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云之昏睡在客车上,路况颠簸得让他的头不时磕在玻璃上,椅套上的呕吐味熏得他头晕目眩,浑身提不起劲。
恍惚间,他又坠入惯常的噩梦——光怪陆离的黑影围着他,有观众,有记者,刺眼的灯光把他那张本就白皙精致的脸照得愈发惨白。
刁钻的问题像针一样扎过来。
“你如何回应假唱风波?”
“是不是小牌大耍让粉丝等八小时?”
“助理说你半夜让他买计生用品是真的吗?”
骂声铺天盖地,简云之转头,就看见后台黑暗里,助理和经纪人正得意地盯着他,手里扬着那两张薄薄的保密协议——五千万违约金,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血色褪尽,唇瓣被咬得渗血,可下一秒,梦境突然扭曲,眼前的镜像仿佛镜子被打碎,每块碎片中倒映的,是他一次次被杀死,手法极其残忍,猛烈地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却无处可逃。
直到最后一次,他仿佛看见了杀害自己的凶手,那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沾染着血色,疯狂、偏执、杀戮成瘾。
*
噌——
司机一个急刹,简云之头撞击在琴弦上,吉他发出沉闷回响。
疼醒了,睁眼时,无端打了寒颤,才发觉全身被冷汗打得潮湿。
外面天气不好,车厢里一片暗青。
过于灰白瘦削的指尖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四点,路程刚过一半。
座位狭小,他整个人和吉他挤在一起,浑身酸痛,脚尖发麻。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趟开往偏僻村庄的破巴士,他行李从简,却背着一把包裹严实、沉重怪异的吉他。
从火车站再转车到汽车站,他已经被无数好奇的目光打量过了,真是个傻缺,简云之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是他演艺生涯尽头唯一留下的值钱玩意,原价三千块,舍不得贱卖。
“昨个天下大雨,山上都落石头了。”司机在前面吆喝了一声,算是解释刹车原因。
倒数第一排的女人突然醒了,她扒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急忙低低地喊:“师傅,前面停一下。”
简云之坐在倒数第二排,转过头,瞳孔微震,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那女人浑身沾着白色粉末,灰扑扑的,存在感极低,像要融进车外的雾色。头上包着围巾,露出的发丝坚硬凌乱,眼珠又混又白,如尊雕塑。
她谁也没看,只是仓促提着两框重物往前走,车还在行进,她在过道里打了个趔趄,抖落一地纤细的白色粉末。
稳住身子,手腕颤抖着,更显狼狈。
前面的另一个婶子转头打趣,语气却尖酸刻薄:“哎,坐过站就上我家转转去,给我们家也带带财运。”
女人低着头没说话,习惯了被调侃。
很快,婶子的话题转到了外来人身上,语气里满是敌意,还刻意向后瞥了简云之一眼,明摆着指桑骂槐。
她们闲聊着山上百合被外人挖走、老五被逼得要自杀的事,言语间满是刻薄,车内还响起一阵讪笑。
简云之压下帽檐,扯起半截口罩装作小憩,眼底毫无波澜——他早料到,这封闭的山村,对外来人本就充满仇视。
*
车缓缓在一处生锈的避雨亭停下。
司机喊道:“到咯,廖婶子你慢点走。”
廖婶风霜中扬起仓促的微笑,她刚才坐在前面一直保持沉默,提起两筐重物,迈着弯曲的双腿,摇摇晃晃下了车。
车正要发动,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师傅,等等,等等。”
从车前面慢慢跑来一个老人,穿着全黑色的棉布罩衫,看起来颇为复古,但胜在崭新,在这车里算体面打扮。
刚才尖酸的声音带了些谄媚,纷纷与他主动打招呼,应当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老人上了车,从手帕里拿出破旧的五块钱,颤颤巍巍放进了投币箱。
本来要坐在前排,看到简云之身形一顿,摸着座椅靠背往后排坐了过来,一双昏黄犀利的眼睛直直望着简云之,皮肤苍老布满深深的褶皱,如一只衰老的公鸡,要急着打鸣。
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探清他的底细,简云之低下头继续小憩,没理。
对方暗骂了一句,沉沉落下屁股,坐在前排。
简云之突然感觉自己脑袋如针扎般痛,心脏莫名其妙开始快速跳动,怪异的感觉从尾椎直达脖颈,没来由的毛骨悚然,不停在身体中翻滚。
一瞬间天旋地转,视觉闪闪灭灭,如接触不良的灯泡,视线中充斥着模糊的黑影,空间距离瞬间压缩,乘客如同鬼魅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充满恶意。
是惊恐发作?抖抖索索从口袋里摸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没钱停药一个月了,只能掐着自己虎口,强忍恶心。
自己选择雨季回来看外婆,真的是一个好的选择吗?
*
车又行驶一段距离,车窗外一片灰绿的郁郁葱葱,昨天下了大雨,今天山上还飘着灰蒙蒙的雾气,朦胧阴暗。
“你家......”前面的老人又转过头搭话,村民赋予的责任感促使他必须探清后面人的底细。
话没说完,车停下来,有人上车了。
比脸先看到的是衣服,淡白色衬衫,金白纽扣敞开几颗,下摆异形卷着做工复杂的边褶,像是特意熨烫过的,服帖有型,金白的流苏胸针和纽扣交相呼应,难掩精致华贵。
下身却穿着一件浅色宽沿工裤,不知什么材质,面料均匀地抽金丝,露出几个不太明显的银线字母和图案,随着抬脚的动作,反射出灼眼虹光。
如此繁复的穿搭居然出现在偏远山村的公交车上,说是刚从时装秀出来也不为过。
一只硬挺有型的手抬起刷卡,强势的气压流随着对方挺阔的身形涌入空间。
感受到空气的凝滞,简云之抬起头,一位同龄人,二十出头,还是颇为引人注目的男性。
雾蒙蒙的车内,衬得对方的五官锋利的脸越发清晰,冷峻硬朗,浅棕色瞳孔带着来自旷野的野性,微俯的身姿,背脊突起,像窥探猎物的兽。
简云之直直撞进那双漫不经心的眼,那双眉骨深邃压着的狭长狐眼难以捉摸喜怒,却一瞬间把他看得毛骨悚然。
简云之不知为何产生一种心虚,对方的气质让他有着藐视一切的合理性,他移开自己的视线。
同龄人的背后也背着一个黑色大包,和简云之如出一辙,滑稽。
前座的老头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呆滞地望着,都忘记了刚才要问的问题。
同龄人背着包一路往后走,坐到了最后一排。
简云之再次偷偷望向对方,他身高不低,但对方更高,在车里弯着腰。
经过时,那双毫无波澜的兽眼低垂,再次撞进简云之的眼睛,两人离得极近,近得简云之感觉到强烈压迫带来的恐惧,以及没来由的熟悉……但这样的样貌,自己根本没见过。
愣神之际,对方说话了:“醒了?”
温热的吐息措不及防落在简云之睫毛上,引得睫毛恐慌乱颤,猛然收回目光,仓促拿起手机随意摆弄,装作没听到,把口罩和帽子再遮了遮。
心脏却猛烈收缩一下:这人认识自己?
以自己目前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身份,认得自己,不是好事。
见两人搭话,全车人的视线迅速默默聚拢到了后排,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珠子左右随行,估量着窥探的价值。
后排的背包男只是将包靠在窗户上,神色淡然落座。
简云之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没来由的升腾起来。窥探的视线如同有了实体,穿透力极强地散发着极深的恶意,附带着无数窃窃私语。
视线又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心脏声如鼓点般密密地敲起,简云之感觉恶意似乎凝成实体,一只手正疯狂拽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撕裂疼痛感升起,差点疼晕过去。
快说点什么,快说点什么,打消其他人的疑心——心底传出海妖般幽怨的回音。
撕扯感让他疼得血色全无,死掐着吉他包的边缘,无意识开口:“我只想看看外婆...”
痛吟一声,他撑起脑袋,强忍眩晕感继续补充:“我外婆家在南玻村。”
前座的老头闻言视线回移,眼珠转动,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扫描仪般仔细打量着,半晌哦了一声,喉咙里咕哝:“好像没见过你。”
“以前和外婆住一起,很久没回来了。”简云之回神,稳住声线自报家门,他没撒谎。
其他人目光也随着谈话来回移动,像是在打电报,窃窃私语猜测着年轻人的身份,又若无其事地偏头移开。
随着视线偏移,压抑的凝结感好像一瞬间消散了,情绪来的快去得快。
这一切都很诡异。
*
“南坡村还远呢。”老头背回身讲话,“还要走很久呢。”
简云之心里疑惑顿生,将近两个半小时的路程,怎么说也过了两个小时了,怎么会还有很久。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十三点整。
他从裤兜里翻出客车车票,发车时间:十二点三十分。
距离他上车只过了半小时。
车票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打湿了,刚醒来不是十四点整吗?
简云之深呼一口气,稳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中默念不要自己吓自己。
这时,车又停下了,司机歪过身喊道:“廖婶子,你搬得上来吗?要不要我帮你 。”
简云之愣愣看着车门上,那一身蒙着面粉的女人又上车了 ,弯曲的腿,两个重重的竹篮。
他不会认错,刚下车的人又上车了。
如果这人不会瞬移,那就是他精神真的出问题了,抑郁症终究还是朝着精神分裂的方向发展了。
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自嘲:还没到外婆家,自己就出现了幻觉和幻听,这下,是真的彻底完蛋了。
后排郍一川双手扣在膝盖上,已经要把简云之脑袋盯出洞了
不过醒或是不醒,他觉得没什么区别
坐等打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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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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