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六月二十三,晚上出高考成绩,宋安乔赶着傍晚最后一趟进城的公交,风风火火地跑上车,透过车窗朝沈不语招手,“改天见!”
“再见。”沈不语也冲她挥手,“出分告诉我。”
这个非同寻常的夜晚,注定会有很多人高兴,很多人失眠。
而沈不语的烦恼,在这个时候显得格格不入。
刘斌家里不大,总共就八十平,没有餐桌,一家人围在茶几上吃饭。
徐芳简单抄了两盘菜,配着鸡蛋饼吃。
电视里放着小猪佩奇动画片,在吃饭的间隙,徐芳忽然问了句:“不语,前段时间你舅不在,你和豆豆在家,你当时拿这电视柜里的钱,是不是忘了?”
沈不语手中的筷子戳在碗里,愣了一瞬,“没有,我的零用钱还够,没用。”
“哦。”徐芳笑了下,“那行,先吃吧。”
这个短暂的小插曲,却没有到此结束。
沈不语吃完回了房间,刚坐下不到半分钟,她听见厨房徐芳在刷碗,淅淅沥沥的水声里,徐芳问:“你确定你往里面放了整两千?”
刘斌:“那肯定是整两千,我刚取的说放那张农行卡上,那不还没来得及存,先放抽屉里了。”
“那现在就只有一千五,你说那五百去哪儿了。”徐芳说,“你再去问问不语,别什么恶人都让我当了。”
刘斌不想开这个口:“那抽屉你仔细找找呗,说不定掉后面去了。”
“我都把抽屉倒出来找了,没有就是没有,不是你不是我,这屋里还有谁?难不成长翅膀飞了。”
-
沈不语出门前把前几天徐芳给她的红包,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茶几上。
她披了件外套出门,在楼下绕了几圈,最后去了文创店附近的小阳台。
原本是家饮品店,歇业了,从楼梯可以直接上去二层露天阳台。
她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看着手机,开了关,关了开。
“怎么了。”祁颂踩着木梯上楼,从她身后绕过来,“这天上也没打雷啊。”
沈不语抬头看他:“嗯?”
祁颂笑了下,“那你脸上怎么阴沉沉的。”
“不开心。”姑娘叹了口气。
祁颂顺手拉开她旁边那把椅子,大喇喇坐下了:“说说呗。”
沈不语本不想说这个,但不说又实在憋闷:“前段时间下雨,我舅舅那几天都住在单位,舅妈家里有事在医院照看,我和豆豆在家,当时我舅说,如果钱不够花,去电视柜里拿。我的钱还够,只负责一天三顿饭,花不了多少钱,我甚至都没碰那个抽屉,里面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事后我舅问我,我说钱还够用。可今天,抽屉里的钱莫名其妙的少了,舅妈怀疑,是我拿的。”
“家里丢了钱,她问一句也正常,没人一口咬定就是我拿的,但我思来想去,挺不开心。”沈不语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算天大的委屈吗,也不算,但她心里就是闷闷的,“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祁颂上次提起过她爸妈,她说爸爸不在了,妈妈不知道。
当时祁颂没细想那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现在看来,也不好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算不上背锅,但心里别扭,说出来就好了。”祁颂说,“沈不语,你太闷了,你这个性格迟早得把自己憋坏。”
沈不语下意识问他:“那如果是你呢,你怎么做。”
“我估计早就甩脸走人了。”祁颂从家出去后在不在北京都另说,这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沈不语嘴角一弯,没再接话,她双手托着下巴,胳膊撑在桌子上,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
她也想啊,她也想甩脸走人,谁也不理,可她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她没底气。
实话说,她挺羡慕祁颂身上这份“愣头青的莽撞”,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怂,不服就干。
她不是胆小,她是没底。
身后没人能稳稳地接住她。
祁颂偏头瞧她,最先入目的,是姑娘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
那不是星光,是她隐忍的眼泪。
姑娘的眼泪没落下来,却在他心口处砸出点点涟漪。
祁颂别过脸去,看破不说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同她一起看星星:“忻山的晚上都这么漂亮吗?”
磅礴的山在夜间只剩下模糊轮廓,上面繁星点点,裹挟着浓稠的夜。
“嗯,忻山的晚上。”沈不语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她不想让人听出来,顿了顿,又说,“忻山一直都这么好看。”
祁颂没看她,对着天上的星星:“你把我当朋友吗?”
“当然啊。”沈不语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等开学到了北京,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小事也算。心情不好,睡不着觉,食堂饭不好吃,所有不知道该找谁,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找我。”
虽然他还不至于狂到说,北京是他祁家说了算。
但能帮上忙的,他尽量帮,总比她遇到事情一个人在北京孤立无援要好些。
沈不语看向他:“不会打扰你工作吗?”
祁颂靠着椅背,姿态慵懒,完全就是一个闲散人的状态:“你把我想的太有用了,多半是个挂职闲差。我家里是做医疗器械相关的,可我连那些东西的名字都读不顺,又长又绕口,重要工作不会交给我。”
就算老祁硬着头皮想给他开后门,那些公司元老也不会答应。
“闲差也好,轻松。”沈不语说。
这天晚上,他们两个共同望着天上的星星,各有心事。
沈不语羡慕他身上的松弛,那是万事有人托底,日复一日浇灌出来的底气。
她也好想这么自在的活一次,什么也不用担心。
山间的风吹着遮阳伞,伞叶时不时发出些细小的声响。祁颂在想,他从没觉得自己特别垃圾,只是个从小到大都普普通通的人。不够聪明,性格懒散,没有自制力,大部分人不都这样吗。
可身边所有人都在无时不刻地告诉他,祁颂,你是个废物。
时间长了,他也默认接受了这一点,这个时候又会有人说,你不能躺平,你得更加努力才行,特别矛盾。
……
夜晚,星光入眠,沈不语睡前在枕头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抽出来,是出门前她放去茶几上的红包,丢失的五百她不知道,这个红包,她也不要了。
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枕头下。
快点长大吧,沈不语,成为一个自由且风光的大人。
-
沈不语一早就收到了宋安乔的消息,分数还行,算是稳定发挥。
宋安乔已经开始在网上搜北京旅游攻略,将几个打卡地列入了必去清单。
沈不语一周的假期结束,转头又去了店里。
这些年她在谁家,就主动帮谁多干点活,她习惯了。
徐芳在店里追着豆豆喂饭,捧着吃了一半的汉堡满屋子走。
可能因为前几天五百块钱的事情,她们最近都没怎么说话,现在面对面碰上了,徐芳先开口,“刚买的汉堡,在楼上放着,你拿去吃了吧。”
“我在家吃过了。”沈不语站在柜台后,点了下头,“谢谢舅妈。”
“不语姐姐!”豆豆跑过来,拿着一个小玩具吵着要和她玩,“陪我玩一会儿不语姐姐。”
徐芳蹲在地上,把汉堡送到他嘴边:“先吃,你先吃了再让姐姐陪你玩。”
豆豆这次听话,自己拿在手里吃。
“不语,他还就听你话。”徐芳站起来说,“我去楼上把上周到的货拆了,你看着让他吃完。”
“好。”沈不语应了声。
豆豆啃着汉堡,说话嘟囔着听不清楚:“不语姐姐,那个哥哥什么时候来和我玩呀。”
沈不语勉强提取到几个关键词:“他忙着呢,没空。”
豆豆对于那个送他雪碧的人很有好感,“他会唱大耳朵图图的歌,北风呼呼从哪来,它又呼呼上哪去。”
沈不语虽然不想打破豆豆的某些幻想,但还是要说:“他是来旅游的,早晚会回去的。”
“回哪去。”
“回他自己的家。”
有人进店,豆豆把汉堡往桌上一扔,连跑带跳:“哥哥!我姐姐说你要回家。”
祁颂是要回家,但他好像还没告诉沈不语。
“是要回家。”祁颂瞧了眼这小孩儿,又看向沈不语,“下个月回趟北京,老太太过生日。来你这儿看看,有什么小玩意儿,正好买了。”
沈不语看着满屋子文创,这些年轻人喜欢的比较多,“给老人家当礼物的话,不太好吧。”
“算不上礼物那么隆重,老人家什么也不缺,我想看看有没有香炉之类的东西,老太太信这个,用得上。”
“有,但是不多了,之前剩下的。”
祁颂“嗯”了声:“行。”
沈不语去楼上端了个纸箱下来,里面有四五个香炉。
方便面纸箱敞口放在地上,沈不语和他都蹲着看,“只有这一箱,你看看有喜欢的吗。”
祁颂扫了眼,大同小异,除了颜色他看不出多少区别:“这个红棕色的,看着漂亮点儿。”
沈不语想帮他拿,刚抬手,和他同时伸出的手碰在了一起。
如细小电流击中,她迅速收了手,什么也没说。
祁颂看了眼她,自己把香炉拿出来了,里面包着厚厚几层纸,“就这个了。”
一个香炉,是在这以佛教闻名的风景区最不缺的东西,他去任意一家店都能买得到,别的店说不定款式还更多。
但他就是想来一间文创,想往这儿凑。
为此,八点就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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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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