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龄小心防范着,一路上走走停停,打算先听听风声,并不急于马上进入玄族的王都。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都会?”月龄白天休息时询问天祥都的情况。
“青云衣和你应该来过几次。”于敏海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向如意说。
“沉江一案后,和青云衣来的次数比较多。”如意承认。
月龄是好奇了:“你们怎么来的?玄族的领地这么容易被人潜入吗?”
“自然是有内应。如果没有内应。我们根本无法深入到玄族腹地,更别提进入天祥都内了。”如意道,“我和青云衣来,主要是和对方进行一些交易。”
“对方?浅起?”月龄早就有所猜疑了。
“是她。”如意压眉描述这位半人半玄的玄王姐姐。
“她与多方都有牵扯,玄妖兽狐皆有往来。” 如意补充,“她一半人族一半玄族的血脉,恰好能在两域之间自由通行,也是少数在玄族内主张与外族互通之人。此人惯于观望,从不会真正站在任何一方。”
风雪稍歇,天祥都外城街巷渐次有了人声。
沿街两侧,法器行、兵刃铺鳞次栉比,大多挂着玄族符文标识。她们几人走至一间门面不大的法器小店时,月龄目光忽然顿住,被角落架上的一柄短剑牢牢吸引。
那剑通体斑驳,尘迹覆面,看起来与废铁无异,却莫名有一股沉凝的气息漫到她身前。
月龄推门走入,店主是个面色沉静的老妇,抬眼瞥了四人一眼,并未多言,依旧低头擦拭手中法器。
月龄走到架前取下那柄短剑。刚一触到剑鞘,便觉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力道。
她抽出剑身,剑刃透着内敛的锋芒,痕迹下似乎藏着细密的符文,只是被岁月掩盖难以辨认。
“此剑要价几何?” 月龄问道。
老妇头也不抬,淡淡吐出四字:“千金议价。”
话音刚落,如意、于敏海、青云衣三人都围过来了。
千金之价,绝非小数,这般斑驳短剑在外人看来,无疑是虚高。
于敏海上前半步,拿过短剑把玩,片刻后收回:“此剑虽有玄息,却内敛过甚,不值千金。”
月龄却心中不舍愈甚。只是眼下她身无长物,麒麟弓也不在身侧,千金之资根本无从筹措。
她耸耸肩正打算将短剑放回架上,店门忽然被推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青衣,衣袂利落,腰间悬着一柄刃,月龄一眼便认出,她是浅起身边的贴身随从贺上犹。
早前她曾与贺上犹有过一面之缘,而来的路上如意便说过浅起会遣人接应。
贺上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紫衣之人,梳着利落的双髻,神色纯粹干净。
二人目光先是扫过店内,随即落在月龄手中的短剑上。紫衣之人先走上前,目光落在短剑上,又看向月龄笑眯眯道:“姐姐既然喜欢这把剑,便不用为难,我替你买下便是。”
月龄连忙推辞:“不必不必,此剑价高,我只是一时好奇,并非真要购买。”
“无妨。”贺上犹上前一步,既表明立场,也不给月龄推辞的余地,“我家大人早有吩咐,务必妥帖接应诸位,些许薄礼不足挂齿。” 说罢,她转头看向老人,“此剑我们要了,千金价款,即刻结清。”
另一个人闻言,立刻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递到店主面前。店主接过钱袋,清点完毕,确认无误后,便取来锦布将短剑仔细裹好,递到她们手中。紫衣之人捧着锦布包,笑着递过去给月龄:“姐姐,给你。”
月龄被她这样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心虚,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接下来了。
贺上犹不再多言,引着四人走出法器小店。
街旁早已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呈深灰色,无过多装饰。贺上犹亲自驾车,紫衣之人则陪着月龄四人坐进车厢。
马车穿街过巷,避开玄族巡查的兵卒与热闹的集市,一路往城中腹地行去。途中几人并未多言,都在暗中留意窗外的路况,记下车行路线。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众人掀帘下车,只见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客栈,朱门雕窗,檐下挂着鎏金灯笼,正是天祥都内最知名、最稳妥的客栈,往来皆是各方权贵与商户,不易引人怀疑,也便于掩人耳目。
贺上犹引着众人走进客栈,店小二连忙上前接应。贺上犹报出预定的房间号,店小二便领着几人上了二楼的僻静客房。
待店小二退下,贺上犹关上房门,将内外隔绝,这才开口:“诸位暂且在此安歇,我家大人尚有事务处理,稍后便会派人前来商议后续潜入之事。城中戒备森严,诸位切勿擅自外出,以免暴露行踪。”
贺上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去,紫衣之人却留了下来,说是奉浅起之命,在旁协助众人。
待贺上犹走后,月龄才打开手中的锦布包,将那柄短剑取出。灯火之下,短剑的痕迹愈发清晰。
她握住剑柄,将剑缓缓抽出:“眼睛不错。”
屋内几人皆将目光投向短剑。如意、于敏海、青云衣三人凑近桌案,凝神细看,剑身上下、剑首两端,皆是光秃秃的,并无半点丝线、绳结或是刻画的痕迹。
紫衣之人也凑了过来来回打量着短剑:“啊?”
“什么眼睛,眼睛在何处?” 青云衣问道。
“就在剑首啊?深色丝线编织而成,看起来是注了法力,活脱脱像真眼玉珠,此刻正睁着。” 月龄虚虚一引,精准指出“眼睛”的位置,“你们瞧不见吗?”
如意仔细打量刀身,指尖在刀柄反复摩挲,来回翻看几遍,皱眉道:“这刀通体光滑,只有几道普通刻痕,哪里有什么眼睛?”
紫衣之人:“姐姐,这里什么都没有呀,是不是你看错了?”
于敏海:“我等目力所及皆无你说的眼睛。”
如意也点头:“此剑内敛玄力,恐有异常。并非你目有偏差,想来是这剑与你有特殊牵系,唯有你能看见、能感知。”
紫衣之人看着月龄困惑的模样:“或许这剑是认主的,只有姐姐你能看见它的剑穗。”
一个时辰后,望云楼客房内,窗棂半掩。
贺上犹坐在案前,开门见山便与她们商议返程事宜:“你们急于返回,我家大人已然知晓。只是眼下天祥都戒备森严,唯有借祈福大典之机,才有机会找到稳妥路径。”
月龄发问:“祈福大典?”
“祈福大典乃是北国盛典,届时城中会有大规模游街,人声鼎沸,巡查虽严却也最易掩人耳目。”
月龄问道:“可有稳妥通路?”
贺上犹缓缓道来,“有两条贯通外界密道,月寸门与穿云道。此二道可直达你们门派属地,不受任何结界限制,亦是眼下唯一能避开玄族主力巡查的路径。”
于敏海前倾身子,急切理藏着几分戒备,“既是秘道,开启定然不易。”
“确实不易。” 贺上犹不掩实情,“此二道需淮独亲自掌控,且开启时需消耗深厚内力,寻常人根本无法催动。月寸门早年由灵狐族掌控,后我家大人与灵狐族签订合作协议,将其拆分,由双方共同掌控以维持通道稳定。”
“穿云密道则归玄族正统掌控,此次我家大人会亲自出手,借祈福大典的玄力加持,同时开启两道秘道送诸位返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们要稍作等候,待祈福大典游街队伍集合,趁混乱乔装潜入,再由我家大人引至秘道入口。此举是眼下最安全的法子。”
月龄沉吟片刻,心中权衡利弊,眼下她们身处玄族腹地,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行踪,借祈福大典与秘道返程确实是最优解。
“便按你们的安排行事。我信你家大人会负起接应之责。”
贺上犹起身行礼便转身离去,临走前留下几套早已备好的服饰,供几人乔装之用。
待贺上犹离去,客房内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于敏海起身,在屋内快步踱步,焦躁难以按捺:“她们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借祈福大典为借口,未必是真心想送我们返程,说不定是想等玄族布好埋伏,将我们一网打尽。”
青云衣端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点破于敏海的心思:“你不必这般焦躁,她们的心思我与你一样清楚。只是眼下我们身处险境,无别的退路,冲动行事只会自寻死路。”
于敏海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青云衣:“难道我们就这般坐以待毙,任由她们摆布?”
“并非坐以待毙,只是伺机而动。” 青云衣放下茶杯,“浅起与我们合作,本就是各取所需,她需要我们牵制玄族激进派系,自然不会轻易伤害我们。再者,我们眼下唯有借她们的力量,才能借助秘道返程,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晓你心中的顾虑,但眼下局势,需以大局为重,不可因一时冲动毁了所有人的返程之机。”
于敏海沉默下来,她知晓青云衣所言非虚,只是戒备与焦躁难以轻易平复。
如意这时开口:“青云衣说得对,眼下我们只能按计划行事。贺上犹虽为盟主随从,却也知晓轻重,不会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且月寸门与穿云道,确实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于敏海终是松了口气,坐回原位点头应道:“我明白,只是需多加提防,不可掉以轻心。”
二日。
青云衣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幕一角,向外望去:“祈福大典的游街队伍,已开始集合了。”
她们纷纷起身走到窗边查看。望云楼楼下的大街上,人流涌动,络绎不绝。游街队伍整齐排列,鼓乐齐鸣,彩旗飘扬,场面十分热闹,往来巡查的玄族兵卒虽多,却因人群繁杂,难以面面俱到。
“时机到了。” 如意转身,看向贺上犹下属送来的服饰,“这些服饰皆是寻常玄族百姓的装扮,正好用来乔装,可避开玄族兵卒的巡查。”
几人迅速换上服饰。紫衣少年也换上了相应的装扮,守在门边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如意低声吩咐,“记住,切勿轻易展露法力,切勿与人争执,一切听贺上犹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众人点头应下,窗外的喧闹愈发浓烈,鼓乐声、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天祥都的街巷之中。
几人相视一眼,推开房门,借着人群的掩护走出望云楼,一步步混入游街队伍之中。喧闹的人群将她们的身影淹没。
祈福大典的游街正式开始,人群涌动向着城中腹地前行。
队伍行至天祥都外城渡口,忽闻远处传来悠长号角,一声接一声穿透喧闹的人群,回荡在城郭之上。
号角声落,原本高悬的吊桥缓缓放下,木板碾压着桥墩,一条直通内城的通路,在众人眼前铺开。
队伍继续前行,头顶忽然有灵鹤翩跹翱翔,丹顶白羽掠过天际,与此同时,城中钟声响起,与灵鹤鸣声交织,又有彩蝶萦绕在游街队伍上空。
月龄随人群缓步前行,目光无意间扫过内城入口处,赫然瞥见一尊玉雕巨蛇伫立在广场中央,通体莹白,双目嵌着墨玉。
那一瞬间,阙州之战中玄族巨蛇的模样在月龄心底的恐惧瞬间翻涌,脚步一顿,身形微微晃动。
“姐姐,你怎么了?” 紫衣少年察觉她的异样,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月龄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慌乱,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恐惧不甘,更有一丝莫名的牵引。
“无事,只是想起一些过往。” 月龄开口,将心中的慌乱与复杂尽数压下,“这玉雕巨蛇,是天祥都的守护之物?”
“正是。” 紫衣少年点头,“这是玄族先祖所雕,用以守护王都,只是模样太过威严,时常吓到初次入城之人。”
月龄不再多言,随队伍继续前行,鼓乐声、钟声、人群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可她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未能平息。
行至内城广场,游街队伍稍作停歇,众人纷纷驻足观赏广场上的祈福仪式。就在这时,月龄忽然瞥见人群尽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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