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睁开双瞳。狂风掀开窗户，帘子一飘一盖，书查无人声。
那一晚之后，月龄便不见了。
李纯悯醒来时，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案上压着一张短笺。字迹凌厉漂亮，只有寥寥数字：“我去处理一些事。勿等勿寻。”
如意和吉祥一众人发现月龄不在，皆是惊疑，却没人敢大声议论。“有人来过，带走了她。”如意口气严重地说，“我们三人先跟去调查。”
追风在母亲树放下月龄和范时，如意她们三人尾随而到，并不马上现身。
“现在是与玄族余孽在交战吧。”
“是的，灵狐族一直是玄族想压服的象征。一直在抵抗，只是打到了冬汐郡主的领地，那里地势不佳，失去与外敌抗衡的人心，此刻，郡主或许打算以自身为祭，将计就计。” 范时心中默念，月龄指上的戒指忽然闪过亮光，映出万千画面。让茫茫白雪间的流光交织成一面庞大的镜子。
镜子里风声凄厉，战地之上被乌云笼罩，大军如潮水般压境，不断往城门方向逼近，淮独带着余孽坐镇阵前，手持兵符，目光冷厉，直指的是人心与气运最后的维系之地。
“淮独在做最后的抵抗。”冬汐率领宫人走出内殿，踏上丹陛，褪下素色衣袖露出握着剑柄的手。
蓬莱从灌木丛里跳起来，叫喊：“不！不！娘！！”
镜子里的冬汐的手缓缓举起，指尖握着的神剑映出寒光，她对着首城方向深深叩首。三叩礼毕，起身时，她手中长剑已出鞘。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颤抖，瞬间，万丈清光乍现，神魂与灵鸢神像相融，她最后化作万丈金光四射的火龙，千万火灵狐的灵魂跟随她们的圣兽向玄军统帅淮独扑去。
镜子碎了，还回了雪。
如意追上去，一边拽住要对月龄说话的范时，一边哽咽对身旁的吉祥急喊：“拦住她！别让她冲动！”
她迅速取下腰间法器，凝出灵光向四面八方戒备。空气一瞬如冰，云端吹来云雾般的暗沉戾气。
如意拔出腰间弯刀，走向范时喝道：“你凭什么改她的命？你要带她去哪里？”
“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范时竖起佩剑刺入古桃树底下，佩剑所立之处向两侧裂开一条缝，雪从细缝里散发形成阻碍的屏障。
“什么意思？” 如意举起双手挡在月龄身前。
范时的声音冷若寒冰，“所有命数的前提，是大家能活。”
“一个人不能分出两个命格，一个寰宇也不应该分出两条界，得摆脱错误的纠缠了。”
如意浑身一震，月龄走上前来，吉祥微讶地扭过头。范时转向月龄，道：“鱼玄青呢？”
茫茫大雪封了天地，唯余一株老桃树孤立雪间，枝桠上积着厚雪，却仍有零星花苞凝着霜，透着几分倔强。
“她会来的。”月龄立在桃树下，雪落在她肩头，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还会带来那另一枚戒指。”
话落，漫天风雪骤然变烈，原本凛冽的雪气竟化作卷卷寒沙，在桃树周遭旋成中空隧道，自天际直坠雪地，搅得积雪飞溅。
老桃树的枝桠被狂风扯得剧烈摇晃，枝上雪沫簌簌掉落，砸在雪地上，发出如鼓点般沉闷的震响。
片刻后，风暴中心滚出三道人影，重重摔在雪地里。鱼玄青率先撑着雪面跃起，指尖紧攥着一串泛着冷光的戒指，身形矫捷如惊鸿，转瞬便冲到月龄身前。
月龄见她衣衫虽染雪，却无半分伤痕，终是松了口气：“鱼玄青，我还以为你遭人掳走了。”
鱼玄青却嗤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落寞：“小瞧我了哦，从不会任人掳走，此番入局不过是我故意被‘绑’走罢了。”
月龄眉梢微挑，目光越过她，落在雪地里缓缓撑起身的两个人身上，是隐彦与燕无去。
鱼玄青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戒指，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沉了下来：“你不妨猜猜，我是怎么找到的。”
“说来听听。” 月龄微微歪头，目光落在她眼底的哀伤上，没有多问，只静静等候。
“妖族王的陵寝。” 鱼玄青的声音轻了几分，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悲戚，“那厮，竟将戒指藏在了王墓中。”
风雪又起，吹乱了她的发丝，过往的画面在鱼玄青心头翻涌：决意离去那日，州彦扒着车窗，眼底满是无助，颤抖着向她伸出手，声音破碎：“鱼玄青，不要走，别丢下我……”
月龄望着她落寞的侧脸，抬手拂去肩头积雪，语气意味深长，穿透风雪落在她耳旁：“不必伤怀，我们的前路还没有结束。”
雪覆四野，天地间唯余茫茫白茫，寒风吹过，雪如雾。
唯一株桃树植于旷野，枝却在顶端凝着一簇未化的雪，似霜花缀枝。
燕无去与隐彦相继睁眼，一道影子突兀显于面前，缭绕中，张似闫的身影渐次凝实
“玄王封印，皆因你们而起，文绮欠我们的，我要灵狐不得安宁！”话音未落，她袖中长剑已破空而出，径直刺穿源法师布下的障。
不等众人反应，她身形连闪，已扣住范时与鱼玄青的腕脉，指力收紧，二人脸色瞬间泛白。
如意与吉祥齐齐掠出，一人掌心凝出冰，一人指尖燃着烈焰。
张似闫足尖轻点，身形微旋，冰撞在无形气墙碎裂，烈焰被她袖风扫散。局势急转直下，如意余光瞥见蓬莱护在月龄身侧，急声道：“带季知鹭走！此地我与吉祥垫后！”
蓬莱施展闪咒，避开袭来的寒气，伸手扣住月龄的手：“国师，留在此地无益，先退再说。”月龄指尖微颤，目光却锁在张似闫身上，未动。
“想走？季知鹭！” 张似闫周身泛起光，无数带着噼啪声响的枝条自雪地中钻出，直扑如意与吉祥。一道粗如手臂的枝骤然转向，带着毁灭般的威势朝蓬莱二人击去。
寒风呜咽，似在应和这股戾气。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暖白光芒破开雾，堪堪挡住，月龄手中高举一盏明灯，灯芯跳动的光焰驱散了周遭寒气，她沉声道：“张似闫！”
文绮看到她的留信后，疾驰赶到，甫一到，瞬间察觉到月龄的意图。她的脸色骤变，猛地冲上前，死死扣住月龄持灯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知鹭！” 文绮的声音嘶哑，极致的恐惧和不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你要去哪里！”
月龄缓缓回头，目光掠过文绮紧绷的下颌与泛红的眼尾，掌心的灯火微微摇曳，她轻声道：“文绮，我必须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不管什么办法！” 文绮眼中含泪，雪在她周身疯狂飞舞，几乎要凝成实质，“我不准你去！你若敢去，我……！”
文绮紧紧抱着月龄，身体颤抖，话到嘴边，却只剩反复的哀求：“知鹭，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怀中的颤抖清晰可感，月龄能感受到她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绝望，那是比自己回去更甚的痛苦。
她抬手，轻轻拍着文绮的背，却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三百年前的文绮，和三百年后的文绮是同一个人，可是，她却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她紧紧地抱着月龄，几近崩溃：“我什么！？”
“抱歉，文绮。”
“文绮，相信我。”
“文绮……别怕，你会再次见到我的。”
滚烫的眼泪堵住了文绮的话语，如鲠在喉：“不……我要崩溃了……不可以……你要去哪里？！”
她不是不知道月龄，只是现下，她猜不到也不敢月龄要干什么，难以言喻到月龄无法向她描述，而月龄自己又怎么不可能不害怕，只是文绮抱的太紧了，分不清颤抖是源自文绮还是她自己。
可月龄每叫她一遍名字，她便绝望一次，只能道：“求你……别离开我……为什么……”
月龄闭上眼睛：“我不会离开你，相信我，这只是暂时的。”
文绮埋在她颈间，呼吸不过、滚烫，胸口喉咙剧痛，不能言语灵力却在一点点收敛。她清楚月龄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是死也不会回头，自己若强行阻拦，只会让她两难。
她艰难地缓缓松开月龄，后退半步，周身风雪渐渐平息，只剩肩头落满寒雪。
她看着月龄，月龄眼底亦是化不开的痛，带着不舍的爱恋，就这样凝望着她。文绮再未上前阻拦，只哑着声道：“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多久，我都在原地等你。”
“……可是……到时候该去天上还是地下找你？”
她抿着唇，瞧着十分不甘，似乎对这一切都有所察觉：“知鹭……世事无常，悬而不决，必须走吗？”
月龄看着她，道：“你会在未来等我……”
文绮没有听懂，想要再问，可是还没有开口，就看到一滴泪从月龄的眼睛里滴下，而后听到一字从她口中突出：“去。”
瞬间，文绮的面前之境消失，白茫茫的大地瞬间破碎，化作了摸不到雪迹，她被送离了母亲树之地。
文绮知道，其实是自己放任月龄把自己送回了宫殿内。
可她依旧没有反应过来，依旧跪着，那再看不到那双眼睛。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四野无人，只一株孤挺雪树立在中央，枝上寒雪压得极低，风过便簌簌落霜。
月龄伸指探向前方，指尖血珠滴落在寒地冻土之上。血痕所过之处，微光自地底漫开，顺着雪纹蔓延，将困在寒雾中的如意三人轻轻拢住。那光不烈，却稳如屏障，将周遭寒气尽数隔在外面，护得三人周身暖意不散。
蓬莱困在光中，心下焦灼，只当眼前人仍是旧日相识，当即扬声唤道：“知鹭！你不可就此离去！”
她奋力想要冲破光壁，却只触到一片温润坚硬，分毫不得近前。张似闫见状旋身便朝月龄扑去，掌风裹着寒气直逼面门。
月龄向后急掠，衣袂扫落积雪，踏出一串浅印，转瞬便退至雪树另一侧稳稳站定。她将手中灯盏举到一侧，灯光明明灭灭，映得雪地一片昏黄：“你近不了我身。”
张似闫怒极，身形再动直取月龄要害。月龄不与她缠斗，抬手朝天际引气，一声轻唤：“追风。”
话音未落，雾色被一道紫影冲破，灵禽振翅而下，落于那株雪树枝头，羽翼一振，便朝张似闫喷吐出炽烈火焰。火遇寒雾不散，反愈燃愈烈，瞬间将人裹入其中。
一声痛呼刺破寂静，烈焰焚尽周身遮掩，露出底下早已腐朽不堪的身形。张似闫抬眼，声音里满是震骇：“此绝非寻常灵禽，你究竟是何人？！”
月龄垂眸，望着脚下被火光照亮的白雪，叹气道：“我亦不知。”
轰然一声，火焰吞尽最后一丝残影，只余下满地惊愕与寒气。
雪又落了下来，细密无声，不过片刻，便将方才所有痕迹尽数掩盖，天地重归一片茫茫雪白，只剩那株雪树依旧立在原地。
月龄立在茫茫雪野中，寒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手中明灯燃着幽淡的光，将那团裹着如意等人的光晕送向远处雪坳。
鱼玄青肩头渗着血，她自行撑着腰间长剑起身，走到她身侧，碾过脚下积雪，留下深深的印子：“未伤要害？”
月龄缓缓摇头，追风振翅而来落在她的肩头，而后它俯身屈膝，跃向天空，一振翅化作灵鸢，让二人借力跃上脊背，振翅掠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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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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