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姜长息微微倾身，伸手似要拍如意的肩头，“你若不是身负任务，难道不高兴我来？”
如意心头骤然一警，下意识侧身避开。
她忽然想起，表姐是左撇子，方才抬手拂雪、欲拍她肩头，用的却是右手。这是旁人绝不会留意的细节，唯有最亲近之人方能察觉。
恰在此时，青云衣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姜长息腰间的香囊上，顿了一下：“贵主素来不喜香料，且最忌樟木气味，为何今日香囊中飘出樟香？”
这一问，如惊雷炸响。
姜长息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如意心中最后的疑虑消散。
眼前之人，绝不是她的表姐。多年的血脉感应与默契，让她清晰察觉到，眼前这具皮囊下，是陌生的气息，绝非姜长息本该有的魂魄。
“不要靠近她！”如意厉声喝止欲上前的人，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
月龄听到动静，折返身，走到姜长息所在的外边，她惊讶地发现居然没有人把守。
于是，她疑惑地绕过柱子，见着她们围住姜长息一个人。而且看这样的阵势和气氛，怎么像是弥漫浓重杀气的围剿，月龄惊愣住了。
“如意，这是何苦？”姜长息扶着木椅扶手缓缓站起，“不过是未提前通禀便来送物资，你们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如意半跪于地，手紧紧揪着衣襟，心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决绝：“你不是我表姐。”
姜长息上前两步，庙内众人皆握紧兵刃，气氛瞬间凝固。她突然身形一晃，和如意面对面：“如意，你仔细看看，我分明是姜长息啊。”
如意猛地抬眸，眸中清明如洗，不见半分迟疑：“正因为看得真切，才知你绝非她。”
“旁人或许会被这张脸迷惑，你也会吗？”姜长息轻笑一声，语气骤然转厉，“你这双能辨真伪的眼睛，留着碍事得很。”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提速，指尖指甲暴涨数寸，尖利如刃，直取如意双目。这突袭又快又狠，专挑要害。
如意侧身旋身的瞬间，长剑已出鞘，便直刺对方胸膛，可她却终究慢了半拍。
对方指尖利爪擦着剑身划过，狠狠戳中她的眼眶，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淌下。
与此同时，她的长剑也穿透了姜长息的胸膛，黑褐色的污血喷溅而出，带着刺鼻的腥气，与鲜血截然不同，渐渐如意的鲜血混在一起，顺着衣襟滴落，
“你究竟是何物？”如意忍着眼部剧痛，长剑再进三分，声音因痛楚而发颤，却依旧冷冽。
姜长息的身形开始扭曲，原本生动的面容渐渐皲裂，露出灰色的诡异肌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不过是借她皮囊，取你命罢了……”
如意不再多言，强撑着剧痛催动玄力，尽数灌注剑身，猛地一旋一挑。那怪物四肢一阵抽搐，重重摔落在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发暗，多处浮现青黑的斑痕，如同死了七日之久的腐尸，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令人作呕。
如意捂着流血的眼眶，身子晃了晃，却始终未曾倒下。庙内众人见状，皆屏息凝神，面露惊惧与担忧，先前兴起的欢腾，早已荡然无存。
雪落下，擦过如意的眼睛，融入血里。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目光落在地上的尸身上。
所有人默不作声，无法承受，一人终是忍不住：“姜长息贵主……”
那怪物褪去伪装后，露出的正是姜长息本人的尸身。她双目圆睁，瞳孔僵直，清澈的眼白处布满血斑，似有未干的血渍顺着眼角滑落，分明是临死前不甘与凄凉的模样，真真死不瞑目。
“敌人竟能潜入防卫如此森严之地！”于敏海心中翻涌，终于明白文绮先前反复强调加强戒备的深意，只是醒悟得太晚，终究没能护住姜长息，也没能提前识破这致命的伪装。
她与青云衣等人不约而同望向如意，目光中满是忧虑。月龄亦是心头沉重。死者是如意的至亲，且是被她亲手斩杀，其中的痛楚与挣扎，旁人难以体会。
如意面色沉郁，脸上仍沾着混杂的血迹，眼眶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垂眸望着地上的尸身，平静到诡异：“按规制即刻火化，杜绝尸身再被敌人利用的可能。”
“是。”。
宫人取来化尸粉剂，如意接过来亲自撒在姜长息尸身上，而后点燃真火。
烈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了那具躯体，火光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庙中回荡。
然而下一瞬，如意意识到什么，当即领着手下径直往医护所偏院走去，于敏海与青云衣紧随其后。
月龄只觉眼皮狂跳，心头隐有不安，快步跟上追问：“你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三人步履匆匆，“还有一个人！”
姜长息的遭遇让她们终于确认了长久以来的疑虑。商队中尚有被玄族附身之人，而那被众人照料多日的商队阿桃，正是最大的可疑者。
偏院病房内，一名宫人正端着粥水，耐心劝说蜷缩在一边的阿桃进食。阿桃双臂搂膝，将自己缩成一团，口中反复叨念：“我要见人……我要见人……”
一行人推门而入，如意与青云衣同时拔出佩剑直逼阿桃，屋内气氛瞬间凝固。
“啊！”阿桃尖叫着望向她们身边的月龄，眼中满是惊恐，“知鹭大人，救我！她们要杀我！”
月龄并未上前阻拦，她望着阿桃眼底深藏的异样，那恐惧太过刻意，全无往日与她相处时的模样。
连日来的疑点在此刻汇聚，这具躯体可能早已被异物占据，先前的亲近与依赖不过是玄族的伪装。
月龄握紧腰间短匕，眼底泛起红丝，强忍着翻涌的复杂情绪，静立一旁。
如意目不斜视，上前一步，抬手便扼住阿桃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拎离地面。阿桃面色瞬间紫红，四肢胡乱扑腾，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哀求：“我、不想死……季知鹭！求你……”
那双看似可怜的眼眸死死盯着月龄，喊出的话却毫无半分往日的活人之感。
“她未曾主动伤人，何以断定是玄族所化？”月龄观察着阿桃的反应，目光紧盯着她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斑点。
“姜长息未被识破前亦未曾伤人。”青云衣上前一步，挡在门口，断绝了阿桃逃脱的可能，“她们皆是玄族的蛊物，被下的指令并非直接动手，而是潜伏打探我方情报。待时机成熟，便会成为致命的暗箭。”
月龄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她与阿桃同历雪崩险境，曾以为是生死之交，却未想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
阿桃挣扎得愈发剧烈，口中忽然破音高呼：“张似闫！启动法阵！”
话音刚落，阿桃体内骤然涌出一股浓郁的气，地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交织成一张诡异的法阵。
如意见状，长剑毫不犹豫直刺而出，穿透阿桃的胸膛。阿桃身躯一僵，却仍在抽搐，黑气顺着伤口往外蔓延，似是不甘就此消亡。
月龄眼中红光大盛，知晓此刻不能留手，欺身而上毫不犹豫，短匕直刺入阿桃心口要害，彻底断绝了她的生机。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手上，与先前沾染的黑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在阿桃魂魄消散的瞬间，法阵骤然爆发刺眼的光，暗色的光芒将如意、月龄、青云衣、于敏海四人尽数笼罩。
四人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袭来，身上沾染的阿桃的血迹竟化作引线，牵引着法阵的力量。
玄族早已算准她们必会斩杀这具被附身的躯体，而阿桃的魂魄就是她们拿来是启动传送法阵的关键。
未等她们运转玄力抵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月龄悠悠转醒，身下是冰冷粗糙的石板，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墙角的火把跳跃着微弱的光，将阴影投射在墙壁上，格外狰狞。
月龄环顾四周，这里是一间阴森的暗室，墙壁上挂满了铁链、铁铐与带刺的刑具，火炉中烧红的烙铁泛着骇人的光，鼻息之间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气味。
生锈的铁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一名身着红衣的人走了进来，她身姿摇曳，身后跟着一名绿衣人，容貌清丽却带着一股非人的妖异。
红衣女子目光锐利，扫过被俘的四人，嘴角勾起冷笑：“不错。一抓竟抓到了四个要紧人物。”
绿衣之人上前两步，俯视着被铁链缚在石柱上的四人，语气带着戏谑：“那炼得完美的姜长息没能成事，反倒让这一半一半的阿桃立了功，真是出人意料。”
月龄转头，见如意、青云衣、于敏海皆被玄铁锁链牢牢缚住，法力被压制得无法运转，面色尽是凝重。
她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纹丝不动，显然是专门用来囚禁玄力者的特制刑具。
“你们抓我们来，无非是想打探灵狐族朝廷的机密。”于敏海面色淡然，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将眼前的困境放在心上。
青云衣目光落在地面残留的法阵符文上，缓缓开口：“这法阵以魂魄为引，你们算准了我们必会除她，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红衣之人闻言，轻笑出声：“现在知道也完了。”她过去摸了摸青云衣的脸，而后走到月龄面前，眼神中带着浓烈的遗憾，“灵狐陛下那般看重你，今日我便从你身上下手，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绿衣之人语气中透着贪婪与残忍：“用刑吧，我倒要看看，这几位身居高位的大人能撑到何时。”
“不必急。”红衣女子摆手，语气带着十足的耐心，“她们皆是朝中要员，知晓的秘密必然不少。耐心些审讯总能问出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从哪个先下手？”绿衣之人追问，目光在四人身上来回扫视。
“打这三个官员，她们或许会咬紧牙关不说。”红衣女子的目光重新锁住月龄，眼中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但打她就不同了，她是神谕里的人，牵制玄族的小人，只要她受不住，那三人未必能坐视不理。”
绿衣女子哈哈大笑：“折磨灵狐族在意的人，可比直接问出机密更让人痛快。”
月龄心中一凛，知晓自己已成了对方的首要目标。她暗中与如意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暗室之中，火把的光影摇曳不定，刑具在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
“去吧”绿衣女子摆了摆手坐下来，悠哉游哉看着她们
玄族两名护卫上前，反剪月龄双臂将她按跪在地，手腕与脚踝皆用玄铁锁链锁死在牢中石柱上，锁链嵌入皮肉，勒出深深红痕。
一名行刑官拎着柄特制的铁钳上前，铁钳齿刃锋利，这是专司指骨刑法的刑具，能硬生生夹碎指节，却不伤及皮肉，痛楚钻心难熬。
“按住她的手，莫让她挣扎。”燕无去立在牢门边，目光冷沉地盯着月龄的十指，毫不掩饰的狠厉，“先废了她的指骨，看她还能不能握剑施法；再毁了她的修为，挖了她的眼睛，挑断她的胫骨，让她彻底沦为废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硬气到何时！”
行刑官依言上前，铁钳精准夹住月龄的食指指节，缓缓用力。骨骼挤压的脆响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月龄浑身猛地绷紧，额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被她咬得鲜血淋漓，几道细碎的血痕并排分布，却始终未曾发出半声呻吟。
她知，此刻示弱便是输了，不仅会让自己遭受更残酷的对待，更会动摇同伴的心神。
铁钳接连落下，一根根指节被夹得碎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
如意、于敏海、青云衣三人被缚在另一侧石柱上，目光死死锁住行刑官的动作，指尖攥得发白，嵌入掌心，却始终未曾出声。
此刻任何阻拦都无济于事，只会让月龄承受更多苦楚，唯有隐忍，方能为后续脱身留存机会。
“何必做这无用功。”
隐彦忽然冷笑一声，上前两步阻住行刑官的动作，“本门有易容续骨神药，功效卓绝，便是断骨瞎眼、修为尽废，也能完好如初。你今日费尽心机毁了她，明日她们只需一剂神药，便能让她恢复原状，这般折腾，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燕无去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火气无处发泄，终是不甘地退到一旁，狠狠瞪着月龄，眼中满是怨??。
隐彦踱步至月龄身前，目光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双手与苍白却倔强的面容，带着戏谑与恐吓：“你们这些人啊……向来以坚韧自诩，但我倒要看看，这份坚韧能支撑多久。”
“今日呢，暂且留你一命，好好尝尝这指骨尽碎的滋味，明日便换凌迟之，一刀一刀剜下你的肉，我倒要瞧瞧，你身边这几位，还能始终无动于衷么？”
说罢，她抬手示意行刑官退下，领着燕无去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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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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