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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尾声

寄居禽鸟躯壳的魂灵缓缓脱离,再度睁开双目,她终于重归自己原本的肉身。

青云衣正立于她头顶上方,面上漾开一抹宽慰笑意:“你果然读懂我暗中留下的暗示,令魂魄暂时离体,寄身在世间唯一身负玄力的灵禽漫天身上。”

一股怒火骤然冲上月龄心头:“你们竟联手欺瞒于我,我便这般不值得你们坦诚相待?”

手掌悬在半空,却撞进青云衣沉静无波的眼眸,那一双眸子,默然静待,仿佛任由她挥落这一掌。

“青云衣,为何?” 她低声喃喃,心底尚且存一丝希冀,盼着对方能出言辩驳。可青云衣始终一言不发,神色恳切,甘愿领受责罚。

月龄的手臂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苁蓉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高声喝道:“你可曾想过!三百年前那一场假死,已经叫多少人为你肝肠寸断!如今你又重蹈覆辙,难道非要叫陛下、蓬莱众人受尽煎熬才肯罢休?陛下借青云衣布下此局,本是将抉择交到你手上……”

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又终究下不得狠手,她狠狠将头上冠帽一把扯落,转身愤然离去。

月龄至此方才恍然,明白了三百年之后,青云衣迟迟不肯与自己相见的根由。

满室之人尽皆默然。月龄缓缓垂下抬起的手。纵使逆了万千人心,拼尽一身力量,到头来,心间不见半分凯旋之喜,世事落定,该逝去的终究悉数化为乌有。

文绮踏入屋门的那一刻,她缓缓偏转面庞,敛去目光,不愿与对方四目相接。。

时序流转,风波暂歇,硝烟散尽。

王族府邸之内,却还笼着一层沉郁低回的气息。旁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国师之间依旧横着无数过往留下的痕迹。不少人私下谈及,皆低声慨叹。

李纯悯手中捧着待整理的衣料,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

“李纯悯。” 苁蓉同如意并肩行来,朝她扬了扬手,“你不是该前去观礼蓬莱的封授大典么?”

李纯悯满面忧色,摇了摇头。

蓬莱与谢合于刑堂之上彻底撕破脸面,师徒决裂,恩义断绝。此后蓬莱领兵出征,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便是归朝绶勋之日。

苁蓉眉梢微微一挑,漫不经心:“门生与师长反目,话本传奇之中原也不少见。”

“并非这般简单。” 李纯悯长叹一声,“陛下要亲临这场武将册命大典。有赫连家在背后鼎力扶持,蓬莱将要承袭她母亲遗留的武将尊号。”

如意语声半带感慨,缓缓补充:“这一回,她还要同冬汐郡主相见。”

口中的 “她”,所指正是月龄。

灵鸢振翅盘旋,翱翔在昔年遭战火焚毁的祈陵上空。下方是一片辽远的高原,乃是文绮下令封禁的禁地。

若是冲破漫天蔽目的沙暴,行至腹地深处,便能看见沉睡三百年、正缓缓苏醒的新母树。

昔日出征的将士并未尽数殒命。为长久镇锁淮独那顶祸乱世间的力量,她们自愿沉入沉眠。

当初文绮故意设计,让敌手夺回力量,也便意味着,冬汐郡主与麾下子民世代背负的枷锁,就此走到尽头。

祈陵地方才复苏,根基尚弱,诸多内情,事关天下安稳,文绮严令,不许向外泄露半分消息。月龄悄然而至,冬汐郡主于私邸之内暗中接待了她。

行走在郡主的宅邸回廊,月龄抬眼,总能看见冬汐空荡荡的左袖。为召出守护圣兽,她付出了失去左臂的代价,于凶险之中,已是万幸。

“殿下,蓬莱的封授大典,你终究未曾到场。”

冬汐似是看穿了她眼底沉沉的叹息,随手提起空荡荡的左袖,笑道:“怎么,你是在忧心蓬莱,会落得与我一样的结局?”

“郡主。” 月龄神色肃然,开口道,“世间事,总有‘大局为重’四个字。”

“如此说来,你依旧无法谅解陛下,任由她们走上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月龄垂落眼眸:“前些日子,于敏海曾代于缦杰到访我的府中。”

大战落定未久,听闻陛下与国师僵持,于敏海便即刻赶赴王府登门请罪。

“国师。” 于敏海脱去战盔,深深躬身,满心愧悔,“家姐亲手造成令妹与恩师之死,请容许我代她前来,向你请罪。家姐本心盼能亲自前来领受责罚,只是身负战士的密命,有职责在身,无法脱身。”

林波,便是于缦杰。

混沌一役结束之后,她便再度投身无尽的密探斡旋,这便是她身为灵狐玄师战士的宿命。

“于敏海,我心中明白。她们并非死于你姐姐之手,乃是她们自己选的归途。很多人,不过是夹在各方博弈之间。”

自妹妹选择赴死的那一刻起,月龄已然彻悟,自己同文绮之间,那道横亘心底的分歧究竟何在。

月龄陪着冬汐用完午膳,冬汐执意要亲自送她走出祈陵,却被月龄婉言谢绝。

“郡主,我想去一趟都幽国。”

北王势力倾覆,绵延数代的战火终于在这片大陆画上句点。

组建多国盟会的议题被提上日程,只可惜倡立此事的贤治王已然故去,成为战后朝堂一桩莫大憾事。

婉清归葬故土,中原国的时局依旧动荡不安。风溪的墓碑,立在故乡的墓园之中。

忻元大人偶尔会动身,前往灵狐族的领地拜访。在文绮眼中,这位上官大人的一言一行,自有一种举重若轻的气度。

这一次,是文绮和月龄回到上官氏的墓园之内。

她们立于风溪碑前,文绮向忻元,照月龄之唤:“母亲。”

忻元点了点头,“往事尘埃落定,可逝去的再也回不到眼前,只剩满地无法挽回的憾事。”

文绮久久伫立,目光沉沉落在墓碑之上。

“陛下,请容我说几句话。”

“请讲。”

忻元唇角浅浅扬起,刚想说下去,一道身影自古树后方缓步走了出来,是月龄。

母亲并未再说下去,月龄越过二人,将花束轻轻安放于风溪的碑前。

清风拂过,捎来她一声极轻的低语:“风溪。”

听闻此言,忻元心中悲抑,猝然落下泪来。

文绮默然立在墓碑之侧,一旁护卫护送上官氏余下族人先行归府。

待到月龄转身准备离去,文绮往前踏出一步,低声唤道:“月龄……”

月龄背对着她,一字一句,语声艰涩:“很多时候,要顾全的是更多人。于我,亦是如此。可正因为身边人弥足珍贵,才万万无法坐视。”

“我所思所想,与你并无二致。” 文绮的声线沉稳如山,不曾有半分动摇。

“蓬莱并不将此视作牺牲。” 文绮缓缓向她走近,袒露平日从不轻易示念的心底,“有些抉择一旦落定,便再无折返的余地。倘若心意已决,,旁人终究难以阻拦。意志已然笃定之人,我拦不住,只能选择成全。于你亦是同理。能在此处,在令妹墓前,同你剖白肺腑,我心中已然万幸。这便是我,本心如此。”

一番激烈的诘问与对峙过后,诸多积压心事摊开。

文绮望着她,声音低沉而郑重:“我对你,从来都是敬之重之,恋之慕之,从无半分虚罔。”

月龄别过脸:“你倒把我想说的尽数说尽,叫我还能如何言语。”

文绮伸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问道:“你当真舍得,就此抛下我?”

“一派胡言。” 月龄嘴上争辩,泪水翻涌而出,念及风溪,压抑已久的悲恸终于决堤,泪水浸透文绮的衣襟,渐渐化作压抑不住的呜咽。

月龄终于抬手,反臂紧紧回抱住她。

泪水渐渐敛去,林风漫过山林,树叶作响。月龄抬眼极目远眺,迷离间好似瞥见许多故人旧时模样,转瞬便被风卷得无影无踪,唯余沉沉寂静。

陛下与国师自都幽国返程归来,朝野上下皆以为万事顺遂。不料玄族骤然登门,众官心中顿时一紧,方才平复的局面再度紧绷起来。

浅起身为玄族之主,本当日理万机,却始终记挂着昔日许下的诺言,稍有闲暇,便亲自登门来问契约。

“昔日你亲口应下,要赴我玄族疆土行国事拜会。” 纵使立于文绮面前,浅起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言语直来直去,毫无客套迂回。

文绮至此方才感受到为何当年淮独对浅起那般头疼。其实早在之前,她便对浅起直来直去,毫不顾及在场众人颜面的行事风格颇有几分不喜。

“她眼下尚有俗务缠身。” 文绮从容应对,委婉将此事挡下。

浅起喝完一杯,自己给自己又倒上满满一杯茶,唇角微勾:“怕不是她有事,是你不愿放行罢。”

“你执意要为此事与我起纷争?” 文绮无心同她嬉闹周旋,已带上几分不耐。

“真要交手单打独斗,我也并无惧色。” 浅起悠然翘起腿。

眼见文绮神色渐厉,眼看便要动怒,如朦连忙跨步上前,从中斡旋:“以眼下局势,贸然动身前往玄族行国事访问,确有诸多掣肘,难以成行。”

“哼,一派托词。我千里迢迢过来,总要见上本人才好离去。” 浅起吹了吹杯口升腾的热气,神色倏然沉敛,“有几件要事,我必须当面同她交代。” 所言,正是关于另一枚灵眼该如何处置的重重纠葛。

待到与月龄相见,月龄也不和她客套,开门见山:“鱼玄青与苏都平如今何在?”

“死了。”

月龄面色沉沉,凝眸望着她。

浅起:“你说笑一二,便这般难以相容么。倒也并非非取二人性命不可,只是也绝无可能轻易将她们放归世间。”

月龄垂首,暗自思忖。

“哎呀,我已令二人归乡。这两人在我面前,争相争辩谁才是命定祭品,闹得我不胜其烦,倒好似我也会如同我姐一般,肆意屠戮同族。”

浅起长长喟叹一声,神色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只是这二人本就心性不甘安分,用不了多久,想必便会现身多国盟会的议事席上。真是两个叫人头疼的人。”

“明明是你行事令人烦扰,浅起。”

听见这句发自肺腑的直言,浅起仰头放声大笑:“当初我本打算借文绮之手除去你妹妹,了结这桩祸事。”

月龄全然不理会她这番戏谑挑逗,端起茶盏:“今日你来得正好,我亦有事要托你办理。”

“何事?” 这回轮到浅起隐隐生出几分头疼。

“第一件,有没有好好对待欲暮?” 月龄朝她身后那名乔装改扮的少年随从眨了眨眼。

“大人!” 伪装被一语戳破,欲暮当即放声哽咽,“大人!”

月龄伸手抚过她的头顶,问道:“秀青呢?”

“她如今已是护卫。方才我隔着人群悄悄望过她一眼。” 欲暮泪眼婆娑,脸上慢慢漾开笑意。

“浅起,多谢。” 月龄抬起头,神色真挚地道谢。

浅起轻咳两声,别开面庞,打哈哈道:“那是。”

几番磋商,直至签下分量极重的合作盟约,浅起才脱身离开灵狐族的地界。

送走故人,月龄回转内殿。见文绮伏于案头,阅卷倦极沉沉睡去。她放轻脚步,取过锦被,细细替她盖好,而后悄无声息退出,将门轻轻合上。

李纯悯立在廊下,见她出来,上前一步,低声禀道:“国师大人,车马与随从,都已在外预备停当,静候动身。”

月龄穿过林立的文武臣僚,迈步向前。

车马轱辘声缓缓响起。

她登上车驾,远处层山静立,一如无数已经归于尘土的故人,沉默无言地目送这一场劫波之后,世间余下的众生。

——完——

【小剧场】

月龄望着眼前朦胧的灯影,竟不知局面已悄然漫入这般缱绻。

她被轻轻托至一旁案几上,衣袂垂落,一只手微微撑着案面,似隐似现,她的手隔着轻薄衣料覆在文绮发间。

而文绮与她十指相扣着,缠绕间,暖意顺着脉络漫延。

犹如鱼循着衣料的纹路缓缓游走,最后缠绵涟漪的挑逗,吸吮……

月龄只觉周身泛起浅浅晕,密密麻麻的快感像潮水般从她皮肤上蔓延开,将人托至云巅,分不清是梦是醒。

许久过后,灯影漫过文绮的眉眼,她抬眸便见月龄双臂支撑在她眼前。

“陛下。”

下一刻,文绮唇间被温热裹挟,气息交缠,月龄没有急切的吻她,只一寸寸撬开,又缓缓下移,轻蹭过她的脖颈。

月龄发觉文绮似乎更敏感,每亲吻一下,对方都会颤抖一下,发出细碎的克制的呻吟,慢慢引导她走向自己,指引她盛满自己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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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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