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铁门一声关上,落了三重铁锁,沉重的声响在空荡的地牢中回荡。
如意抬眸打量四周,目光掠过铁门下方燃烧的蛊??火焰与墙壁上的禁法符文,沉声道:“此处是法术地牢,四周布有强效禁法,即便解开束缚,也无法动用玄力,只能另寻脱身之法。”
“她们仅派两人主事,卫兵也懒懒散散,显然对我们心存轻视,未曾设防。”于敏海目光细致地扫过地牢的每一处,从墙壁的裂缝到地上的虫豸,无一遗漏,“这份轻敌,便是我们的生机。”
青云衣缓缓俯身,借着地牢墙壁上微弱的火光查看月龄的伤势,低声道:“指骨尽碎,伤口流血不止,需先止血固定,否则恐落下终身残疾,后续更难行动。”
她与如意一同撕下身上干净的衣襟,撕成细长布条,小心翼翼地为月龄包扎双手,避开碎裂的指节,动作轻柔却利落,尽量减轻她的痛楚。
包扎完毕,于敏海抬手扶住发间的玉簪,指尖微微转动,从簪子夹层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机关盒。
这是她家族秘传之物,以特殊玄木制成,与玉簪浑然一体,玄族搜查时虽仔细,却未曾察觉这毫不起眼的发簪中藏有玄机。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嵌着一面小巧的圆筒,身刻有繁复的传送符文,微光流转不息。
“地牢顶部有一处通风孔,虽狭小隐蔽,却可作为脱身通道。”虚弱不堪的月龄道:”我能走,先出去再说。”
如意沉声道,“我以缩地术借通风孔构建短距传送路径,机关可干扰牢中监视符文,我们趁机无声转移,切勿发出声响。”
于敏海点头应下,转动圆筒对准屋顶的通风孔,又缓缓旋动侧边的旋钮。圆筒当即射出一道黯淡的光束,穿透通风孔,在外界与地牢间搭建起一道无形的传送通道。
如意运转体内仅存的玄力,凝神发动缩地术,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微光,将自己、于敏海、青云衣与月龄一同笼罩其中。
下一瞬,四人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借着通风孔与机关的精妙配合,悄无声息地转移至地牢外的僻静廊道。
脱离法术地牢的禁法压制后,玄力终于能够自如运转,几人动作愈发迅捷,避开巡逻的玄族卫兵,寻得一处未设防备的窗口,抛出预先藏在腰间的坚韧绳索,顺着绳索快速滑下,落地时轻无声息,而后一路朝着城外的方向奔逃。
月龄的手依旧痛苦着,几个人轮流抓住她的手腕奔跑。夜色渐深,寒风吹拂着衣襟,身后的地牢城堡越来越远。
她们奔至城外的湖边时,身后已无追兵的踪影。月龄望着眼前粼粼的湖水与远处模糊的林影,知晓暂时脱离了险境,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只是指骨碎裂的剧痛仍在持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痛,却让她更加清醒。
“别动。”青云衣制止她起身,“在给你做接骨。没有金疮药与麻沸散,只能以玄力温护骨缝,痛处你要忍住。”紧接她拿了一团布塞住月龄的嘴巴,以防她因疼痛咬破舌头。
青云衣覆上月龄的指尖,缓缓催动力顺着指节游走,先稳住碎裂的骨茬,再一寸寸归位。
骨缝摩擦的锐痛骤然袭来,月龄浑身一僵,喉间闷哼被布巾堵回。青云衣手上动作未停,依旧稳而准地将碎骨一一接正,再以布条轻轻裹缚固定。
然后,她们扶月龄坐起身喝水。青云衣用袖子帮她抹额头的热汗。如意处理完她的伤口,与于敏海紧张协商接下来的行动。
“你认为我们会是在哪里?”如意询问于敏海的意见。
于敏海以枯枝在地上勾勒地形,指尖点着湖面一侧:“我们被传送的方位应在玄族王都天祥都外围。囚禁我们的是隐彦的私地,距王都不过半日行程。”
“隐彦一直是住在王都里的右臣张似闫府中。距离天祥都座是不远。”她面色沉重地说。
如意蹲下身:“从这里返回我方领地,路途遥远,且处处是玄族眼线。”
“寻常路径走不得。” 于敏海道,“唯有寻到就近的接应点,得去找浅起了。”
“不能等。” 如意看向月龄苍白的脸,“她指骨刚接,经不起长途跋涉,必须先寻药物续骨。” 她顿了顿,做出决断,“联络陛下。”
姜长息身故的消息传回鸥都,祈陵地上下皆陷沉郁。
冬日本就寒寂,宫城内外更添惶惶,流言暗生人心浮动。文绮为稳局面,明发诏令,称姜长息赴雪崩灾区慰问途中,积劳成疾,猝发急病薨逝,对外一字不提玄族作祟。
月龄等人被俘之事严密封锁,仅朝堂最高层知晓。
如朦入殿复命,躬身道:“她们几人未落入淮独之手,故而暗中传讯给浅起。”
“所以我通知了浅起。”文绮压下心头沉郁:“浅起此人,向来狡猾。”
“是。” 如朦立在阶下,“我朝屡次劝其起兵,她始终隐忍不发。淮独势大,军力尤盛,她有观望自保的心思。”
“她不是隐忍,是在等。” 文绮沉吟片刻,一言道破机关,“等我朝与淮独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如朦知陛下这话相当于是下了命令,立即点头答应了下来。
此事一定,便意味着朝局将推向全面开战。文绮自登基便定下方略,此战不打则已,一打便要彻底瓦解北国的根基,换境内长久安宁。
文绮话锋一转:“那孩子如何了?”所指正是姜长息生前所养之女。
如朦回道:“臣已遣军医,反复查验过只是外伤,体内无玄化侵染,心神暂稳。顺便将青云衣带着的那两个姐妹从柳邕州陆陌那里接回。”
文绮轻叹口气,颔首定下处置:“送她们都入朝廷书院,由儒官悉心教导,养正气、正心智。日后若有心仕途,便教她们考入朝任职;若不愿从政,便择一门技艺安身,不必拘着她们。”
一桩安置妥当,便轮到姜长息的后事。
“霖云家不准备为她举行隆重的葬礼。”如朦继续禀:“霖云家已备下灵堂,供内外吊唁。只是姜长息尸身当日便以真火净化火化,无骸可归,下葬只能用空灵柩。”
“依朝廷无遗体之制行事。” 文绮语气平静,“取她生前常用之物入殓,行衣冠冢之礼,以嫡系规格下葬。”
如朦迟疑片刻,终是出言提醒:“陛下,七大家族那边,总要给个交代。”
文绮已考虑到这点:“霖云家和若华家的向题不大。如意本身是霖云家的人,青云衣当时也在场。所以麻烦的大概是赫连家……”
“向来与她感情最好的,是赫连家的谢合。”如朦道出关键之处。
因此文绮俯瞰窗下的大街,不少民众在这万里飘雪的日子里仍徒步前往神堂为姜长息吊唁。
其中,一名白发但面容年轻的来者在前往神堂的路途中走过,静静地伫立着。黑色的帷帽遮住她的面部,上面的人看得并不真切。
“是谢合,陛下。”如朦目光落在这人身上,一下道出来者的名字,低声询问文绮,“要让她上来吗?”
“不了。”文绮毫不犹豫地拒绝。
谢合顶着大风雪继续走向神堂,没有再回过头。
在文绮看来,赫连家人的白发与风雪在一起,不可思议地融洽。
冬日的风雪,将祈陵地的悲伤染愈发浓重。
神堂前往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却都步履匆匆,唯有谢合走得格外缓慢,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戴着黑色帷帽,轻纱垂落遮住了神情,可那头白发,却未被帷帽完全遮挡,在一片白雪与素衣吊唁者中,格外突兀,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寒风打在帷帽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步步走向神堂。她走得很慢,双手拢在袖中。风雪吹起帷帽的轻纱,隐约能看见她紧抿的唇,没有泪。
宫楼高处,文绮俯瞰着这一切。如朦低声再次询问:“陛下,谢合已到神堂门口,是否传她上来?”
风雪、帷帽、白发。
赫连家在族内的朝廷代表的向来就是这样一种形象。一股席卷朝廷的风暴,时时给过于安静的朝廷一点刺激。
谢合应也是如此的,所以当初在她对于她语气恳切,“此法虽险,却能一劳永逸。神谕反复提及‘异族天命’,唯有这般方能堵住悠悠众口,永绝后患。可您近来对季知鹭格外关注,莫非是动了别的心思?”
那一刻,她未答。她知道,谢合在提醒她,月龄得死。
有些心思不必说;有些权衡必须藏于心底。
楼外风雪更急,长街人影渐远。
一见不相见,一默定乾坤。
文绮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不了。”
她不愿见。
“让青芜去见她吧。”
漫天白雪依旧飘落,谢合的身影在风雪中愈发单薄,白发与白雪交织,帷帽遮住了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片化不开的压抑,漫过神堂,漫过宫楼。
……
四下一片清寒。
四人寻了处背风的湖滩暂歇,篝火在石间燃起。月龄坐在篝火旁烤手的时候,心中忽然百转千回。阙州大战,文绮送她的护身之物化为粉碎,此番临行前,那人又将一道更稳的灵息系在她左腕,外无形迹。
火光明明灭灭,将她的思绪拉得很长,却又被眼下危局死死压住。
“隐彦没有追来,非放弃,该是另有算计。” 如意望着篝火,不带半分侥幸,“此人行事阴狠,惯于后发制人。”
月龄与隐彦数次交锋,心中早有定论。即便对方与风溪有前世牵连,这般用蛊控人、构陷屠戮的行径,也无半分可同情之处。
她此刻更放不下的,是落入玄族手中的阿桃。情感上只想让对方少受折磨,理智却清楚那已是身不由己的试炼之人。
“我本该给她一个了断。”月龄压下涩意,理智告诉她长痛不如短痛,情感却在撕扯。
“玄族不会让她轻易死去,还会继续利用。”如意一语点破,不留虚妄念想。
月龄不再多言,只将心绪按回心底。她们一路缓行,察探风声,不贸然靠近玄族王都天祥都,便是要在动静之间寻得一线生机。
“天祥都究竟是何等地方?” 月龄看向几人,她知如意与青云衣早有涉足。
“沉江事了之后,我与青云衣数次潜入。” 如意坦然承认。
月龄不解:“玄族腹地戒备森严,你们如何能轻易深入?”
“能入王都全靠内应。” 如意直言,“若无内线引路遮掩,我等连外城都无法靠近。之前数次进入,也是借合作之名行事。”
月龄略一沉吟,便猜出关键:“是浅起。”
“正是她。” 青云衣接话,“浅起偏于治学探究,与朝中激进一派不同,可也算不得可靠。”
“她与我们郡主一样,是研究型的学者。”青云衣作补充,“说实话,她是让人没有什么好感,但是相较起其她玄族人,她和她那群部下算是可以忍受的。”
“她为什么会和灵狐族合作?”月龄问。
“她不仅和我们合作,也和章国王室、妖族、兽族势力全有往来,私下互通情报。”如意道,“在玄族里,她是为数不多明面上愿和灵狐来往合作的,至于她到底心属何方,还是皆不在意,我们并不清楚,明面上看,她像是哪一派都不彻底靠拢。”
月龄:“惯于周旋各方,对外处处留足情面,只能从利害抉择来看她这个人了。”
到底她们三个人是常年在外跑,不乏这样的逃亡经历,有这样悠然自得的心态,只是一路上都不见有任何追兵的迹象,她们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
“隐彦可能在想什么诡计。”如意道,“指不定在暗中筹谋更大的圈套,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月龄与隐彦算是接触过几次,不得不表示赞同。就算隐彦是妹妹的前世,她也难以琢磨住她。
只是那半死不活的欲暮,不知道隐彦准备怎样对待这可怜的女孩。
“她们会再利用她的。”如意肯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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