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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不知飞了多久,脚下的白雪渐渐褪去,身旁生出几株枯树,枝桠虬曲直指灰蒙蒙的天。再落地时,脚下已不是松软的雪层,而是青石,缝隙里嵌着枯草。

月龄收了明灯,抬眼便见那座荒废的寺庙,断壁残垣,朱红门楣褪成灰褐,匾额断裂,殿内佛像倾颓,落满尘埃,正是她们初来这世间时的地。

范时一手按在隐彦后心,将人狠狠推到青石地上,隐彦被她所施的光绳捆缚,手腕动弹不得。

范时立在一旁,语气沉冷,字字清晰:“你们要走,或是要留,需凑齐三个契机:一是玄王之力;二是灵狐族那对嵌着灵王灵力的金、银戒指;三是一条人命,这人选,必须是……”

“必须是灵狐王或玄王亲口认可之人。”月龄向前迈了一步:“道不同,生死各安。”

隐彦踉跄地站起来,绳勒得她胸口发闷,却仍抬眼望向月龄,喉间滚出低哑的声响:“你我皆无生路。”

月龄脚步顿住,隐彦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齿间咬出几分狠戾:“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上,找谁的影子?”

“与你无关。” 月龄吐出四字。

隐彦忽然低笑起来,带着几分嘲讽:“我悔的是,当初抓到你时没能一剑刺穿你的心。是我失算,可你今日也未必敢动手。”

月龄眉峰微蹙,她并非不敢,只是隐彦体内是风溪的魂魄,身旁的鱼玄青见状,当即拔出腰间短匕就要上前,却被月龄抬手拦住。

隐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身子微微扭动,语气里添了几分挑逗,试探:“不如说说,那个人,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般瞻前顾后。”

隐彦猛地挣动光绳,腕间被勒得渗血,竟硬生生挣开一道裂口,指尖凝出浓黑气劲,直扑月龄心口。她早看透月龄心存顾忌,知道对方不敢下死手,索性先发难破局,教月龄做个了断。

月龄眸色一沉,腰间剑应声出鞘,剑风凌厉磕开隐彦的气劲。鱼玄青见状旋身绕至隐彦身后,短匕直指其膝弯,逼得她踉跄半步。

隐彦恼极,双手结印,无数黑丝从掌心射出,缠向二人周身,力道狠戾,欲将她们的经脉勒断。

月龄剑势一沉,剑顺势刺向隐彦肩头,却在触及衣料的前一瞬偏了半寸。风溪的魂魄还在她体内,这一剑,她终究留了力。

隐彦却不领情,趁月龄收势的间隙,黑气凝作利爪,直抓月龄手腕,想卸了她的剑。

鱼玄青见状,短匕脱手,擦着隐彦手腕飞过,逼得她收回利爪。

月龄趁机旋身,剑刃横削狠狠砍在隐彦左臂,血珠立刻渗出,染红了她的衣摆,黑气也随之弱了几分。

隐彦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左臂剧痛难忍,却仍抬眼望向月龄,眼底藏着不甘。月龄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剑尖垂在身侧,心底翻涌不止:杀了她,便能了结所有祸端,可那是风溪的灵魂,若下手,风溪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指腹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点暗红,终究还是没能再进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嗓音突然撞进她的脑海:“姐,你记忆里那个妹妹早就没了,今日之事就由我来了断吧。”

月龄浑身一震,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她猛地抬眼,扫过断壁残垣,扫过倾颓的佛像,扫过整座荒庙,那是风溪的声音,却又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淡然。

鱼玄青收起短匕,上前一步碰了碰她的靴底,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未等月龄应声,四周突然掀起雾气,当年袭过上官氏的黑烟从寺庙断壁缝隙中渗漫开来,浓如墨汁,一点点吞噬着眼前的一切。

追风振翅落在月龄身侧,俯身屈膝,催促二人尽快跃上脊背。

隐彦瘫在地上,左臂剧痛,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黑烟已缠上她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绝望攥住她的心脏。

回应她的只有黑烟流动的呜咽声,混着寺庙佛像倾颓的闷响。她还想再喊,浓稠的黑烟已瞬间淹没她的全身,连一声痛呼都未曾传出。

就在这时,一道光晕突然破开黑烟,在她气息断绝的瞬间,亮得晃眼。追风立刻振翅转向光晕,翼尖扫开身前黑烟。

鱼玄青趴在追风背上,伸手去拉一旁的范时,范时却轻轻推开她的手,“我完成使命了,不想再走了” 她说完,便转身纵身跃入黑烟之中,神色平静,无半分留恋。

月龄望着她坠落的身影,鼻尖一酸,眼眶发烫,却连落泪的时间都没有。

追风展开双翼,全速冲进光圈,可身后绵延的黑烟却突然化作长丝,缠住它的右翅,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翅膀扯断。鱼玄青立刻拔出短匕,俯身去割那黑烟长丝,匕首反复切割,终于将黑烟丝斩断。

前方的光晕愈发耀眼,光圈中央,立着一道身影,衣袂翻飞,周身落着细碎雪粒,分明是风溪的模样。

“风溪?” 月龄喉间一哽,声音发滞,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心底的牵挂与委屈瞬间翻涌。

风溪就那样立在光晕中,伸出一只手:“姐,跟我走吧。” 她身后,隐约映出一道身影,正坐在凳上翻书,动作舒缓,是娘亲。

那只手愈来愈长,离月龄的脸颊越来越近,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肌肤。月龄渐渐模糊,瞳孔涣散,只想抓住那只手,回到从前安稳的日子里。

“不可。” 她内心却叹道,她怎么会看得不真切,那并非真正的风溪,只是黑烟织就的幻影。

幻影的手瞬间转向,死死擒住鱼玄青的手腕,欲将她往光晕深处拖拽,被月龄一剑利落斩断。

追风发出一声怒吼,急速俯冲,身影瞬间被漩涡吞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在天旋地转,月龄知觉自己被人轻轻托了一下,再无意识。

……

天光微亮,文绮在梦中惊醒。

钝痛沉坠不休,前尘旧影撞入识海,旋即被空寂吞没。

她再次睁眼时,身下是熟悉的床褥,鼻尖萦绕着凉淡沉敛的焚香……文绮怔了许久才缓缓起身,窗外秋雨淅沥,树影婆娑,每一声雨落都像是一个三百年。

可又仿佛不过是一夜梦。

她眸光轻转,环顾周遭。殿内帘幔低垂,烛火半明,沉香袅袅萦绕。

咚咚,两声轻叩落在门上,不轻不重。

李纯悯忧心忡忡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陛下,主祭司已在殿外候着。”

“我知道了。”文绮掀开被子,随手取过榻边常穿的素色常服拢在身上,没要近身伺候。

李纯悯进来挑亮了桌案上的灯烛,光亮铺满地面,也恰好照见桌案正中,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身衣裙。

是月龄的衣服。

她顿时心神不宁,回想起了如朦三百年前把带血的戒指带到她面前的一幕。

“陛下,她走了。”如朦没有半分转圜,“她走了。族中与宿敌决一生死的关头,她没有一点眷恋地走了,这是对您和我族的背叛!”

结果,她带领她的子民打赢了这场圣战,内心里却觉得自己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李纯悯在前面执灯,脚步放得极轻,文绮缓步走出寝殿,转过廊庑,便见书房门外,立着等候的一众朝臣。

明岚眉头紧蹙,满面焦灼,如朦面色冷肃,冬汐……唯独人群之中,少了冬汐的身影

文绮目光扫过她们,没有问询,目不斜视地迈步上前,抬手推开书房门,回身便将厚重的殿门紧紧阖上,把所有忐忑、所有暗流涌动全都隔在了门外。

偌大书房之内,只余她与躬身候着的主祭司两人。

烛火跳动,明暗不定,主祭司当即俯身跪地:“陛下,国师大人归期已至。”

“嗯?”文绮垂着眼,没看跪地之人,开口时声线很淡,散在幽暗的殿内。

这一个字落定,跪地的主祭司满心惊疑。

文绮缓缓闭上眼,抬手轻轻抵着额角,压下那阵翻涌的钝痛。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困守、梦与恨,到了此刻,终于要到尽头了。

这场长梦,终究是该醒了。

五更刚过,夜还沉在墨里。

如意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座叫柳同的边城,没有半分余赘:“星踪最后落在此处,我们必须在对方之前找到她。”

吉祥利落应声:“明白。”

柳同城坐落在北国边境以西千丈之外,三不管的交界地,连年战火把这里熬成了流民聚集的口子。

城西驿道上马车不断,行人来去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兵荒里的疲色。

“月龄。”一声轻唤混在人声里,文绮刚走下驿台,身形猛地一顿。回头望去,只有个孩童跑过,并无半分熟悉身影。她缓缓转回头,心尖那点思虑沉了下去。

明岚跟在身侧,一路奔波已是口干舌燥:“大人,您离领地已经一天了,先回去,我再增派人手。”

文绮只摇了一下头,没有半分停顿:“你先回去,我独自行事。”明岚急得无处发力,却拦不住她。

城里的人早被战火磨得麻木,街巷间不见慌乱。

文绮走入城中最高的那座塔楼,凭栏望去,整座城的脉络都在眼底。星陨之兆已是七日之前,四面八方撒出去的人都没有消息,她不得不怀疑,那人早已换了名字藏在人海深处。

如意快步上来,呈上最新的追查结果。文绮垂眸,指尖轻抵下颌,缓步踱了半圈:“青云衣在哪?”

“已带人搜西城深处。”

文绮不再多言,转身下楼,直往西城而去。她借着巡查的名目,一间一间院落走过,一字一句暗中探问。

月龄早觉身后有人尾随,脚步骤然加快,拐进一条窄巷。刚到屋门口,屋主妇人便慌张迎上来,声压得极低:“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方才有人来找你,我谎称不认识,才暂时把人支走。”

月龄发涩地问:“是什么人?”

“衣着整齐,不像是流民,倒像是官府的人。” 妇人双手攥得发紧,满心都是不安。

“我不认识什么人。” 月龄脚步虚浮,疲惫已极,“先让我进屋歇一歇。”

妇人扶着她进门,刚触到她的手臂便觉不对。话音未落,月龄已经软倒在床上。妇人慌忙拉过被子盖上,转身便冲出门去。

慌乱间迎面撞上青云衣一行人,她立刻低下头,慌慌张张侧身避让。

周里目光一沉,低声道:“不对劲。”

青云衣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往巷中折返。

推门而入,屋内一片空寂,周里环顾四周,茫然开口:“人呢?”青云衣走到床边,抚过榻沿褶皱,又望向合上的后窗,声音沉静笃定:“她已经走了。”

话音方落,月龄已闪身转入山隘口。

她正想着往哪边走,腕间忽然被一只手扣住。

回身之际,月龄的耳畔落下低低的声音:“此路不通。”

来者的声音极轻、清俊,却像在雪天的湖里落下的两粒雪,只微微漾开一圈涟漪。

青衫扫过草叶,对方手轻轻朝她伸来,道:“跟我走,那边是死路。”

月龄略一迟疑,却不自觉伸手递了过去。她原以为会被对方扣住手腕借力,没曾想对方却稳稳牵住她的手。

两人一路疾行,风灌进衣领,月龄喘着气开口:“你是谁?为何出现在这里?”

对方不回答,只是快速带着她走,淡淡丢出一句:“我不会伤害你。”

月龄只觉对方步法轻盈,显然是术法与轻功皆上乘的高人,那人立在她面前,青衣猎猎,身形高挑,月龄更加困惑,对方微微偏头,似是在隐忍什么,对着她颔首:“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身形便如融入林雾一般,悄无声息隐入深处。

“别来无恙?”月龄不解:“你是源法师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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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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