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起垂眸看了月龄片刻,无半分多余神色,随即转过身,以指尖轻叩案沿三下。
阁门无声开启,贺上犹躬身而入,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大人。”
“报。” 浅起声音冷定,不带半分起伏。
“属下有两事上报。” 贺上犹低头,不敢有半分隐瞒,“第一,秘使已按计划就位,潜伏在祈福大典外围,只待大人传令,便可启动联络。”
“第二,与季知鹭同行的三名官员,已察觉异常,开始强行突围。她们身手老练,配合严密,李思淼一人难以压制,我方已增派人手合围,外部压力已拉满。”
浅起走到玉席旁,指尖轻敲桌面,接收实时线报:“把她们的位置彻底锁死,围而不攻,只施压、不近身、不伤人。让她们清楚,突围无用,救援无望,把压力推到最足。”
“是。” 贺上犹应声,又继续禀报,“另外,属下探查确认,三人之中有一人一直在暗中查探灵眼、命格与魂魄损耗的关联,用意不明,显然是早有预谋。”
“这在意料之中。” 浅起语气淡漠,“她们突围、被围、施压、挣扎,全都是我要的线索。外部压力足够,她们才会按我的步调走。”
“季知鹭昏睡,灵眼闭合,傀儡视野已断,她们失去暗中指引,只会自乱阵脚。”
贺上犹微微抬头,语气谨慎:“大人,她们一旦彻底失控,会不会坏了密诏的布局?”
“不会。”浅起回身,看向坐榻上昏睡的月龄,“她们乱,才显季知鹭重要;她们急,才显季知鹭价值。”
“她们越是拼命,淮独与隐彦越会认定,季知鹭身上握有关键筹码。”
贺上犹心下一凛,继续道:“属下已按大人吩咐,切断所有向外传讯的路径,玄镜傀儡视野全部锁定,同伴位置、动向、意图,尽在掌控之中。”
“做得好。” 浅起语气依旧平静,“不必看玄镜,只听线报。所有消息实时汇总,我要知道她们每一步移动,每一次出手,每一回商议。”
“是。”贺上犹道。
浅起目光落在月龄身上:“加强暗卫,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惊扰,更不许任何人伤她。”
贺上犹躬身:“属下明白。”
浅起抬手,示意她退下:“去稳住外围,继续施压和合围,不必留手。记住,只围不杀,只逼不攻,我要的是她们乱,不是她们死。”
“属下遵命。”贺上犹躬身退去,阁门再度无声闭合。
浮空阁内恢复寂静,暖炉温火静静燃烧,安神香轻缓弥漫,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月龄昏睡在坐榻之上,眉头微蹙,似仍在梦中挣扎,却已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而阁外,祈福大典将至,天祥都暗流涌动。
浅起立于浮空阁中央,静静垂眸看着昏睡的月龄,指尖轻叩。
此刻在外,廊桥横空,风穿石隙。
青云衣搜遍周遭,确认无埋伏,回身时已至戴面具的紫衣少年身前。紫衣少年脚步轻快,平直道:“知鹭姐姐去了何处?你一路相随是盯防呀,还是守护?”
青云衣不答,身形微动,右手直扣对方脉门,左掌锁死肩颈,指力精准落于穴位,封其经络。紫衣少年顿时周身一滞,气力难聚。
她心知硬抗无用,当即对青云衣眨眨眼睛,运转柔术,身形如绸滑转,下一瞬肩背轻沉,假身自颈间脱落,空壳坠地。
少年脱身而出,褪去伪装露出内里劲装,立在廊间,不再多言,只对她挑挑眉间。
青云衣收回手,静立原地。
如意与于敏海自廊桥另一端快步赶过来,目光落在脱身的紫衣少年身上,发问:“你把季知鹭带去何处了?”
她抬首,笑眯眯:“知鹭姐姐随我家主人在浮空阁中,暂无险困。”
“玄族腹地,私自带走外人,不是软禁便是试探。” 如意点明立场,懒做无谓争执,“你们不必遮掩布局。”
少年神色微变,正要同她辩驳一番,贺上犹忽然出现,缓步而来,躬身向她们行礼:“诸位不必争执,主人已在阁中等候,请随我前往。”
一行人被贺上犹带入浮空阁,暖炉静燃,安神香缓缓弥散。
只是她们一行人都没想到情形是这样:月龄端坐榻上,手上拿着那把短剑压着浅起,看到青云衣她们跟在贺上犹身后,道一声:“来了?”
两拨人各喊各人:“季知鹭?”
贺上犹和紫衣立刻出声:“主上!”
浅起摆摆手对这两人说:“我没事。”而后对如意她们摆摆手:“你们坐坐坐。”
月龄低头看了一眼浅起,这才放开了短剑。
浅起耸耸肩,摊开手对如意说:“我可没有伤害她,她早有戒备,香与咒只对她起了一点作用,你们不必多虑。”
如意上前一步,语气直接:“你将人扣在身边,究竟是何用意?”
浅起不避不讳:“她的灵眼一直在示明她不属于此处。你们留不住,隐彦留不住,淮独也留不住。我留她只为议事,不为加害。”
如意、青云衣、于敏海三人神色微动,未料她将灵眼一语道破。
月龄抬手,示意三人稍安,随即转向浅起,微微低头:“我有事求你出手相助。”
浅起看着她,无语挑眉道:“呵呵,方才还拿着短剑要作势杀我,现在要求我?”
月龄抬眼:“线人落入隐彦手中,处境危殆,我需你出手保全。”
浅起颔首,抬抬手:“此事我可以帮你,我会稳住线人的安危。”
她说完起身,移步至阁侧:“我知道你此行所求不止线人一事。你肯低头求助,我便应下相助;相应地,我要与你谈一桩盟约。”
月龄:“你说。”
浅起身了个懒腰:“我饿了,我要边吃边议。”
月龄:“……”
如意、青云衣、于敏海:“……”
侍从推开阁门,室内中央缓缓出现同心方台,取四方同席、尊卑无异之意。
“我的娘亲向来主张同席和为贵,不设高下,不别亲疏。” 浅起幽幽道。
侍从依次奉上茶点、香膏与陈年蜜酿,台角三盏灯次第亮起。
浅起拿起酒壶为月龄倾入半盏蜜酿,推至她面前:“此酿藏于旧窖多年,性温不伤内,可浅尝。” 随即将壶交与身侧侍者,令为众人续盏,“皆是私藏,无外间俗味。”
浅起执盏轻顿,垂眸缓声,不避不藏:“季知鹭,你真的只是季知鹭吗。”
月龄抬眸,换了个路子绕开她这句话:“你在我身上寻的是故人旧影。你娘有人类血脉,你便将这份念想寄在了我身上。”
浅起微顿,未否认,续言:“我有时会想,你将来会不会落入与我一般的境地。”
月龄应道:“我不懂你所指。”
“你肯信我,我记在心里。” 浅起将盏底轻磕方台,一改此前松弛,语气落定,“但我不能直接将你们送回灵狐族的地界。”
于敏海一听,当即开口:“为何不能?”
“当然是为你们周全了。庆典在即,各方玄力汇聚,庆典灵力紊流,会冲乱传送阵基。”
如意接话:“便可远离王都,另择地点启阵。”
“不止于此。”浅起声线压低,“灵狐与玄族分属两界结界薄弱处,直开通道极易被巡界之气察觉,更瞒不过玄王耳目。”
月龄听出她已有定计:“你打算送我们往何处?”
“人类地界有一处旧界碑,是上古遗留的伤门,距你们灵狐领地不远。”
月龄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聊州。”
浅起微怔:“你如何知晓?” 此乃旧界秘闻,仅少数研史者与秘使掌握。
“聊州有洛水旧观,与灵狐地界暗通。”月龄一语道破,“旧观根基便是上古传代的界路节点。”
浅起一时无言,心中愈加对月龄觉得好奇。她定了定神,据实交底:“那处门是上古匠神为归人所设。原是双向通路,如今只剩旧观一脉尚可通行。你们吃饱歇定,我便安排路线,从旧观转出最为稳妥。”
席间未过片刻,侍者近前,以耳语禀报:“玄王已至府外。”
浅起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平淡无波:“她不来巡一遍,便不安心。” 言下之意大家都听得出来,淮独素来疑心重,必是前来探查动静。
月龄和她们都先转入了旧楼偏殿。
浅起入内更换装束,褪去雅集服饰,换上工服,面覆遮颜纱巾,腕间套上护具,步入丹房。房内鼎炉列阵,药架井然,一派炼制秘药的规制。
淮独步入丹房,目光扫过炉鼎与药皿,她素来不喜浅起沉迷此道。浅起取过心火之器,引动内息,心火成形,袅袅聚于炉前。
淮独退后半步,出声讥讽:“这便是你给我备的寿礼?”
“妹妹看后,自有定论。”浅起答着,手上动作不停。
心火缓缓凝聚、塑形,渐渐凝成一尊温魂小像,眉目温婉,气韵沉静,与寻常造像截然不同,自带安魂之效。
淮独目光落在小像之上,整个人骤然震愕,身形一晃:“娘亲?”
丹房内一时无声。
浅起收了心火,立于一旁,这一尊温魂小像,正是她握在手中、能撬动她这妹妹情绪的唯一筹码。
玄族旧史之中,淮影当年所患并非异症,而是世代缠身的家族诅咒,心绪一乱便难自持。
她自知时日无多,便将幼孩浅起托孤给林沙雪,只求有人能护她避开诅咒与斗争风波。林沙雪待浅起愈是亲厚,浅起心中愈是不安。淮影受诅咒所困,纵是亲生骨肉,也难压心性乱象,每见浅起,常失了常态,言语与举止皆失分寸。
淮独看着殿中陈列的淮影木刻像,刻工尽展华贵,却无半分慈母常态。在她眼中,这些木刻皆显陌生,只余刻意雕琢的痕迹。
而今浅起以魂灯幻形,凝出淮影的模样,竟贴近淮独心底未曾言说的念想。浅起自然不会告知,此形是以淮影容貌为骨,林沙雪的神态为意,两相融合而成。
“妹妹,祈福大典仪程,已按你的心意备妥。” 浅起躬身行礼。
淮独对此居然没有勃然大怒,登车离去时,只低低一语:“这便是治学之人的手段。”
张似闫在车中低声进言:“不能放她就此脱身,应即刻布控封锁府邸。”
“你以为寻常围困,能困得住淮浅起?” 淮独漠然一语。她比谁都清楚,幼年二人相伴,儿时追踪与藏物之戏时候浅起从无失手。
阿姐要藏,无人能寻;阿姐要寻,无人能遁。
张似闫仍坚持:“到手的先机,不能白白放走。”
淮独望向车外天色,只淡淡一句:“我们做不到,自有月度潮汐替我们做。”
玄族地界冬日少雪,一旦风起,便成狂乱之局。狂风乱流席卷天地,雪粒击石,气浪翻涌,楼宇动摇,整座王都都陷在动荡之中。
浅起送走淮独,不过半日天候就便骤变。贺上犹快步入内禀报:“大人,私军传回消息,成群黑鸦聚于第五区上空,风雪已至。”
月龄初闻私军之名,微有疑惑。阑时在侧解释:“这是大人直属的部曲,不隶玄军编制,不受旁人调遣。”月龄心中了然,浅起根基已成,也难怪淮独日夜戒备。
浅起负手而立,平静:“不必猜,必是我妹妹的安排。只是这般风雪乱流,正好供我们乱中隐匿,脱身更易。”
一行人依原定计划整理行装。此时有侍者捧来一幅玉轴古画,躬身呈给浅起:“大人,这是先王遗留的密令,玄王始终未曾发觉。先王将密令藏于古画夹层,若非血脉契合,无人能开启。”
浅起双手接过,郑重置于案上。月龄上前细看,画中女子眸光沉静。“她是我娘亲。”
浅起语声平缓,“是护我周全的人。”月龄静静看着画中人,若有所思。
此画需以血脉解锁,方能取出夹层中的先王密令,浅起暂时将古画妥善收存。当务之急是按约定护送月龄一行人返回人类地界,避开乱局与追兵。
一行人经由密道稳步出城,一路潜行至王都近郊荒原。
密道出口早已布防妥当,帷帽护灵队全数在此待命,队员皆身形短小精悍,披帷甲、执灵刃,肃立不动,只听浅起一人号令。
浅起上前扶住月龄,将她送上自己的灵驹。此驹生性温顺、内含灵力最擅在雪地行走。
不多时,天色骤变,狂风骤起,黑霾遮天,灵雷由云层间翻涌而下,声势震地。
天际深处传来玄兽奔行之声,以震彻天地的速度冲撞而来。月龄一听便知气息熟悉,心头骤然一紧,忆起阙州大战时的凶险景象。
贺上犹凝神辨明气息,快步近前向浅起沉声回禀:“大人,来者是玄兽苍渊,天生以速度称雄,不倚仗蛮力。”
浅起闻言,当即下令:“取我的箭来。”
左右侍卫不敢耽搁,即刻将弓矢奉上。浅起翻身下马,手持弓矢行至月龄面前。
风撩起她的发丝,她视线不移,只看着对方,不避不闪。
此一箭关乎全局安危。若不能一击击穿玄门,苍渊冲出必致死伤无数。
引弓、蓄势、凝息,动作稳如泰山。
下一瞬,箭矢从浅起手中脱弦而出,箭撕裂天际,直刺虚空之中的玄门。灵焰之火轰然炸开,赤芒冲天,玄兽与玄门同时被灵焰卷裹,火势顺着缝隙倒卷向内,直扑玄门另一侧。
张似闫大惊,急忙挥袖强行关闭玄门,可灵焰已缠上她所着灵袍。灵袍虽能隐匿身形,却抵挡不住灵焰灼烧,转瞬便被燃去大半。
她慌忙取出凝砂撒在身上,勉强将火扑灭,此刻已是衣衫褴褛、跪地发抖,狼狈不堪。
至此,张似闫才真正醒悟,玄王的姐姐从来不是外表那般温润雅士,而自己从一开始便落入对方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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