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北王宫已是烈火滔天,熊熊烈焰四处翻卷。一人一鸟穿梭在滚滚火海之间。
追风振翅狂风大作,一堵燃烧的火墙轰然倾倒,一道隐秘的地门就此显露出来。
月龄越过腾跃的火,脚下一空,整个人径直向深邃地穴坠落,缓缓降落在底层的宏伟大殿之内。
月龄自鸢背跃下。抬眼望去,高处层层玉阶之上,地面显露出一道巨门,那便是玄门。
一少年高高举着双臂,双手结印,正全力催动巨门运转。
无需多言,能够执掌玄门,又佩戴王冠冕之人,正是取回全部玄王本源力量的淮独。
昔日淮独遭灵狐施下咒印,沉眠封印多年,只剩一缕残魂辗转轮回。而这次,因文绮当初为送月龄回溯三百年过往,无意间解开禁制,终令她完完整整夺回属于自己的全部力量。
风溪立在淮独身侧,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鱼玄青上身被索链牢牢捆缚,那绳索看似细,却死死箍住四肢,任她如何运力挣扎,也挣脱不开分毫,高声急喝:“莫上前!这是一处死局陷阱!”
月龄心头一震。
文绮与浅起麾下的大军,竟没有如期赶到?她飞快扫视周遭,偌大幽深殿宇空空荡荡,只站着两名玄族法师,还有那个叫林波的人。
她鸟爪微微蜷缩,心底一阵寒意翻涌,这个叫林波的女子身后,究竟埋藏着何等不为人知的秘辛。
“国师,你算计得不错。” 那少女浅浅一笑,语声凉薄,“若是单单倾覆这世间,未免太过乏味……”
月龄步步向后退却,正要纵身跃回追风的脊背,骤然一团汹涌火焰席卷而来。狂暴焰浪巨力一荡,直接将追风狠狠震出了地底。
月龄情知不妙,紧跟着便要腾空突围,数道锁链凌空飞至,死死箍住了她的脖颈。
“风溪!” 看清锁链另一端握在自己妹妹手中,月龄向外探出的鸟爪无力垂落。
锁链骤然一松,鸟儿身子一歪,重重摔落在地砖之上,一动也不动。
淮独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索然无味:“风溪,你的出手未免太过急切。”
“我不过是践行昔日对你许下的诺言。” 风溪收回锁链,向着淮独躬身一拜。
淮独向她伸出一手。
风溪只淡淡一笑,却没有理会她的伸手,退后随她踏入玄门,余下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门轰然闭合。一圈柔和的灵光,在倒地的月龄周身缓缓漾开。灵光之中,两道人影缓缓浮现,是婉清与茗微。
婉清一如往昔,一双眸温润,却笼着化不开的忧思。她半跪俯身,神色悲戚:“月龄,我会把风溪带回来。”
“执意闯进去,你只会白白送掉性命,大人。” 茗微言语之间,斥责她这般执迷太过愚钝。
“县主大人,那你又为何要助我来到此地?”
“我何曾相助于你?” 茗微的眉眼与发丝忽而发散微光,伪装尽数褪散。一头长发倾泻而下,妖族本相彻底显露,月龄认出了这是燕无去。
婉清心头大骇,手按剑柄,连连向后退去。
“冥顽不灵,冥顽不灵。” 燕无去十指舒展,“我虽被逐出族群,可若是能够执掌一方国度,便能再度与隐彦联手。可恨你执迷不悟。今日,也该将你化为没有自主心念的傀儡了。”
“你胡说什么!” 婉清怒而拔剑出鞘。
燕无去懒得与她口舌之争,直接劈断婉清手中长剑,径直探向她的头顶。
生死一瞬,一道敏捷黑影猛地窜起,狠狠向她的手腕。燕无去怒挥衣袖将鸟儿狠狠甩开,厉声呵斥:“你还没死!”
死里逃生的月龄四爪撑地,再度飞扑而起,锋利鸟爪直扫对方双眼。
一声惨叫后,燕无去双手死死捂住淌血的双目,痛声怒号,抽身遁逃远去。
月龄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颈间旧伤骤然传来重重一击,浑身脱力,软软瘫倒在地。朦胧视线之中,她看见婉清借着灵光,身影转瞬消散。
她拼尽余力抬起沉重眼皮,微弱嘶鸣:“追风,速归……”
追风冲破阻隔,撕裂桎梏疾掠回到她的身侧。月龄四肢颤抖,艰难攀上宽阔鸢背,喘息着吐出指令:“去往塌缩界!”
二者投身入一片晦暗无光的回廊。四下到处是翻涌浑浊的时间湍流,塌缩界便沉浮于这片流势中央。
两扇如同泥浆浇筑而成的巨门紧紧闭合。王霏高高托起昏迷不醒的鱼玄青,沉重的巨门裂开一道细细缝隙,滚滚烟奔涌翻卷向外漫溢,转瞬便缠上离得最近的两名玄族法师。谢意梦与王霏慌忙轰击,想要驱散这汹涌黑雾。
淮独挥开左右二人,探入混沌翻涌的雾之中,闭起双目:“何等力量,若是能将它攫为己有 ——”
轰隆一声巨响! 一簇炽烈红莲烈焰骤然袭至,打散她掌间凝聚的云气。可火尚未全然舒展,便被铺天盖地的烟吞噬殆尽。
王霏身形掠空,朝着追风连连轰出数道雷印。惊雷在巨鸢身侧接连炸开,月龄化作鸟身,死死扣住鸢王宽厚的脊背。
追风张口喷出两团灼烈赤焰,直扑一众玄法师,袍衣遇火转瞬化为飞灰。谢意梦一声惨呼,整个人坠入奔流不息的时间湍流之内。
眼见大势已去,王霏转身便要抽身遁逃。
可白光倏忽破空而来,直直钉入她前胸。她垂眸看向心口,满眼错愕,回首望向风溪的方向,语声断续:“你,我素来……”
“上阵败北之将,便当殒于疆场。临阵脱逃,辱没北王威名,按律当斩。” 风溪一眼不予她,微光一动,不待她伸手去接,刀便循着一股意念之力,凌空回旋,稳稳落回她手中。
风溪依旧姿态从容,目光淡淡,将短刃归入革鞘。数步之外,王霏身躯一晃,直直向着下方无底深渊坠落下去。
月龄站在一旁亲眼目睹全过程,心口一阵抽紧,百感交集,垂首,对着追风低声开口:“你能将林从容的弓与箭召至此地吗?”
追风瞳眸微微一眨,“那副弓矢的下落我知晓,确可将其唤来。”
月龄眯起双目,于翻涌的时间乱流之中锁定远方目标。
“你如今只是禽鸟之躯,当真能够驾驭?”
“弓与我心神相契,自当为我所用。”月龄淡淡道,“旁人纵然抢到,也驱使不动。”
追风缓缓阖上双眼,道道流光交织,在半空凝成一座五角法阵。法阵正中,林从容那柄麒麟弓缓缓浮现。
……
鸥都,祈陵旁,文绮府邸。
自坊间传开月龄殒于地牢的消息,各处掀起的民乱,远远超出朝堂的预料。
“国师她不过想要回来,何来叛族一说。”
“她身具人族血脉,顾念同族苍生本是应该,一如我们护佑同族人一般。”
“是不是太过苛责。”
“不该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战火本就免不了生离死别,更何况,她素来最是体恤子民”
“殿堂之上任人唾骂,她始终一言不辩……可她已经不在了……等候她那么久的家人怎么办?”
可一切为时已晚,怒火已经宣泄完毕,她的用物焚作焦土,那些曾经满腔怨怼的人,也不过几许人有刺骨的茫然与愧悔,方才后知后觉。
府邸之内一间小屋,摆放着那具用来掩人耳目的月龄假躯。李纯悯轻轻推开门,眉眼哀戚:“陛下,海德长老前来求见。”
海德长老步入屋内,沉声说道:“陛下。万千百姓齐聚众,恳请朝廷为国师大人举办国丧。”
文绮静静坐在 “遗体” 的床榻边,孤寂的侧影,仿佛与周遭世间全然隔绝,一言不发。
“陛下已是这般数日不眠,长老还请莫要再逼迫于她。” 李纯悯在一旁出声道。
海德长老长长一声叹息,只得转身退出门外。
屋门合上的刹那,李纯悯当即收住满面悲色,抬眼看向文绮。
“苦了你,李纯悯,陪着我演完整场戏。” 文绮目光落在那具不见半点腐坏的假躯之上,眼底神色一点点转为凛冽
“陛下!” 李纯悯扑通跪倒在地。
文绮单手覆住眉眼,语声之中,是从未有过的犹疑:“如朦,于缦杰,青云衣,各方都已经齐备了吗?”
一直侍立在侧的如朦上前一步回话:“一切就绪,尽数依照我们同浅起商定的谋划行事。”
文绮再度望向身侧那具空壳,她能感知,远方的月龄心中怀揣着炽热的决意。可于她心底,唯一的期盼不过是希望那个人能够平安回到自己身旁。
“纵然万般布局尽落筹谋之中,有些人心,终究非机心可以尽数拿捏。”
禽鸟后腿猛然蹬地,周身气焰翻涌升腾,化作人形。月龄一把攥住那柄长弓,神箭悠悠浮上弓弦。
她全力拉满弓身,剔透箭簇之上,法阵缓缓汇聚,光华炽盛。
“北王!” 风溪双臂大张,挺身护住身后身少年身形的淮独。
弓弦拉至极致,月龄骤然撒手。箭破空而出,爆卷起滔天风浪直扑风溪。
风溪召出层层盾拼死相抗,语声微颤:“你的力量已经强盛到这般地步。”
月龄眸光紧凝,那箭擦过风溪肋下,径直洞穿淮独头上那顶王冕。巨箭裹挟着王冠与淮独的身躯,直向塌缩界飞去。自门缝奔涌而出的雾转瞬便将她与冠冕一并吞没。
月龄额角渗满冷汗,紧绷的心稍稍松弛。可轰隆之声接连炸响! 整个空间地动山摇,反倒愈发汹涌翻腾。
塌缩界在巨浪不停冲击之下,摇摇欲坠,几近崩毁。缠绕住鱼玄青的绳索向内收缩,要将她整个人生生拽入门中吞噬。
就在这时,鱼玄青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月龄,开口:“让我赴死吧。当年随你回去三百年前,我便已然知晓灵眼藏于我身,心中早有预备。我若身死,你妹妹与苏都平,便不必再做献祭的祭品。你和苏都平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我不愿看见你们难过……”
鱼玄青心底早已落定决断。她深知这般选择的代价,便是独独由自己扛下全部的罪愆与煎熬,以自身的湮灭换取她们脱身安渡。
月龄心口骤然剧痛,过往一幕幕点滴旧事涌上心头,“这么多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半句都不曾对我吐露?!”
她胸中愤懑翻涌,攥紧了拳头,可千头万绪缠在心头,那拳头无论如何,终究落不下去,只缓缓垂落于身侧。
月龄再不迟疑,驾驭追风再度冲向塌缩界。
巨鸢口中喷吐滚滚烈焰,灼烧那枷锁。鱼玄青挣脱禁锢,却失足坠入一道与洪流格格不入的涡旋。
月龄心念一动,暗忖这多半是浅起暗中布下的手段,当即喝令追风调转方向。
时间流之上,刻满法印的石墩之间,婉清紧紧攥住风溪的手腕,含泪苦苦哀求:“风溪,同我离开此地吧。”
“好。” 风溪一反往日冷厉,张开双臂作势要将她拥入怀中。
就在此刻,林波手握长剑骤然刺来。风溪手腕一转,竟将婉清拽至自己身前,以她的身躯挡下这一击。
“婉清!” 月龄厉声惊呼,催促追风俯冲,想要伸手将人托住。
可下一刻她才看清,那道光仅仅撕裂婉清外层衣袍。巨门上方,又一道人影飘然坠落,一袭素白长衣,点点血花次第绽开。
眼前这一幕,与娘殒命之时的景象重重交叠。似有一道轻柔声,混着娘的残响在耳畔低回:你们无事便好。
化作鸟身的月龄四肢不住颤抖,两颗浑浊泪珠自鸟瞳之中滚坠,落于鸢王脊背,旋即滑落,被奔腾不息的时间湍流一卷,消散无踪。
随着婉清身死,灵眼的根基随之破灭。整片回廊剧烈震颤摇晃,塌缩界轰然一声,四分五裂。那股牵动万千异相的根源,终于彻底归于寂灭。
周遭重重幻境接连崩解溃散,乱流滚滚,不断坍塌。此地危局未消,她们不敢多做停留,慌忙寻路向外退离。追风振开巨翼,冲破漫天碎裂的残片,带着月龄冲出险境。
抬眼远望,万千水光点点流淌,宛若银河垂落,祈陵上空与地面,灵鸢大军列阵,旌旗与灵光交相辉映。天宇正中,一人傲立,众臣纷纷俯首跪拜,而她那双眼睛,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遥遥望向月龄。
可再多光景,也已经无力回天。月龄心中一片寂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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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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