住了。肌肤相触,温凉如玉。
她的双手带着月龄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按着箫孔。一下、两下、三下。轻按、轻按、轻按。
竹箫清音细细在指间流转,清越绵长,声响柔和。这微弱的触感,月龄手心手背一阵丝丝发麻,顺着手腕爬上去,扩散开来。
按着按着,月龄无意间抬眼,发现文绮根本没看箫管,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角微翘。月龄心下轰然一声,一时间忘记按孔。
文绮:“好了,试音吧。”
月龄凑近唇边,轻吹一声,音涩而微颤。
月龄:“…… 不好意思。”
文绮:“不要紧,我在教你。再来。”
文绮又覆上她的手,带着她再按。几次之后,月龄渐有章法。最后一遍,文绮在她耳边柔声:“别紧张。”
月龄:“我没有。”两人依旧手心覆手背,按了数下。
轻、轻、轻。
动作停下。
月龄深吸一口气,凑近唇边一吹,清音流畅,一声清绝。
文绮挑眉,笑意更深:“知鹭大人?”
月龄松了口气,耳尖微热:“好了好了我不玩了。”
她拿走放在案上的半盏清茶,低声道:“好渴,我喝口水。”
文绮:“那是我的茶杯。”
月龄更热了:“嗷……嗷……”
月龄望着下方的万家灯火,忽然轻声道:“你说,如果我不属于这里,我想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怎么办?”
文绮侧首看她,衣摆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声音温柔而坚定:“怎么又说呢?那在那里有我吗?”
月龄:“算是有吧。”
文绮:“如果你真的想要回去,我无法拦住你”
月龄一怔:“为什么?”
文绮凝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说我也在那里吗?”
“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我?不一样吗?”
月龄心头一震,还未说话,又听文绮继续道:“季知鹭,不管你是叫知鹭,还是叫其它的什么,我都会认出你来的。”
月龄声音微颤:“……可是……那样的话……你……这里的你……”
文绮望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决绝:“都是我,不是吗。”
月龄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轻声道:“文绮。有时候路能不能走,不是我能决定的。”
文绮淡声道:“路能不能走,也许你不能决定,但想不想,却只有你能决定。”
“姐!”青芜忽然气势汹汹上来。
文绮握起拳头咳咳,提醒她:“下面一堆人呢。”
“她们如果知道了这事,苁永之第一个不放过你。”青芜死瞪住王姐,“上次你去她掌管的校府没有事先报,又不派人通知,结果出了事。”
“我知道的。”文绮哀叹。
“你现在是想让我变成苁永之第二吗?!”青芜两只眼瞪成了铜铃。
“我知道的!”文绮的口气可怜巴巴的。
月龄想笑又不能笑,终究是可怜她,站起来为她说好话:“殿下,季识鱼姑娘知错的了。”
“对,我现在是季识鱼。”文绮强调,眼见又有人来了。
青芜啪的一声扶额:“我的天,两个“季”姐妹在这里这样那样,天理呢天理呢!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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