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溪?
风溪正朝着她挥手,神色急切。
月龄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可理智瞬间清醒。风溪不在这里,风溪绝对不可能在三百年前的今天,这定然是幻觉,是有人故意诱导她,想引她脱离队伍。
可月龄想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
“姐姐,你要去哪?” 紫衣少年察觉她的异动,连忙拉住她。
“我去去就回。” 月龄挣脱她的手,快步朝着那道身影走去。如意、于敏海、青云衣三人察觉不对,连忙紧随其后,却还是被人群阻隔与她拉开了距离。
月龄追至广场边缘,那道身影却忽然消失不见。
她正四处张望,忽闻身侧传来一声惊呼,一名白发人被拥挤的人群撞倒,身形踉跄着就要摔倒在地。
月龄不及多想,下意识扶住老者。
便是这一个举动,暴露了她的身份,寻常百姓,绝无这般迅捷的身手,更不会有玄力波动。暗处潜伏的暗卫瞬间察觉异常,几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朝着月龄围了过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名身着粗布衣裙的人快步走上前,拉着月龄的胳膊,低声道:“姑娘,快跟我来,我带你避开这些暗卫。”
月龄心中疑惑,却也知晓此刻不宜多问,再拖延下去,只会陷入绝境。她看了一眼此人:“有劳姑娘。”
“我叫里孟,是这城中的百姓,知晓些僻静小巷,能避开暗卫追捕。”里孟说着,拉着月龄快步钻入旁的一条暗巷。
她脚步轻盈,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
月龄紧随其后,手中紧紧握着短剑,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暗卫的脚步声、喝骂声在身后响起,却被暗巷的曲折与嘈杂掩盖。
里孟带着她在纵横交错的暗巷中快速穿梭,兜转数次,终于彻底甩开了暗卫的追捕。
而另一边,如意、于敏海、青云衣三人冲破人群,却早已不见月龄的身影,只看到几名暗卫在广场上搜寻。
暗巷之中光线昏暗。月龄停下脚步,看向里孟,沉声问道:“你为何要救我?你可知我是谁?”
里孟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我不知你是谁,只知你是个心善之人,不愿见你落入暗卫之手。再者,我虽只是寻常百姓,却也看不惯玄族暗卫的蛮横,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里孟带着月龄在暗巷中穿梭片刻,前方赫然出现一座不起眼的石牌坊,坊身刻着模糊的祈福纹路。
里孟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扣,轻轻扣在牌坊侧面的暗槽上。
暗槽转动,牌坊一侧移开,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此处是外城的祈福庙,表面供奉神像,内里却是我们这些工匠的聚集所。”
里孟低声解释,“我们皆是做仿造器物的工匠,藏在此处避开城卫巡查,也避开玄族的盘剥。”
月龄点头,紧随里孟走入入口,穿过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与外面朴素的庙宇外观形成极大反差。
这里内里开阔宽敞,四下用粗布帘隔出若干隔间,中间是空旷的场地,十几名身着粗布短打的工匠围坐在一起打磨器物,或拼接仿品,皆是手脚麻利的。
地上散落着各类仿造的法器、配饰,皆是用以蒙混城卫、售卖谋生之物。
众人见里孟带回外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落在月龄身上。
月龄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众人的身手与配饰,指节厚实,掌心布满老茧,是常年握锤打磨的痕迹;有人腰间挂着仿造的玄族符文配饰,却手法精细,不细看绝看不出是赝品;还有人步伐沉稳,隐有内力流转,显然并非寻常工匠。
这些人看似是做赝货的工匠,实则各有来路。
“这是谁?里孟,你怎么带外人回来?”一名工匠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警惕,随即用切口试探,“坊内无闲客,匠作需归行,这位姑娘师从哪处?”
切口暗藏机锋,若是外人,定然不知如何应答。
月龄心中权衡,不冒失直言,也不刻意隐瞒,用模糊话术从容应对:“偶经此地,蒙里孟所救,暂避风头,并非闲客,亦不扰匠作。”
这番话既避开了具体来路,又回应了切口的试探恰到好处。工匠们面面相觑,仍有疑虑,正要再追问,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必多问,先安置下来,城卫尚未走远,莫要因议论引人注意。”
说话之人是一名中年人,袖口挽起,指尖沾着些许颜料,正是此处的管事卢秋。她手中握着一件未完工的仿造玉佩,一边示意工匠们继续干活,一边对身旁两名工匠吩咐:“你们继续巡查外围,留意城卫动向;其余人各司其职,不得擅议外人。”
众人应声纷纷低下头,重新投入手中的活计,场内很快恢复了忙碌的声响。
卢秋这才转向月龄与里孟,道:“跟我来,此处人多眼杂,不便久留,我带你们去僻静处暂避。”
里孟点头,留在原地继续巡查,卢秋则引着月龄穿过一道道布帘隔间,走到场地角落的一处暗道入口。
暗道入口被一块石板遮挡,卢秋弯腰移开石板,示意月龄先行进入。“此暗道连通内院静室,不易被察觉,可避开一切巡查。”
月龄弯腰走入暗道,卢秋紧随其后,放下石板,抬手结印,一道淡色的结界瞬间笼罩住暗道入口,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与气息,也能阻挡城卫的追踪,确保此处不被发现。
暗道狭窄,光线昏暗,两人缓步前行片刻,便抵达一处专属静室。
卢秋推开房门,屋内陈设雅致,与外面工匠聚集所的简陋截然不同。靠墙摆放着一排书架,上面陈列着各类典籍与法器图谱。
中央是一张实木长桌,桌上放着一枚完整的玄族灵玉,并非仿品,质地温润,泛着内敛的微光;墙角的博古架上,摆放着各式正品玄族配饰与法器,件件精致,绝非寻常工匠所能拥有。
这些陈设,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绝非普通管事那般简单。
卢秋转过身,目光落在月龄身上,并未多言,只淡淡开口点到即止:“姑娘不必再遮掩,你身上的灵眼,虽刻意隐匿,却仍有微弱气息泄露。能引动弓剑,能与器物共鸣,这份天赋,可不是寻常过客能拥有的。”
月龄心头一震,她从未对外人提及自己的灵眼,卢秋竟能一眼看穿。
她心中的戒备愈发浓烈,却也知晓,卢秋既然点破,定然早已摸清她的底细,此刻再隐瞒,已然无用。
“你既然知晓我的底细,便不必绕弯子。” 月龄沉声道,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这些玄族器物,绝非寻常工匠所能拥有,你的身份,也不止是此处的管事吧。”
卢秋走到长桌旁,不慌不忙:“姑娘既看得出,便知我并无恶意。此处虽是工匠聚集所,却也是我用来联络各方、收集玄族情报的据点。我知晓你潜入天祥都的目的,也知晓你身上的秘密,今日救你并非偶然。”
月龄看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卢秋也丝毫不怯场,就这样回应她的视线。
而后月龄揉了揉眉心,无语道:“浅起。”
“嘘。”卢秋抬手将食指轻轻贴在唇上,目光锐利笑道:“你果然很聪明,知鹭,只需一点蛛丝马迹你便能察觉异常。”
月龄盯着眼前的卢秋,语气沉凝:“你想怎样,浅起?”
她早该察觉,寻常工匠管事,绝不会有这般沉稳的气度与隐秘的身手,当下只有浅起才会这般易容伪装、不动声色的本事。
卢秋闻言,嘴角微扬,微一转身,盘缠的发髻松开,乌黑的缎发垂落,发间缀着细碎的流苏,五官被灵力重塑,露出直挺的鼻梁与利落的下颌,一双明媚的眼眸告诉着月龄她是谁。
浅起收回手道:“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此处并非久留之地。”
月龄定了定神,她知晓浅起身份复杂,行事诡谲,此刻虽未表露恶意却也不得不防。“你不是想带我找个地方说话吗?”
“自然。” 浅起点头,两人脚下的石板忽然消失,她抬手结印,一道淡色的结界笼罩住二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气息。
结界启动,两人身形浮空,周遭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是哪里?” 月龄目光扫过四周,一片虚无,不见光影,不闻声响。
浅起眼中闪过一抹黯淡,随即恢复平静,抬手轻挥,结界内泛起微光,一道浮空阁缓缓显现,她尾指佩戴的金戒轻轻一划,结界消散,两人稳稳落在地毯上。
浅起带着月龄走入浮空阁深处,一边走,一边说道:“这头雪豹画像,是我母亲在世时养的灵物穿行。我母亲偏爱红白二色,这浮空阁的陈设,皆是按她生前的喜好布置。”
月龄目光扫过阁内,素雅的蓝花白底瓷花,搭配鎏金链条,靠墙摆放着一排昂贵的檀木家具,雕工精细;滚金边的纱帐之后,是一张雍容华贵的床榻。
这些陈设无声地彰显着浅起的身份。她转头看向浅起,沉声道:“你费尽心机易容成卢秋,藏在工匠聚集所,又特意救我,究竟有何图谋?”
浅起走到壁炉旁,神色平静:“我并无恶意。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与其相互提防,不如暂且合作。”
浅起以手势示意她安心落座。
月龄甫一坐稳,想起什么,抽手起身:“我必须与同伴汇合,她们不知我去向,必会四处搜寻,这样下来极易暴露行踪。”
“你不必焦躁。” 浅起摆了摆手,示意内外皆在掌控之中,“我已遣人暗中看顾她们,此刻你若贸然离开,反而会将她们拖入明面上的追杀,于安全无益。”
月龄依旧心中难安,玄族地界本就是步步杀机,“我留在此间,对你、对我、对她们,都不是好事。”
“你是怕我将你扣为人质,还是怕隐彦循迹追来,对你下手?” 浅起微一眯眼,语气平直,“季知鹭,你现在不肯正视我,是因我易容为卢秋混迹工匠之中,还是因你身上藏着灵眼命格,不敢让人窥见真相?”
月龄避开这一番话锋,转而问及旁人:“里孟与那些工匠,是否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 浅起抬手解去外层布衫,露出内里贴身劲装,行至案前,从暗格中取出疗伤药膏与温热的饭食,一一推到月龄面前,“工匠只知我是此间管事,负责调度联络,不知我是玄王淮独之姐,玄族史官。你指骨刚接,受刑未愈,先用药敷伤再进食暖身。”
她又道:“季知鹭,留在此处,第一要务是安全。”
月龄看着案上药膏与温食,知她所言不虚,可心神依旧无法安定。
浅起见她不肯动,便将瓷瓶又往前一送:“我知你不信玄族之人,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设防。”
“我们什么时候是可以讲你我的了?”月龄呵了一声,终是拿起药瓶,以指尖挑出药膏,敷在指骨伤处。
浅起看着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我王当年留下双份密诏,一份在薨逝后昭告全族,安定人心;另一份则由新任玄王亲自执掌,如今落在淮独手中。这么多年,我要的就是这第二份密诏。”
密诏关乎玄族王权正统,是倾覆朝局的关键,她竟将这般核心秘辛直言相告。月龄脑中瞬间闪过照清临终所言,关于灵眼、关于魂魄损耗的记载,寒意从脊背升起。
浅起不待她遮掩,便已点破最深隐秘:“不必强压心神,也不必遮掩。你身上生有灵眼,可凭魂魄之力瞬间挪移,只是每一次动用都会耗损自身本源。你的命格本就是以灵眼为引、以魂魄为代价。”
月龄脸色瞬间沉冷,震惊到无法言语。灵眼是连文绮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浅起却全盘知晓,连命格作用、挪移代价都一清二楚,仿佛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不必惊慌呀。” 浅起退至案边,一缕淡白安神香从炉中缓缓升起,漫散在阁内,“我不会伤你,也不会利用灵眼害你。只是你连日受刑、强行催动灵眼脱身,魂魄耗损过甚,再强撑下去,只会伤及根本。”
香息轻缓入鼻,月龄只觉四肢百骸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离,脑中清明渐散,反抗的意志越来越弱。
浅起垂眸开口,念起一段静心诀,声调平稳无波,不带半分蛊惑,却一层层抚平她心底的戒备与躁动。
月龄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如沉入温水,终是失去所有反抗之力,身体微微一歪,缓缓倒在坐榻之上,陷入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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